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刷到村BA总决赛定档的消息时,我还在北京的写字楼里改体育赛事的商业策划案,屏幕上满是“头部IP”“流量转化”“赞助权益”这类冰冷的关键词,贵州的发小刚好发来消息:“回来不?我给你留个我家屋顶的位置,晚了连树杈都抢不到。”我当下就买了第二天的高铁票,三个半小时到贵阳,再转两个小时的大巴到台盘村,刚下车就被裹进了满是芦笙味、糯米饭香和篮球碰撞声的人潮里。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村BA,但却是第一次赶总决赛的场子,之前总在短视频里刷到爬树的观众、举着火锅看球的球迷,真到了现场才发现,那些被网友调侃的“魔幻场景”,全是这里最日常的底色。
开赛前3小时挤不进赛场:连树杈上都坐满了“VIP观众”
我是下午1点到的赛场,原定的开赛时间是4点,可那时能站人的地方已经被占满了:台阶上坐满了背着背包、举着自拍杆的外地游客,旁边的枇杷树、梧桐树的树杈上,坐了七八个半大的小伙子,连旁边居民楼的空调外机、屋顶露台都架满了小板凳,我挤了20分钟连赛场的围栏都挨不到,正站在路边喘气的时候,旁边卖冰粉的阿婆主动招呼我:“小伙子,来我这台阶坐嘛,5块钱一碗冰粉送位置,比你挤着强。”
我坐下来才知道,阿婆姓王,就住在赛场旁边的老房子里,这次为了接待外地来的游客,她把家里的三个卧室都腾出来了,住的有从广州开车15个小时赶过来的一家三口,有从成都来的大学生摄影团队,还有两个从东北来的篮球爱好者,专门带了国旗要在赛场上举。“我家老头子以前就是村里篮球队的,打了三十年球,现在腿不好了,每天搬个小凳子坐赛场门口给人指路,”阿婆边给我盛冰粉边笑,“昨天有个小伙子为了抢位置,前一天晚上就在赛场门口搭帐篷睡,半夜下雨都不走,说等了三年就为了看这场决赛。”
开赛前半小时,我终于在发小的带领下挤到了他家的屋顶,视野刚好能看见整个赛场,旁边的邻居家更夸张,直接在屋顶架了个烧烤架,烤串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男主人举着啤酒瓶跟我打招呼:“等会台盘村进一个球,我就送你们两串烤排骨啊!”我低头看赛场里,观众举的牌子全是手写的,没有一个品牌logo,有写“7号加油,我家过年的猪分你半头”的,有写“挖掘机队必胜,赢了我给你们免费挖三天地基”的,还有个小朋友举着画着篮球的蜡笔画,站在第一排晃得特别起劲。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全场的欢呼声差点把我震得从屋顶掉下去,我去过CBA的总决赛现场,也去过世界杯的赛场,见过几万人齐喊口号的场面,但从来没有一次欢呼声像这次一样,带着糯米饭的香气、烤串的烟火气,还有乡邻之间熟稔的热乎气,直直砸进你心里。
没有球星没有百万奖金,这里的奖品比总冠军戒指更戳人
当天打决赛的两支队伍,一支是东道主台盘村队,一支是隔壁雷公山村的队,赛前我还特意查了球员名单:台盘村的7号球员是镇上汽修店的老板,手上常年沾着机油,晒得黢黑;9号是村里小学的体育老师,去年刚结婚,老婆带着刚满半岁的孩子坐在场边给他加油;12号是刚高考完的学生,考上了贵州师范大学的体育专业,这次是他第一次打总决赛,雷公山村的球员也全是本地人,有养猪的养殖户,有开网约车的司机,还有在外打工专门请假回来打球的95后。
整场比赛打了两个多小时,没有擦边的商业表演,没有暂停时的品牌口播,中场休息的时候,上场的是当地的苗族姑娘跳芦笙舞,还有村里的大爷组队吹唢呐,连裁判都是当地中学的体育老师,哨子是自己掏20块钱买的,判罚的时候全场盯着,吹错了观众就在下面喊“黑哨”,他也不生气,笑着挥挥手就算过去了,中间台盘村的7号崴了脚,场边立刻冲上去四五个人,有拿自制草药膏的,有从家里端冰袋的,还有个老大娘挤进去给塞了个熟鸡蛋,说“滚一滚就不疼了”,裁判特意给了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全场都在喊“7号加油”,没有嘘声,没有冷嘲热讽,比自己家人受伤还着急。
最后台盘村以3分的优势赢了比赛,全场都疯了,大家站起来喊得嗓子都哑了,我旁边的发小跳得把屋顶的瓦都踩裂了一块,最有意思的是颁奖环节,主持人念完获奖名单,上来的不是穿西装的赞助商领导,是村里的老支书和寨老,一等奖的奖品是一头1200斤的大黄牛,牵上场的时候牛还哞哞叫了两声,球员们抬着牛绕场走,全场都在喊“杀牛吃!杀牛吃!”;二等奖是三只黑山羊,第三名是200斤稻田鱼,还有额外的奖品是本地的香米、银饰和土猪肉,没有奖杯,没有奖金,连奖牌都是当地银匠手工打的,上面刻着苗族的鼓纹和篮球的图案。
台盘村的队长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这头牛不会杀,要养在村里的集体养殖场里,下的小牛崽都分给村里的低保户和独居老人,“赢了不是我们几个人的功劳,是全村人给我们加油的功劳,奖品当然要全村人分。”我站在屋顶上看着他们抬着牛走的背影,突然就想起前几天改的那个商业赛事策划案,里面写着总冠军奖金100万,定制的冠军戒指价值10万,还有各种豪车、奢侈品的赞助权益,可那些东西加起来,都不如这头1200斤的黄牛来得动人,我们总说体育的最高荣誉是冠军,可在村BA的赛场上,冠军的意义从来不是个人的名利,是全村人的脸面,是从小到大一起打球的兄弟的意气,是你站在场上,身后站着所有认识你、看着你长大的乡亲的底气。
散场后和球员吃夜宵:他们去年练球的场地还是泥土地
比赛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发小拉着我去村口的夜宵摊吃烤串,刚好碰到台盘村的几个球员也在,他们穿的球衣还是洗得起球的旧款,脚上的球鞋磨得鞋头都发白了,坐下就点了十串烤五花肉、两箱冰啤酒,连庆祝的方式都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我坐过去跟他们聊天,7号汽修店老板的脚踝还肿着,他边啃烤串边笑:“刚才摔的时候其实特别疼,但是听见场边我妈喊我名字,我咬着牙就爬起来了,不能在全村人面前丢人啊。”他说他们这帮人从小就在一起打球,以前村里的球场是泥土地,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的,跑的时候容易摔,每个人身上都有好几块疤,后来村里要修水泥球场,钱不够,全村人凑钱,在外打工的人你一百我一千的捐,才凑够了修球场的钱,2022年村BA火了之后,政府给装了灯光和看台,来打球看球的人越来越多,但是他们的习惯还是没变:每天下午六点半,不管忙完手里的活有多累,都要到球场打两个小时球,打输了的队伍买冰粉买烤串,赢了的也没什么奖励,就是大家凑在一起喝顿酒,开心一晚上。
那个刚考上大学的12号球员话不多,坐在旁边喝冰啤酒,我问他以后会不会去打职业比赛,他挠挠头笑:“能打当然好啊,但是不管走多远,每年暑假我都要回来打村BA,这里的球场是我从小打到大的,我哥我叔都在队里,打村BA比打什么比赛都开心。”
那天我们吃到凌晨两点多,吹着山风喝着冰啤酒,听他们讲以前在泥地里打球的事,讲以前打输了被村里人笑一整年的事,讲谁打球的时候把裤子摔破了光着屁股跑回家的事,我突然就觉得特别感动,现在很多人说村BA是流量密码,说它火了之后肯定会变味,会有资本进来,会请职业球员,会变成另一个商业赛事,但是坐在那天的夜宵摊上我就知道,不会的,因为村BA的根从来不在流量里,也不在资本里,在这些从小在泥地里打球的村民手里,在全村人凑钱修起来的水泥球场上,在打完球大家凑在一起吃烤串喝啤酒的烟火气里,这些东西是资本买不走的,也是流量带不来的。
别神化村BA:它就是我们想念了很久的“楼下球场的快乐”
我离开台盘村的时候,王阿婆特意给我塞了一包本地的银饰小挂件,说下次来提前给她打电话,给我留最好的位置,坐在回北京的高铁上,我刷到很多人在网上讨论村BA,有人说它不够专业,有人说它就是炒作,还有人说要把村BA打造成世界级的体育IP,可我倒觉得,我们根本没必要神化村BA,它之所以能打动这么多人,不是因为它有多专业,也不是因为它有多少流量,是因为它把体育还给了普通人。
我小时候住在北方的工厂大院里,楼下有个破破烂烂的篮球架,篮筐都歪了,一到放学,大院里的小孩都去打球,下班的大人也凑过来打,输了的队伍要给所有人买冰棒,每次打到天黑,大人就站在楼上喊回家吃饭,大家约着第二天再来,后来大院拆了,我到了北京工作,家附近的球场要按时收费,偶尔下班去打一次球,遇到的人要么打得特别功利,赢了就吹牛逼,输了就甩锅,要么就是抱着拍短视频的目的来的,打两分钟就要拍十条朋友圈,我再也没感受到过小时候在大院打球的那种快乐。
直到这次在村BA的现场,我看到中场休息的时候,五六岁的小朋友冲上去投篮,投不进全场也给鼓掌,五六十岁的老大爷也上去扔两个,投进了全场欢呼,连路边卖炸土豆的小哥,边给人装土豆边踮着脚看球,偶尔喊两句“好球”,我突然就明白,我们想念村BA,其实想念的是那种不用花钱就能打球、不用打得好也有人给你鼓掌、不用掺杂任何利益的纯粹的快乐。
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聚光灯下的职业球员,不是动辄上千万的场馆,也不是价值百万的奖金,它是你下班换了球鞋就能上场的放松,是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并肩作战的意气,是全场人给你加油的归属感,是赢了有黄牛、输了也有烤串吃的烟火气。
现在我再改那些商业赛事的策划案的时候,总会想起台盘村赛场边飘着的糯米饭香,想起那只1200斤的大黄牛,想起那群穿着起球的球衣、手上沾着机油的球员,我终于明白,好的体育IP从来不是靠钱堆出来的,是靠人堆出来的,是靠每个普通人眼里对篮球的热爱堆出来的,如果有机会,我建议你也亲自去一次村BA,不用抢最好的位置,随便站在路边,买一碗冰粉,听着旁边的老乡给你讲每个球员的故事,你就会懂,原来体育最原本的样子,从来都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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