上周我去粤西郁南县做县域体育调研,车刚停到县实验中学的足球场边,就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吼:“林明!你脚腕肿得像包子还敢冲?给我下来!” 喊话的人就是关宁,皮肤黑得发亮,身上穿的训练服领口起了一圈球,左边裤腿还沾着半块没拍掉的草屑,他以前是省队的替补边后卫,20岁那年防守的时候被铲断了十字韧带,不得不提前退役,到今年已经在这个小县城守了12年青训,我之前在基层体育的表彰名单上见过他的名字,真正见了面才发现,比报道里写的还要“糙”,手上满是旧伤和茧子,手机壳是队里的小孩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写着“关导最帅”。
揣着2000块来的“外乡人”,本来以为最多待半年
关宁第一次来郁南是2011年,刚退役的他本来拿到了省城足球培训机构的offer,一节课能赚300块,只要肯干,一年赚几十万不成问题,路过郁南是为了看一个老同学,刚好赶上县中学的课后活动,他趴在足球场的铁丝网上看了十分钟,脚就挪不动了。 “那哪叫足球场啊,就是块整平了的泥地,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积满水,小孩们光着脚踢,那个球补了至少三次,皮都翻起来了。”关宁说,那天他站在铁丝网边上,看到一个穿拖鞋的小男孩被球砸到了脸,爬起来抹了把鼻血,抱着球又往人群里冲,他瞬间就红了眼,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老家的晒谷场踢球的样子。 他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推了省城的工作,跟学校申请当义务足球教练,学校当时连请体育老师的钱都紧,只能给他腾出来一间10平米的杂物间当宿舍,一分钱工资都开不出来,关宁揣着退役拿到的2000块补助就留了下来,白天带小孩训练,晚上骑个破三轮车去夜市摆地摊,卖球星海报、盗版球鞋,赚的钱全拿来买训练球、护具,连给小孩买水的钱都是从地摊营收里扣的。 “我当时真的想过最多待半年,等把这批小孩带入门我就走,结果2015年那次去市里比赛,我就彻底走不了了。”关宁说,那年他凑了半年的钱,带了12个U12的小孩去参加云浮市的青少年足球赛,队里连统一的球衣都买不起,他头天晚上在打印店花了80块钱,印了12张号码贴,用马克笔在每件衣服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队标,“别的队出场都整整齐齐,我们队穿的衣服红的蓝的什么颜色都有,裁判还问我是不是凑的杂牌军”。 就是这支“杂牌军”,一路踢到了决赛,最后1球惜败给了市体校的队伍,拿了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12个小孩把奖牌举得比头还高,下台就围着关宁哭,说“关导我们下次肯定拿第一”,关宁说自己那天躲在体育场的卫生间里,哭了半小时,哭完就给省队的朋友发消息,说自己不回省城了,要留在郁南。 后来有次他摆地摊的时候碰到了以前的省队队友,对方开着几十万的车来县城出差,看见他蹲在地上给人试球鞋,递了根烟说“你这是何必呢?跟我回广州,我给你介绍俱乐部的工作,一年至少五十万”,关宁当时掏出兜里揣着的一个手工奖杯,是小孩用硬纸板做的,上面贴满了亮片,写着“最佳教练关导”,他笑着跟队友说:“你看,这比五十万值钱。”
梦碎了也没关系,拼起来照样能照亮路
我问关宁待了12年,最遗憾的事是什么,他想都没想就说:“遗憾的事多了,我带过的小孩里有天赋的不少,真能走上职业路的没几个,好多人的梦刚冒头就碎了,但我后来想通了,梦碎了也没关系,拼起来照样能照亮路。” 他给我讲了阿哲的故事,阿哲是他带的第一批队员,留守儿童,从小跟着奶奶长大,速度快到跑起来能把风甩在后面,盘带天赋是关宁见过最好的,2017年省足校来选人,一眼就看上了阿哲,说只要来训练,以后说不定能进国少队,但一年三万的学费难住了这个家,阿哲的爸妈在外打工赚的钱刚够温饱,奶奶坐在家里哭了两天,说要把老房子卖了供孙子踢球。 阿哲没同意,给关宁留了张字条,说自己去深圳打工,不踢了,关宁疯了一样找了三天,最后在火车站的候车厅看到了蹲在地上吃泡面的阿哲,书包里还塞着那双补了两次的足球鞋,关宁当时没劝他回来,掏出自己攒了三个月钱买的全新刺客球鞋塞给他,说“就算去打工,也别忘了怎么跑,别丢了踢球的那股劲”。 去年阿哲回来了,在县城开了家社区水果店,生意做得不错,每个月固定给队里捐2000块买训练球,周末只要有空就来当助教,带小队员练基础动作,上次队里打省赛拿了季军,阿哲自掏腰包给所有小孩买了新的足球鞋,他跟关宁说:“我自己的梦没实现,我想帮别的小孩少走点我走过的路。” 还有个叫小雨的女孩,父母离异,跟着爸爸过日子,以前性格特别内向,被同学抢了文具都不敢说话,四年级的时候被爸爸硬塞到了足球队,一开始她连球都不敢碰,关宁就让她当门将,说“你站在门线上,就是整个队的最后一道墙,谁也不能欺负你”,练了三年,小雨成了整个云浮市最好的青少年女足门将,去年考上了华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暑假回来的时候抱着关宁哭,说“关导,我毕业就回来,跟你一起带女足队,我以前是被足球照亮的人,现在我想当照亮别人的灯”。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之前总觉得好的青训就是要出国脚、出球星,直到认识关宁我才明白,青训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天才”,而是给更多普通孩子一个选项:在刷题、玩手机、发呆之外,还有一个足球场可以肆意奔跑,有一群伙伴可以一起拼输赢,就算走不上职业道路,足球教给他们的坚持、韧性、团队精神,会跟着他们一辈子,那些所谓“碎了”的足球梦,从来没有真的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发光。
别再说中国足球没希望,希望就在沾着泥的球鞋上
这两年关宁的日子好过多了,2020年县里拨了专项经费,把泥地足球场改成了标准的人工草皮,本地做建材生意的老板主动找上门来赞助,队里终于有了统一的球衣、护具,不用再自己用马克笔描队标,今年他们的U10队去省里打青少年足球联赛,一路爆冷拿了季军,两个小队员被选进了省足校的梯队,去报到那天,关宁给两个小孩各塞了个红包,红包上写着“别怕摔,大胆跑”。 我问关宁有没有看过网上的评论,现在一提到中国足球,网友全是骂声,说都是关系户,都是混日子的,关宁哈哈笑,掏出手机翻了个朋友圈给我看,是他早上五点半拍的视频,天还没亮,小队员们在操场上跑圈,脸冻得通红,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但是每个人都在笑。“你看这些小孩,你觉得中国足球有没有希望?那些天天骂的人,根本没见过真正的中国足球是什么样的。”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做体育行业快10年了,我见过拿亚冠的冠军队教练,见过拿奥运金牌的运动员,但是最让我触动的,永远是关宁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我们总在盯着金字塔尖的高光,吐槽塔尖不够亮,却忘了支撑整个金字塔的,是成千上万的基层教练,是成千上万在泥地里踢球的普通孩子,没有这些人在底下托着,再高的塔也立不住。 那些喊着中国足球没希望的人,其实根本没见过真正的中国足球:它不在热搜的骂战里,不在球迷的互撕里,它在县城的足球场里,在小孩沾着草屑的球衣上,在关宁这样的人熬了无数个夜做出来的训练计划里,我们总说要让中国足球好起来,不是靠骂几句就能好的,是要靠更多像关宁这样的人,愿意蹲在最底层,给一个又一个小孩种下足球的种子,才有可能等来开花的那天。 那天我走的时候,夕阳把足球场的草皮染成了金色,场边的宣传栏里贴满了照片:有2015年第一次拿亚军的旧照片,小孩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举着奖牌笑;有小雨当门将扑球的瞬间,脸上溅的全是泥;有阿哲带着小队员做热身的照片,他比以前胖了点,笑起来露出虎牙,关宁靠在宣传栏边上,手里攥着个破笔记本,上面记着每个小孩的身体情况、技术特点,还有今年的目标:建U6梯队,招20个小孩,其中至少要一半是女孩。 这时候场上突然传来一阵欢呼,一个小队员倒挂金钩进了球,扯着嗓子喊“关导!你看我厉不厉害!”关宁应了一声,把笔记本往兜里一塞,就跑过去了,跑的时候后背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正在冲锋的少年。 我站在原地突然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拿多少金牌,赢多少比赛,而是像关宁这样,明知道这条路难走,还是愿意蹲在县城的足球场里,一年又一年,给一个又一个孩子,种下一颗关于热爱的种子,这些种子未必都能长成参天大树,但只要发了芽,就总有能照亮人生的那天,而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也不在别处,就在这些愿意蹲下来陪小孩做梦的人身上,就在那些沾着泥的球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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