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南京五台山附近的江苏体育局老家属院找人,刚进小区门就看到个身高快1米9的壮汉蹲在路边,戴个灰蓝色的鸭舌帽,手里攥着个螺丝刀给小男孩修滑板车,他手指关节粗得像小核桃,手背上凸起的旧疤很显眼,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崔文华——那个曾经垄断中国男子举重105公斤级冠军10多年,拿过中国第一个男子大级别举重世锦赛金牌,更是全国唯一一个拿过全运会四连冠的举重运动员。
等他修完滑板车把小孙子打发去旁边玩,我递了根烟他摆了摆手说戒了好几年了,邀我去他家坐,开门的时候他的手蹭过防盗门,我清晰地听到老茧蹭到金属表面的沙沙声,茶几上摆着他刚泡的大麦茶,杯壁上还留着他指节压出来的浅印,我们的聊天就从这杯温乎的大麦茶开始了。
从“吃垮家”的胖小子,到举坛杀出的黑马
崔文华说自己能走上举重这条路,说穿了最开始就是为了“吃饱饭”,14岁那年他身高已经长到1米85,体重102公斤,一顿能吃8个大包子再加三碗红薯稀饭,他妈那时候天天坐在门槛上愁,说家里本来就种着两亩薄田收入少,这孩子再长两年怕是要把家吃垮,正好那年市体校的举重教练去他中学挑人,一眼就看上了他的宽肩窄腰的大骨架,说这孩子是天生练大级别举重的料,进了队管吃管住还有每月30块的补贴,他妈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拍着他的背说“只要能管饱,送去干啥都行”。
刚进队的时候他闹了不少笑话,第一次摸20公斤的空杠铃都晃得站不稳,翻站的时候动作不对差点砸到自己的脚,教练拍着他的背笑“你空有个大个子,劲儿都长到饭上了?”他那时候也犟,不愿意被人看不起,别人每天按计划训练6小时,他自己偷偷加练2小时,队里每天发2盒牛奶,他从来不舍得喝,都攒到晚上加练完就着半袋榨菜一口喝掉,就为了多长点力气,1993年七运会,刚练了5年的19岁小将崔文华爆冷拿到了105公斤级的冠军,领奖下来他第一时间把500块奖金全部寄回了家,他妈后来跟他说,拿着汇款单的时候在村委会哭了好久,原来家里这个人人说“养不起”的“饭桶”儿子,居然也能有出息。
我之前总觉得“天生神力”是举重运动员的标配,但崔文华跟我说,哪有什么天生的神力,他刚进队的时候深蹲重量还不如很多练了2年的小级别队员,所有的力气都是一克一克加重量、一口一口吃补剂堆出来的,现在网上总有声音说“举重都是毁身体,练了长不高”,我每次听到都觉得可笑,崔文华1米9的个子,练了20年举重也没见矮半分,那些偏见本质上都是对这个项目的不了解,你都没看过他们怎么训练,没感受过他们把杠铃举过头顶时的成就感,凭什么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
四连冠的荣光背后,是数不清的伤疤和遗憾
从1993年七运会到2005年十运会,崔文华垄断了国内男子105公斤级的所有金牌,12年里没人能从他手里把冠军抢走,连国家队的教练都开玩笑说“只要崔文华站在台上,别人只能争第二”,1997年雅典世锦赛,他挺举举起了220公斤,相当于同时举起来3个成年男性,拿到了中国男子举重史上第一个大级别世界冠军,下场的时候教练抱着他哭,说中国男子大级别举重,终于在世界上有名字了,不用再被外国人说“中国人只能练小级别”。
但这些荣光的背后,是一身消不掉的旧伤,他给我撩起上衣看他的腰,上面还留着当年针灸扎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印子,腰椎上的旧伤现在阴雨天还会疼,要贴三四块膏药才能睡着,1999年备战悉尼奥运会的时候,他腰间盘突出急性发作,疼到连穿袜子都要队友帮忙,医生说你再练下去下半辈子可能要坐轮椅,他说“我练了10年就等这一次奥运,就算坐轮椅我也要比完”,后来奥运会赛前热身的时候他肩膀意外拉伤,最后只拿了第六,下场的时候他没哭,把比赛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里,跟教练说“对不起,我没做好”,那是他职业生涯里最大的遗憾,直到现在提起来,他的眼睛还是会暗一下。
还有一次2003年五城会热身,杠铃没抓稳滑下来砸到他的左肩,当场就血流不止,送到医院缝了12针,医生让他至少休息一个月,结果他第三天就缠着绷带去了训练馆,教练气得把他的训练服扔到门外,他捡起来拍拍灰穿上,还是站到了举重台边上,他说那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有“疼”这个概念,就想着我不能输,我是崔文华,我站在台上就得拿冠军,不能让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得逞。
我们总习惯把运动员的成绩归功于“天赋”,却很少看到他们背后付出的代价,崔文华的腰、肩、膝盖都有永久性的旧伤,现在不能久站也不能提太重的东西,那些金灿灿的奖牌,本质上都是拿健康换回来的,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高光时刻,那些咬着牙和伤病死磕、明明疼到掉眼泪还不肯下场的瞬间,才是体育最打动人的地方。
退役不当“官”,沉到基层当孩子王
2005年十运会拿到第四个全运会冠军之后,31岁的崔文华正式退役,当时省局给他安排了机关的管理岗位,坐办公室不用风吹日晒,待遇也很好,他想了三天拒绝了,说“我练了一辈子举重,离开举重台我浑身难受,我想去基层带孩子,把我这一身本事传下去”。
就这么着,他成了江苏省举重队的基层教练,天天泡在训练馆里和十几岁的孩子待在一起,比队员到的早比队员走的晚,连孩子的吃饭睡觉都要管,他带的队员里有个叫小宇的孩子,是从苏北农村挑上来的,父母都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家里穷,连买蛋白粉和牛奶的钱都没有,崔文华每个月自己掏2000块钱给他补生活费,周末经常带他去家里吃饭,小宇也争气,练了3年就拿了江苏省青少年举重锦标赛的冠军,领奖那天小宇抱着一个布袋子来找他,里面是爷爷奶奶攒了半年的土鸡蛋,蛋壳上还沾着鸡粪,小宇说“崔指导,我奶说这个有营养,你多吃点,别累着”,崔文华说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比世锦赛的金牌还沉。
后来他年纪大了从省队退下来,又主动联系了家附近的社区,每周六开免费的力量训练公益课,教中老年人练核心力量,防止摔倒,我上周六特意去体验了一次,他站在一群阿姨中间,耐心地给每个人纠正动作,一会帮这个调一下弹力带的高度,一会给那个示范深蹲的姿势,一点世界冠军的架子都没有,阿姨们都喊他“大力士老师”,有个60多岁的阿姨跟我说,跟着崔老师练了半年,之前上楼都腿疼,现在拎着10斤米上5楼都不费劲,小区里现在好多人都等着每周六的课。
现在很多知名运动员退役之后要么进娱乐圈,要么直播带货,赚得盆满钵满,像崔文华这样沉到基层,十几年如一日做基础推广的真的太少了,很多人说他傻,放着轻松的高薪工作不做,非要去遭这个罪,他总笑着说“我这辈子就是吃举重这碗饭的,现在我有能力了,就得让更多人知道举重的好,不然我拿这么多冠军有什么用?”体育的传承从来不是靠把奖杯摆在陈列柜里落灰,是靠你把自己会的东西毫无保留地教给更多人,让更多人从运动里获得好处,这才是体育人最该有的担当。
聊起现在的举重队,他说“这代孩子,比我们幸福太多了”
聊天的时候崔文华的手机响了,我瞟了一眼,他的壁纸是1997年拿世锦赛冠军站在领奖台的照片,屏保却是他孙子孙女的合照,他说现在平时没事就在家看比赛,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他看到李雯雯拿金牌,激动得拍桌子,把家里的玻璃杯都震掉了,碎了一地还在那笑,说“你看这孩子,举得比我当年还稳”。
他说现在的运动员真的太幸福了,他们那时候训练馆冬天没有暖气,杠铃杆冰得粘手,一抓掉一层皮,现在的训练馆有空调有地暖,还有专门的康复师、营养师,训练计划都是根据每个人的身体情况量身定做的,不用像他们那时候自己攒牛奶喝,受伤了也只能硬扛,他现在也会在网上发一些举重的科普视频,纠正大家的误区,“很多女孩子说怕练举重变壮,其实哪有那么容易,你不每天冲大重量,根本长不出那么多肌肉,练点力量反而能塑形,还不容易受伤,比你天天节食减肥健康多了”。
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中国男子大级别举重,能在奥运赛场上拿到金牌,“我当年没做到的事,希望这些孩子能做到,等他们拿冠军的时候,我还能坐在电视机前给他们加油,就值了”。
聊到快傍晚的时候,他小孙子跑回来喊他回家吃饭,他摸了摸孙子的头,起身送我出门,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他牵着孙子的手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曾经站在举重台上举起200多公斤杠铃的背影,现在看起来特别温和。
崔文华这一辈子,都和“举”这个字绑在一起,年轻的时候他举杠铃,举的是国家的荣誉,是自己憋了一口气的梦想;现在他举的是基层小队员的未来,是普通老百姓的健康,他那被杠铃压了20年的肩膀,扛着的不只是四届全运会的金牌和世锦赛的荣光,更是中国力量项目最朴素的传承,很多人说体育是吃青春饭的,但是崔文华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只要你心里热爱,你这辈子都能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发光,那些你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最后都会变成你人生里最闪亮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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