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摔进雪沟：我把“体育要赢”的执念摔碎了
2020年是我人生最拧巴的一年，刚从待了5年的传统媒体离职，转行做体育内容创业，第一个项目就黄了，投进去的积蓄亏了大半，天天在家躺平，朋友看不下去，拽着我去斯顿雪场滑雪，说“你跟体育打了这么久交道，总不能连个雪都不会滑吧？”
我那时候心气高得离谱，干啥都要争个先，报了个两天的滑雪速成班，第一天学了单脚滑行，第二天学了推坡，教练临走前反复叮嘱我“你这水平最多在初级道滑，千万别去中级道，更别碰高级道”，我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看旁边有个看起来比我学的还晚的小姑娘都上了中级道，心里那股好胜劲一下就上来了：凭啥她能去我不能去？我偷偷扛着板就溜上了高级道的缆车。
站在高级道顶端往下看的时候我就慌了，那坡陡得我站着都腿软，但是来都来了，总不能扛着板走下去吧？我咬咬牙就往下滑，刚滑出去不到10米，重心一歪，直接连人带板滚了出去，一直滚到旁边的雪沟里才停住，护脸摔开了，吃了满满一嘴冰碴子，左膝的护具都摔歪了,疼得我半天爬不起来。
最先滑过来扶我的是个戴雷锋帽的大爷，看着得有60多，雪板上还贴了个“退休快乐”的贴纸，他把我拉起来，拍了拍我身上的雪，笑着说“小伙子第一次上高级道吧？我滑了8年雪，都不敢常来高级道，你胆子可真大”。
聊天的时候我才知道，大爷今年62，退休前是中学的体育老师，年轻的时候练中长跑，还拿过省运会的奖牌，退休之后就来斯顿雪场滑雪，用他的话说“年轻的时候跑了一辈子，总想着要跑第一，要拿奖，现在退休了，终于不用跟别人比了，滑得慢没关系，不摔就行，滑得舒服比啥都强”。
那天我一瘸一拐地扛着板下了山，小腿上的淤青青了整整半个月，但是大爷那句“滑得舒服比啥都强”，一下就把我憋了大半年的拧巴劲给戳破了，我之前做体育内容，总盯着领奖台的人，写的都是“某某某苦练十年终拿冠军”“某某某错失金牌泪洒赛场”，我默认了体育就是要赢，就是要比别人强，但是那天我突然反应过来：我滑雪不是为了拿奖牌啊，我就是来散心的,我为啥要跟别人比谁滑得快谁滑的道难？
那天晚上我在雪场的民宿里翻自己之前写的文章，越看越脸红，我们这些做体育内容的，总喜欢把体育和“成功”“逆袭”“精英”绑定在一起，却忘了对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玩的，是用来和自己的身体相处的，是用来释放情绪的，你下班去公园跑两公里，不需要比所有人都快，跑得出汗了舒服了就好；你周末去打羽毛球，不需要扣杀有多专业，和朋友打打闹闹开心了就好；你去雪场滑雪，不需要上高级道耍帅,摔了能笑着爬起来就好。
这是我在斯顿雪场学到的第一课：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输赢,是快乐。
雪场食堂的拼桌局：我见过最鲜活的“体育众生相”
从那之后我就成了斯顿雪场的常客，每年雪季开了之后，只要有空我就往雪场跑，滑累了就去雪场的食堂吃饭，15块钱一份的酸菜炖粉条，加两勺辣子，就着刚烤好的大包子吃，暖得从胃到骨头缝都舒服，雪场的食堂都是拼桌，一来二去的，我认识了好多有意思的人，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专业运动员，但是在我眼里,他们才是最懂体育的人。
印象最深的是个高二的小姑娘，蓝头发，扎着高马尾，每次来都背个画满涂鸦的单板包，滑累了就买根烤肠蹲在雪具大厅的台阶上吃，她第一次跟我拼桌的时候，我看她脚上的护具是定制的，以为是什么专业队的好苗子，聊天才知道，她天生扁平足，还有点轻度的足外翻，上学的时候体育考试从来没及格过，跑800米每次都是倒数第一，被同学笑了好多年，直到高一的时候跟爸妈来斯顿雪场滑了一次雪，她突然发现：踩在单板上的时候，她的脚居然不疼,甚至比在平地上走路还稳。
现在她每周六都坐两个小时的公交来雪场，已经练了两年，现在正在考单板教练证，打算高考完之后寒暑假来雪场当兼职教练，她跟我说：“我以前总觉得我天生就不适合运动，体育就是我的噩梦，直到踩上雪板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不是我不行，是我没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
还有个开网约车的王哥，我每次来雪场都能碰到他，他每天跑晚班，从晚上7点跑到凌晨3点，回家睡4个小时，早上7点准时到雪场，滑3个小时，10点多回去补觉，下午起来接着跑车，他说以前跑出租，长期久坐，腰突犯的时候疼得直不起身，去医院看，医生说让他多运动，他试着跑过步，游过泳，都没坚持下来，直到朋友带他来滑了一次雪，一下就爱上了，现在他滑了一年多，腰突很少犯了，还拉了个网约车司机滑雪群，群里二十多个人，都是跑出租的司机，每周都约着来斯顿雪场滑半天，上个月他们还自己搞了个内部赛，不比速度不比难度，比谁滑的时候摔的跤最少，最后一名请所有人喝热奶茶，群里没人在乎输赢，每次聚在一起聊的都是“我今天学会换刃了”“我今天没摔就滑完了中级道”,一个个高兴得像拿了世界冠军。
还有个聋人小哥，我去年冬天在中级道卡刃摔了，膝盖擦破了，他第一个滑过来给我递创可贴，手里举着个手写板，上面写着“你刚才重心太靠前了，下次往后靠一点就不会卡刃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斯顿雪场的志愿救援队员，滑了3年雪，技术特别好，每次雪场有小朋友或者新手摔了，他总是第一个冲过去帮忙，他在手写给我的话里说：“我听不见声音，但是踩在雪板上的时候，我能听见风的声音，我觉得这就是体育给我的礼物。”
那段时间我每次从雪场回来，都要在我的笔记本上写好多东西，我之前跑了那么多顶级赛事，见过那么多顶尖的运动员，但是从来没有哪次像在斯顿雪场的食堂里一样，这么深刻地感受到体育的生命力，我们总说“全民健身”，总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这是口号，觉得只有拿了奥运金牌才算体育强国，但是在我看来，体育强国的基础，从来不是那几百个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是千万个像蓝头发小姑娘、王哥、聋人小哥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拿奖牌，不需要被所有人认识，但是他们在运动里获得了快乐，获得了健康，获得了自信,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
现在网上总有一种很奇怪的风气，运动员拿了金牌就被捧上天，一旦没拿奖牌，就会被骂“浪费国家资源”“对不起国家的培养”，还有的家长给孩子报体育兴趣班，第一句话就是“学这个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升学加分？”，好像体育如果不能带来实际的好处，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一样，但是你看啊，体育能让从小体育不及格的小姑娘找到自信，能让腰突的网约车大哥摆脱病痛，能让听不见声音的小哥感受到风的声音，这些价值，难道不比金牌、不比考级加分更重要吗？
这是我在斯顿雪场学到的第二课：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礼物。
2023年的那场雪：我当志愿者读懂了体育的“无用之用”
2023年雪季的时候，我报名当了斯顿雪场“冰雪进校园”公益体验营的志愿者，负责带7到10岁的小朋友体验滑雪，那半个月的经历,让我对体育的意义又有了新的理解。
体验营里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7岁，自闭症，爸妈带着他来的，第一天来的时候，他躲在妈妈身后，连雪都不敢踩，一给他穿雪鞋他就哭，别的小朋友都在雪地上跑着玩，他就蹲在角落，攥着手里的奥特曼玩偶，一句话也不说，我没强迫他穿雪板，就陪着他蹲在雪地里，捏雪人，把雪攥成球扔着玩，玩了整整两天，第三天的时候，他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指了指旁边小朋友脚上的雪板，小声说“我也想滑”。
我给他穿好雪板，牵着他的手，慢慢在平地上滑，滑了大概5米，他突然松开我的手，自己滑了两步，滑完之后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星星，对着我笑了一下，站在远处的他妈妈，当场就哭了，他妈妈后来跟我说，浩浩已经半年多没主动对外界的东西表现出兴趣了，也很久没笑过了,没想到滑雪居然打开了他的心扉。
那次体验营的最后，我们没有搞竞速比赛，而是搞了个“快乐滑雪大赛”，规则很简单：滑下来的时候能跟旁边的人挥挥手，或者做个鬼脸，就算赢，最后每个小朋友都拿到了奖牌，奖牌上没有刻第一名第二名，只刻了“今日快乐滑雪家”，每个小朋友都把奖牌挂在脖子上，蹦蹦跳跳地跟爸妈炫耀,比拿了三好学生奖状还开心。
那天我站在雪场的终点，看着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地闹，突然就懂了我们经常说的体育的“无用之用”，很多人问我，你天天写体育，体育到底有什么用？它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普通人运动半天也拿不了奖牌，有什么意义？我以前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那天我有答案了：体育的用处，从来不是那些看得见的功利性的回报，它是你在难过的时候跑两公里就能释放的坏情绪，是你在运动里突破自己的时候获得的成就感，是你和朋友打球的时候那些笑到肚子疼的瞬间，是像浩浩这样的孩子,第一次主动打开心扉的那个笑容。
这些东西，看起来没用，但是却是支撑我们好好生活的最重要的力量，我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实现功利目标的工具，但是事实上，体育最珍贵的，恰恰是它“没用”的那部分：它不会帮你升职加薪，不会帮你考级加分，但是它会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乐观的心态，一个和自己相处的机会，这些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今年雪季开的时候，我又去了斯顿雪场，现在我还是只会滑中级道，还是会偶尔卡刃摔跤，但是我再也不会想着要跟别人比谁滑得快，谁能上高级道了，滑累了我就去雪具大厅买杯热可可，看着雪道上的人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我就觉得特别好。
我前几天刷到一个视频，有个记者问谷爱凌，你对普通人参与运动有什么建议？谷爱凌说，不要怕做不好，运动不是为了比别人强，是为了自己开心，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但是对普通人来说，比这些更重要的，是更快乐，更健康,更接纳自己。
斯顿雪场的雪每年春天都会化，但是那些摔过的跤，遇到的人，收获的感动，会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我也想通过我写的内容告诉更多的人：不要觉得体育是运动员的事，不要觉得你运动不好就不配参与体育，只要你动起来，跑跑步，打打球，滑滑雪，哪怕只是饭后散散步，你都在享受体育给你的礼物，毕竟啊，普通人的体育,从来就不是为了拿第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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