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以赛亚·柏林活在今天的中国,刷到朋友圈里千篇一律的马拉松配速打卡、刷到家长为了中考体育分逼着小学二年级孩子每天跑3公里的新闻、刷到奥运赛场上没拿金牌的运动员被网民追着骂“丢国人脸”的评论,他说不定会把自己那本翻旧的《自由论》塞到这些人手里,指着“两种自由”和“价值多元论”的章节说:你看,你们搞体育的样子,刚好踩中了我批判了一辈子的“一元价值陷阱”。
作为20世纪最伟大的政治哲学家之一,以赛亚·柏林一辈子都在和“单一价值崇拜”较劲,他提出的两种自由理论、价值多元论,看似和体育八竿子打不着,但只要你认真观察过当下国内的体育生态就会发现:我们如今对体育的所有误解,本质上都是柏林早就戳穿过的认知误区。
从柏林的“两种自由”,看我们被绑架的体育观
先给大家讲个我去年亲身经历的小事:暑假我姐让我陪7岁的侄子去上篮球体验课,刚进馆就听见教练拿着扩音器喊“今天的训练目标是打赢对面小班,赢了的有哈根达斯,输了的留下来多跑三圈”,我侄子之前在家天天抱着个皮球拍得不亦乐乎,连吃饭都要放在脚边,那天听见教练的话,攥着球的手瞬间就紧了,后来打比赛的时候他怕传错球拖后腿,拿到球就慌,好几次站在原地不敢动,最后他们队输了两分,教练当着所有家长和小孩的面指着他说“缩头缩脑的,一点冲劲都没有,打什么篮球”,小孩当场就哭了,之后我姐再怎么哄他都不肯去上篮球课,连家里的皮球都塞到了衣柜最顶层。
这件事我记了很久,刚好那段时间我在重温以赛亚·柏林的《自由论》,突然就反应过来: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甚至整个大众体育的逻辑,从根上就违背了柏林说的“自由”的本质。
柏林把自由分成两种,“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用大白话讲,消极自由就是“我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的边界,是没人能强迫你完成你不愿意的目标的空间;积极自由是“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自主选择权,是我的人生由我自己主导,而不是被外在的标准推着走。
可看看我们现在的体育,有多少人是真的在享受“自由的运动”?学生跑步是被中考体育分逼的,只要分数能上去,动作标不标准、会不会伤膝盖根本没人在乎;上班族办健身卡、报马拉松,很多是被身材焦虑和朋友圈的打卡风气逼的,明明膝盖有积液还硬要凑够半马的公里数,明明练瑜伽抻得浑身疼,还要硬撑着劈叉拍照片发朋友圈;就连很多职业运动员,打比赛的第一目标也不是享受运动,而是必须拿金牌,拿不到就是失败者,就要被骂对不起国家的培养。
我有个朋友阿凯,之前180斤,减肥减到140之后爱上了夜跑,一开始每天晚上跑5公里,吹着晚风听着歌,跑完回家洗个澡倒头就睡,舒服得不行,后来他进了一个本地跑团,里面的人天天比配速、比月跑量,上周跑了10公里,这周就要冲15公里,下个月就得报半马,谁要是跑量少、配速慢,就会被群里的人嘲讽“根本不是真的爱跑步”,阿凯上学的时候打篮球摔过,膝盖一直有旧伤,本来跑5公里刚刚好,被跑团的人激了几句,硬着头皮报了半马,跑到18公里的时候疼得站不起来,还是志愿者把他抬下场的,医生说半月板磨损得厉害,至少半年不能剧烈运动,后来阿凯跟我说,那段时间跑步根本不是享受,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跑团的打卡记录,少跑一天都焦虑,完全忘了自己一开始跑步,就是为了爽而已。
你看,这就是我们现在很多人的体育现状:运动从来不是“我想动所以动”,而是“我必须达到某个标准所以动”,既没有“不想跑就可以不跑”的消极自由,也没有“我只想跑5公里就够了”的积极自由,完全被外在的目标绑架了,这和柏林批判的“被外在意志主宰的不自由人生”,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赢”作为唯一标尺,正在杀死体育的多元可能性
以赛亚·柏林一辈子最反对的,所有价值都可以排序,存在一个唯一正确的最高价值”的一元论,他反复强调:人类的目标是多样的,它们并不都是可以公度的,而且相互之间往往处于永久的敌对状态,你不能说正义就一定比善良高贵,也不能说自由就一定比平等重要,承认价值的多元性,才是一个社会成熟的标志。
放到体育领域里这句话简直是真理: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把“赢”当成了体育的唯一标尺,不管是职业赛场还是大众运动,所有人都在逼你赢、逼你专业、逼你跑出更好的成绩、拿到更高的名次,除此之外的所有价值,都被我们忽略了。
去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刘诗雯和许昕的混双拿了银牌,比赛刚结束,刘诗雯的微博就被骂上了热搜,几万条评论里全是“丢国人的脸”“这么重要的比赛都赢不了,你对得起谁”,没人记得刘诗雯为了这次奥运会打了封闭针,带伤训练了好几个月,也没人记得她过去十几年为中国乒乓球拿了多少个世界冠军,就因为没拿到那一块金牌,她所有的付出都被否定了,还有去年的北京冬奥会,苏翊鸣拿了单板滑雪金牌之后全网夸,可同样进入决赛的其他几名中国小将,连个像样的采访都没有,很多人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仿佛在赛场上,只要没拿到金牌,所有的努力都不值一提。
这种“赢即正义”的逻辑,早就从职业赛场蔓延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我住的小区里有个老年乒乓球队,之前十几个大爷大妈每天下午都在楼下打球,打累了就坐下来喝茶唠嗑,谁家孙子考了好成绩,谁家做了好吃的,大家凑在一起聊得不亦乐乎,本来就是个退休之后打发时间、活动筋骨的小团体,去年社区搞了个乒乓球赛,冠军有2000块奖金,这群大爷大妈瞬间就认真了,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练球,平时打球互相让着的,那段时间连个擦边球都要争半天,球队里的张大爷平时打球最佛系,腰间盘突出很多年,扣球都不敢太用力,那次为了拿冠军,决赛的时候硬跳起来扣了几个球,最后确实拿了第一,可刚领完奖就闪了腰,在家躺了整整半年,后来再出来打球,连抬手都不敢太用力,他自己都跟我说“当初要是不惦记那2000块,不非得赢那个冠军,哪至于遭这个罪,现在打球都没以前开心了”。
你看,当我们把“赢”当成体育的唯一目标的时候,我们其实已经把体育本身的乐趣都杀死了,按照以赛亚·柏林的价值多元论,体育的价值本来就是多元的:它可以是拿金牌的荣誉感,也可以是出出汗的舒服感;可以是和朋友一起玩的快乐,也可以是一个人独处的放松;可以是挑战极限的刺激,也可以是饭后遛弯的闲适,你非要把“赢”这一个价值凌驾在所有价值之上,本质上就是在剥夺大多数人享受体育的权利:毕竟冠军永远只有一个,绝大多数人打球、跑步、运动,都不可能成为最顶尖的那一个,难道他们就不配享受体育了吗?
真正的体育,是把选择权还给每个运动的人
去年我去贵州黔东南出差,刚好赶上当地的村BA比赛,现场的场面给我震撼了好久:场上的球员有的是刚从地里摘完菜赶过来的,球衣上还印着自家养猪场的广告,有的穿着拖鞋就上场了,跑起来拖鞋啪嗒啪嗒响;中场休息的时候没有啦啦队跳舞,是当地的苗族村民上去唱飞歌,台下的观众跟着一起哼,热闹得不行;最后的奖品也不是什么高额奖金,冠军奖一头大黄牛,亚军奖几只香猪,季军奖一筐糯米酒,输了的队也乐呵呵的,下台之后抱着奖励的糯米酒就和观众一起喝,我拉着一个刚打完比赛的球员问他,输了会不会觉得遗憾,他擦着汗跟我说“有啥遗憾的,我白天还在地里收玉米,晚上能打给全村这么多人看,已经爽死了,赢了有牛,输了有酒,怎么算都不亏”。
那天我坐在看台上喝着村民递过来的米酒,突然就想通了:我们搞了这么多年全民健身,建了这么多场馆,搞了这么多活动,其实都不如这样的村BA接地气,因为它真的把“要不要运动、怎么运动”的选择权,还给了每个普通人,这也是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一直坚持的观点: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也不是只有赢才有意义,只要你享受运动本身,不管你是跑全马还是饭后遛弯,是打职业比赛还是楼下打野球,你都是真正懂体育的人。
我自己之前练瑜伽,一开始总想着要做到和老师一样的高难度体式,别人能劈叉我也得劈,别人能下腰我也得下,每次练完浑身疼,还总觉得自己笨,后来换了个老师,第一节课就跟我们说“瑜伽没有标准动作,你觉得舒服的位置,就是对你来说最好的位置”,我现在每次在家练瑜伽,也不追求劈叉下腰,就跟着视频做几个简单的拉伸,练完浑身放松,比之前硬撑着练高难度动作舒服多了。
以赛亚·柏林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自由的本质,是一个人有选择的权利,哪怕你选的是错的,也好过被别人安排的‘对的’人生。”这句话放在体育里再合适不过了:你有选择拼尽全力拿冠军的权利,也有选择随便打打野球出出汗的权利;你有选择每天跑10公里刷配速的权利,也有选择吃完饭下楼遛弯消消食的权利;你有选择把体育当成职业拼一辈子的权利,也有选择把体育当成消遣想动就动的权利,没有谁的选择更高贵,也没有谁的选择更正确,只要你是真的享受运动本身,那就是对的。
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听了太多“必须”:必须考高分,必须进好大学,必须找好工作,必须比别人过得好,连运动这件本该最放松的事,都被加上了“必须瘦”“必须赢”“必须比别人强”的要求,实在是太累了,下次你穿上运动鞋出门的时候,不如把打卡的APP关掉,把“一定要跑够5公里”“一定要赢过谁”的念头放一边,就单纯跑两步,跳两下,感受一下风拂过你的脸,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掉,你的身体在慢慢舒展,那种不用和任何人比、不用完成任何KPI的快乐,就是体育给你的最棒的礼物,毕竟,以赛亚·柏林没说出口的体育真理其实是:运动最本真的自由,从来都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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