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厦门马拉松的赛后恢复区,我挤在一堆喘得直不起腰的跑者里找水喝,抬头就看见纪练深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T恤,裤腿上还沾了点跑道上的红漆,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附中校服的小孩揉脚踝,小孩脚肿得老高,却攥着个半干的完赛奖牌笑得眼睛都眯成缝:“纪教练,我按你B站发的训练计划练了3个月,之前800米跑不及格,这次半马居然跑下来了!”纪练深拍了拍他的腿,笑着递了瓶冰盐水:“牛逼啊小子,但下次别硬撑,脚扭了就赶紧上医疗站,不然以后有你疼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纪练深本人,和视频里那个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动不动就怼“瞎跑不如不跑”的糙汉教练一模一样,皮肤晒得黢黑,手掌上有常年握杠铃磨出来的厚茧,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一点没有网红教练的架子,那天我们在恢复区的台阶上坐了半个多小时,他给我讲了自己从省队边缘选手到全网百万粉跑圈科普博主的故事,听完我最大的感受是:我们这个时代太缺纪练深这样的“平民体育人”了——他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却把体育的光,照到了最普通的普通人身上。
被“骂”出来的省队边缘人:我吃过的亏不想让别人再吃
纪练深的体育路,从一开始就不是“天选之子”的剧本,他小时候调皮捣蛋,上课坐不住,初中体育老师看他跑得快,把他拉进了校田径队,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跑快点就能拿奖、就能上大学”,根本不懂什么叫科学训练,17岁进省队的时候,他是同批队员里天赋最差的,教练说他“步幅不对、核心不稳,跑个5公里都晃得像个不倒翁”,为了追上别人,他偷偷给自己加量:别人跑10公里,他跑20公里;队友休息日出去玩,他在训练场跑一下午间歇跑。
“现在想起来真的傻,完全是拿命换成绩。”纪练深说起19岁那年的腰伤,还忍不住皱眉头,那时候他为了冲全运会的参赛资格,连续三个月每天加练10公里,连热身都懒得做,跑完直接冲凉水澡,结果某天训练的时候突然直不起腰,送到医院检查是腰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医生直接说“以后别跑了,再跑就要动手术,搞不好还要瘫”,他在宿舍躺了三个月,连下床都要队友扶,看着队友们出去训练的背影,他那段时间天天躲在被子里哭,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和跑步没关系了。
后来是队里的老康复师拉了他一把,每天给他做针灸、教他练核心力量,调整跑步姿势,花了整整一年时间,他才重新站回跑道上,那次受伤也给他上了这辈子最深刻的一课:“原来我之前受的伤,90%都是自己瞎练作的,我以为只要肯吃苦就能出成绩,其实方向错了,越努力伤得越重。”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业余跑者,和当年的纪练深一模一样:刚买了跑鞋就敢报半马,跑前不热身跑后不拉伸,每天硬扛着膝盖疼刷量,还觉得自己“特别自律”,最后跑到要去医院换半月板才后悔,我们的体育教育里,从来都不缺“更高更快更强”的鸡血,缺的是“怎么跑不受伤”的常识,而纪练深后来做的所有事,本质上都是在补这个课。
放弃留队机会当“野生教练”:我服务的从来不是顶尖选手
2017年,纪练深拿到了省队的留队offer,只要留下来,他就能当专业队的助理教练,带专业运动员冲成绩,是别人眼里的“铁饭碗”,但他纠结了半个月,还是拒绝了。
让他做这个决定的,是他在公园跑步时碰到的一个大叔,那年夏天他在江边夜跑,碰到一个50多岁的大叔,一瘸一拐地在路边走,膝盖肿得像个馒头,聊天才知道,大叔听说跑步能降血压,每天早上跑10公里,跑了半年,膝盖磨坏了,刚做完半月板手术,花了好几万,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跑了,大叔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不是说跑步强身健体吗?我怎么越跑越残啊?”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得纪练深难受。“专业队的教练有很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但那些普通人,没人教他们怎么跑步啊。”他说,“我是从底层上来的,我知道普通人想学点专业的运动知识有多难,网上要么是专业队的训练计划,普通人根本跟不上;要么是‘7天瘦10斤’‘跑一次掉两斤’的伪科学,纯粹是害人。”
他开始在网上发跑步科普视频,刚开始没人看,发了三个月只有1000粉丝,内容全是最干的常识:“跑前热身5步法,不用换衣服在家就能做”“膝盖疼别再瞎静蹲了,这3个动作才有用”“大体重跑者刚开始别跑步,先练这两个核心动作”,直到2018年底,有个山东的粉丝给他发私信,说自己膝盖疼了半年,按他发的动作练了两个月,现在跑5公里一点都不疼,还给他寄了一筐自家种的橘子,纪练深说,那筐橘子他吃了半个月,比他之前拿的所有奖牌都甜。
现在纪练深的全网粉丝已经过了200万,我翻他的评论区,最多的留言就是“跟着纪教练练了3个月,膝盖真的不疼了”“之前跑3公里都喘,现在半马轻松完赛”,我一直觉得,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而是多数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健康和快乐,纪练深做的事,就是把跑步这件事,从“专业运动员的事”,变成了“普通人也能放心做的事”,这才是真正的体育普惠。
被骂“割韭菜”的第3年:我赚的每一分钱都睡得踏实
人红是非多,纪练深火了之后,骂他的人也不少,尤其是2020年他开始做线上付费课、开线下训练营之后,网上铺天盖地都是“纪练深割韭菜”的骂声:“跑步还要花钱学?想钱想疯了吧”“800块钱2天的课,怎么不去抢”。
我问过他怎么看这些骂声,他笑了笑给我看了个聊天记录,是个32岁的程序员,体重180斤,去年报了他的线上课,上来就说“我要半年跑完全马,你给我个训练计划”,纪练深给他的计划前两个月根本不让跑步,每天就是练核心、慢走,学员当时就炸了,说“我交钱是来学跑步的,你让我走?你这不是骗钱吗”,还把他投诉到了平台,结果两个月之后,学员主动来找他道歉,说自己按计划练,体重掉了20斤,第一次跑5公里膝盖一点都不疼,之前自己瞎跑,每次跑完整条腿都疼得睡不着,现在跑了半年,已经跑完了半马,还给纪练深寄了一面锦旗。
“我做课之前算过一笔账,普通人要是瞎跑把膝盖跑坏了,去医院做个手术最少要几万,还得遭罪,我99块钱的线上课,能让你避免受伤,你说值不值?”纪练深说,他的线下课800块钱2天,看起来贵,但是每次课他都要请两个专业康复师免费给学员做身体评估,还包两天的运动饮料、能量补给,最后算下来,一期课他赚的钱还不如他接个广告多,去年有个学员家里条件不好,想上课但拿不出钱,他直接给人免了学费,还送了人家一双跑鞋。
我真的特别烦“割韭菜”这个词,好像别人只要收费就是错的,我们愿意花几千块钱买护肤品、花几万块钱给孩子报补习班,却觉得花几百块钱学怎么运动不值,本质上还是觉得“体育不重要”,但实际上,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你为运动知识花的每一分钱,最后都是在给医院省钱,纪练深说他从来不怕别人说他割韭菜:“我每节课都认真上,每个学员的计划我都亲自改,我赚的每一分钱都睡得踏实,那些骂我的人,有几个真的看过我的内容?有几个真的跟着我练过?”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让100万普通人跑起来不受伤
现在纪练深的工作室开在广州一个老小区的底商,不大,只有60多平,墙上贴满了学员的完赛证书,还有各地粉丝寄来的土特产:山东的大枣、四川的橘子、甘肃的手工鞋垫,堆了满满一柜子,他现在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在外面跑,去三四线城市给当地的跑团做免费公益培训,给山区的体育老师上跑步课。
上个月他刚从甘肃一个小县城回来,说起那边的情况他还有点难受:“那里的跑团几十个人,跑了好几年,连正确的热身都不会,跑之前就随便甩甩胳膊踢踢腿,一半的人都有膝盖疼的毛病,还有个阿姨跑了3年,膝盖都变形了还在硬扛,我给他们讲了两个小时的课,第二天那个阿姨给我发消息,说按我教的动作练了一次,跑步的时候膝盖居然没疼,拉着我让我下次一定要再去。”
他现在正在做一个公益项目,免费给1000个山区的体育老师做跑步培训,教他们怎么给孩子上体育课,怎么避免孩子运动受伤。“我小时候上体育课,老师就让我们瞎跑,摔了碰了都是自己活该,我不想现在的孩子还走我的老路。”纪练深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100万普通人跑起来不受伤。
那天我们聊到厦马的终点灯光亮起来,他起身要去给跑团的人做赛后拉伸,走之前我问他:“你现在也算网红了,有没有想过接更多广告,赚更多钱?”他挠了挠头笑:“钱谁不想赚啊,但我得记得我是干嘛的,我不是什么网红,我就是个教普通人跑步的教练,哪天大家提起跑步,第一反应不是‘会不会伤膝盖’,而是‘我去试试’,那我就算没白干。”
看着他扎进人群里给人揉腿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让人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让少数人成为冠军。”我们国家现在拿了越来越多的奥运金牌,有越来越多的顶尖运动员,但我们更需要纪练深这样的平民教练,把体育的常识,送到每一个普通人身边,让每一个想跑步的人,都能放心地跑起来,快乐地跑下去,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体育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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