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省田径后备营蹲点采访了两个月,临走前跟队里的00后队医小周吃饭,她翻着手机里的患者记录笑:“我们队这帮小孩,别的毛病没有,牙是真的差,十个有八个牙釉质磨损严重,还有三个咬出过口腔溃疡,队里的咬合垫都不够发。”我当时想起每天傍晚在跑道上冲线的那群半大孩子,一个个脸憋得通红,腮帮子咬得鼓起一块,瞬间懂了小周的吐槽。
旁人总说体育生的狠是晒出来的腱子肉、跑出来的满脚茧,只有真正跟他们待过才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切齿时刻”,才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勋章。
“切齿不是恨,是顶到极限时不肯松的那口气”
我在后备营认识的第一个小孩叫陈宇,17岁,800米专项,皮肤黑得发亮,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牙尖比别的小孩都钝——都是训练时咬的。
他印象最深的切齿时刻是去年冬训的凌晨六点,那天山东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度,跑道上结了一层薄霜,吸进去的冷风刮得肺管子疼,那天的训练任务是10组400米间歇,每组要求跑进1分02秒,跑不够就加组,跑到够为止,前面9组他都卡着线过了,到最后一组跑到300米的时候,突然岔气,右下腹像被人攥着刀子绞,疼得他眼前瞬间黑了一半,脚步也慢了下来。
场边的教练举着扩音器喊:“不行就下来!别硬撑!”他说那时候他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就下意识咬紧了牙,连舌尖被咬出了血都没察觉,胳膊甩得快要脱臼,鞋钉在硬邦邦的塑胶跑道上蹭出细碎的声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1分01秒7,他直接一头栽到了跑道边的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教练跑过去扶他,他缓了五分钟才说出第一句话,一张口嘴角带着血沫子:“教练,我没掉速吧?”
后来队医给他检查,说他牙釉质磨损已经到了中度,再这么不要命地咬,不到25岁就得做根管治疗,给他塞了个硅胶咬合垫,让他下次训练的时候咬着,他揣着咬合垫笑:“这算啥啊,我师兄当年跑全马,最后五公里咬着牙跑,完赛的时候发现把咬合垫都咬穿了,这点小伤跟拿成绩比,算啥啊。”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体育生的“切齿”从来不是恨谁,是跟自己的极限较劲,跟那点快要冒头的“放弃”念头较劲,普通人遇到扛不住的事可以哭可以喊可以停下来歇,但是在赛场上、在训练场上,你松那一口气的功夫,之前所有的苦就都白吃了,咬着牙顶过去,你就比昨天的自己多往前走了一步,这步看着小,攒得多了,就是你站在领奖台上的底气。
那些没说出口的切齿,藏着多少没兑现的约定
如果说训练场上的切齿是跟自己较劲,那赛场下的切齿,藏的全是没说出口的委屈和想要兑现的承诺,我之前采访过省体操队的小姑娘林晓,15岁,跳马专项,手掌上的茧子厚得能扎进去针,她最不想提的是去年省运会的那场跳马决赛。
那时候她妈妈本来答应要来看她比赛,赛前一天晚上在工厂加班赶货,下班的时候骑电动车摔了,右腿骨折,被同事送到了医院,她爸怕影响她比赛,赛前半小时才告诉她,她当时攥着跳马的护手绷带,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我好好比”。
那天她第一跳跳出了全场最高分9.2分,第二跳落地的时候脚晃了一下,退了小半步,裁判扣了0.12分,最后总分比第一名少了0.08分,拿了银牌,下场的时候教练过来拍她肩膀安慰她,她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不让眼泪掉下来,嘴唇咬得破了皮,血顺着下巴往下滴都没察觉,直到进了更衣室才敢捂着嘴哭,咬着自己的胳膊不敢出声,怕外面的队友听见。
后来她去医院看妈妈,妈妈坐在病床上给她擦嘴唇上的血痂,说“傻姑娘,你能站在赛场上,妈妈就已经比拿了金牌还开心了”,她那时候才抱着妈妈哭出声,说“我本来想拿金牌给你当礼物的,我都练了一年这个动作了,我怎么就没站稳啊”。
接下来的半年她几乎泡在了体操馆里,每天跳30组跳马,跳得落地的时候脚踝都发麻,手掌的茧子磨破了,血粘在护具上,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皮一起掉,每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她就咬着牙,盯着手机里妈妈坐在病床上笑的照片,咬得腮帮子都酸了也不肯停下来,今年春天的全国青年体操锦标赛,她跳马拿到了金牌,领奖的时候她对着看台上坐轮椅的妈妈举着奖牌,笑的眼睛都弯了,下台的时候才跟我说:“这大半年我练到哭的时候,都咬着牙数日子,就想把去年欠我妈的金牌,亲手给她戴上。”
我那时候突然懂了,我们常说的“咬牙坚持”,咬的哪里是牙啊,是把那些委屈、遗憾、想要兑现的承诺都咬碎了咽进肚子里,变成手上的劲道、脚下的力气,你咬得越紧,你走得就越稳,那些你没说出口的话,最后都会变成你手里的奖牌,变成你给爱的人最好的礼物。
别瞧不起体育生的“切齿之劲”,那是普通人最缺的“轴”
很多人对体育生有偏见,说他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除了跑跳什么都不会,我每次听见这种话都觉得可笑,那些在训练场上咬着牙扛过无数次极限的人,到了生活里,从来不会轻易被打倒。
我表哥当年是大学篮球特长生,打CUBA的,毕业之后没走职业,开了家健身房,本来生意做得好好的,2022年春天疫情反复,健身房关了三个多月,房租、员工工资压得他喘不过气,最穷的时候他连加油的钱都没有,把自己当年打CUBA拿的MVP奖杯锁到了柜子里,把车卖了给员工发了工资,自己每天晚上在健身房的瑜伽垫上睡觉。
他说那阵子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绕着小区跑五公里,跑的时候咬着牙,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脑子里全是当年打CUBA半决赛的场景:最后10秒他们队落后1分,他抢了篮板球突破上篮,对面三个防守的人扑过来,他咬着牙顶着人把球抛了出去,球进的同时哨声响了,2分有效,他们赢了。“那时候我牙都要咬碎了,我就想,当年球在我手里我都能赢,现在这点坎我还能过不去?”
后来他想办法搞线上健身课,一节课9块9,给老会员免费送居家训练的弹力带、瑜伽垫,每天晚上在抖音直播带大家跳操,跳一个半小时,跳得T恤都能拧出水来,咬着牙撑了半年,等到解封的时候,他的线上课攒了三千多个学员,老会员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不少朋友,现在他的第二家分店都已经开起来了。
他经常跟来健身的小孩说:“我当年练体育的时候,教练说过一句话,‘咬牙不是傻扛,是你知道你要什么,就别轻易松手’,读书也好,上班也好,跟打球是一个道理,最后那几秒你咬着牙扛过去了,你就赢了,你松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没有那么多领奖台,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赛场”:考研复习到凌晨三点,背知识点背到想吐的时候;上班赶项目连续加班一个周,对着电脑眼睛都花了的时候;家里老人住院,孩子要交学费,你看着银行卡余额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其实都是你的“切齿时刻”,你咬咬牙扛过去了,就又是新的一天,你松了劲,就只能停在原地,那些体育生身上的“轴”,那种咬着牙不服输的劲,其实是我们每个人都该学的东西:你不跟自己较劲,生活就会跟你较劲。
切齿不是较劲,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扛
我之前问过后备营的王教练,他今年52岁,年轻的时候是跨栏运动员,28岁那年全运会赛前三个月跟腱断裂,所有人都劝他放弃,他咬着牙做康复,每天练得疼得满头大汗,最后还是站在了全运会的跑道上,虽然只拿了第六名,但是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一场比赛。
“我那时候咬着牙康复,不是为了拿金牌,我就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我练了十几年跨栏,不能就这么认输,就算拿不到奖,我也要站在跑道上跑完那110米,不然我老了躺在病床上,我得后悔一辈子。”王教练说,他带了二十多年队员,最看重的不是谁的成绩好,是谁在顶到极限的时候不肯松那口气,“咬牙不是瞎扛,是你知道你心里要的是什么,你愿意为了那个东西去扛疼、扛累,这才是体育教给人最值钱的东西。”
是啊,我们这辈子总会遇到很多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刻,你可能会觉得累,觉得疼,觉得看不到头,没关系,不用逼着自己笑,不用假装自己没事,你就咬咬牙,切齿的那几秒,你扛过去了,就是属于你的勋章。
上次我回后备营看陈宇,他正在跑道上跑800米,冲线的时候还是咬着牙,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冲过线之后他对着我举了举拳头,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说他明年要去冲全国青年锦标赛的名额,争取能进国家队,林晓现在已经进了国家青年体操队,前两天她发朋友圈,说自己解锁了跳马的新难度动作,照片里她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牙,之前因为总咬牙咬歪的牙,现在已经戴上牙套在整了。
你看,那些你咬着牙熬过去的训练夜,那些你咽进肚子里的委屈,那些你没说出口的约定,最后都会变成光,照亮你接下来的路,就像那句老话说的:“功不唐捐,玉汝于成。”你切齿咬牙扛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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