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广东清远的广东省年度越野摩托邀请赛观众席上,看着领奖台上那个晒得黢黑、举着季军奖杯还在不停挠头的男人,一下就认出了他是杜卡,旁边坐着的陌生观众凑过来问:“这哥们哪个俱乐部的?之前没在广东的赛事里见过啊?”我笑了笑没说话,没人知道,3年前的他还在广州天河骑着闪送电动车跑单,连个正规的越野摩托全盔都买不起。
我做草根体育选题写作快7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少年半途而废,也见过不少砸了数百万培养的职业选手因为吃不了苦主动退圈,杜卡是我见过最“轴”的一个,也是最让我明白“体育从来不是精英专属”的一个普通人。
最开始的“杜卡”,是他外卖箱上贴满的贴纸
杜卡本名叫李嘉豪,“杜卡”这个外号是2019年一起跑闪送的兄弟给他起的,那年他23岁,从河南周口老家来广州讨生活,没有学历也没有手艺,听老乡说跑闪送肯吃苦就能赚得多,就花3000块买了辆大功率电动车,天天在天河商圈蹲单,最多的时候一天跑16个小时,月收入能稳定在8000块以上。
跑单之外他唯一的爱好,就是下班之后骑40分钟电动车去番禺的野生越野摩托场地看别人练车,他第一次在短视频里看到越野摩托赛事的时候就着了迷,最大的梦想是攒钱买一辆杜卡迪的入门级越野摩托,为了“沾点好运”,他把自己的外卖箱上贴满了杜卡迪的红色贴纸,一起跑单的兄弟看见了都笑他:“嘉豪你这一天赚的钱够不够给杜卡迪加个油?还不如叫你杜卡得了。”一来二去,“杜卡”这个名字就被叫开了,到后来连他老家的爸妈给他打电话,都偶尔会顺口喊他“小卡”。
我第一次见他是2020年夏天,我去那个野生场地做草根车手生存现状的选题,那天突然下暴雨,其他车手都收拾装备往车里躲,只有他蹲在场地边上的雨棚里,拿着个封皮磨得起毛的小本子写写画画,我凑过去看,发现他在画场地的弯道坡度,甚至连哪个弯道边缘有突出的小石子、哪里的缓冲坡比较软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把本子往身后藏了藏:“我没车,就先记下来路线,等以后买了车就能少走点弯路。”
那天他穿的闪送马甲袖口磨出了洞,脚上的劳保鞋鞋头开了胶,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但是手里的小本子封皮是特意买的杜卡迪红色款,擦得干干净净连个折痕都没有,他跟我说,自己每个月给老家打3000,房租1500,剩下的3500全存起来,已经存了半年,还差4万就能买辆二手的入门越野摩托,我那时候其实心里有点唏嘘,越野摩托是出了名的烧钱运动,一副专业护具就要几千块,一场比赛报名费加修车费动辄上万,他一个月赚几千块的外卖员,要玩这个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他把外卖电动车改得“四不像”,成了场地里的笑话
2020年年底,杜卡妈妈在老家干农活的时候摔断了腿,做手术加康复花了5万多,他存了大半年的买车钱全打回了家,还借了2万外债,买摩托的计划直接泡了汤,我以为他会就此放弃,结果没想到半个月之后,他骑着辆改得“四不像”的电动车出现在了场地里:把原车避震加高了3厘米,轮胎换成了抓地力强的越野胎,后座拆了装了个越野摩托的同款把手,甚至还给车加了个脚撑,除了不会轰油门之外,乍一看还真有点越野摩托的样子。
那段时间他是整个场地的“笑话”,别人的车都是大马力汽油车,一拧油门轰鸣声能传出去半公里,只有他的电动车悄无声息,刚进场地就有人扯着嗓子喊:“杜卡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里不接外卖单啊!”还有人故意在他身边轰油门,溅他一身泥点子,他从来也不生气,就嘿嘿笑两声,自己找个没人的弯道慢慢练。
我第二次见他是2021年3月,再去场地补拍素材的时候,刚好看见他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胳膊上蹭掉了好大一块皮,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流,他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伤口,是先扶车摸了摸车把有没有歪,发现车没事才松了口气,坐在路边啃凉馒头就矿泉水,我递给他两个创可贴,他不好意思接,挠着头说:“没事,摔习惯了,这电动车轴距和正经越野摩托不一样,我这都摔了30多次了,现在已经能过3个连续弯道不晃了。”
我那时候问他,用电动车练出来的手感,以后换了摩托是不是白搭?他咬了一口馒头说:“我也知道肯定有差别,但是总不能等着钱攒够了再练吧?对赛道的判断、过弯的重心控制这些都是通的,我现在多练一天,以后买了车就少摔一次,怎么都不亏。”那天我坐在路边跟他聊了半小时,他说自己跑单的时候都在琢磨过弯的角度,有时候送单路过没什么人的辅道,都会故意压个弯试试手感,被交警拦过两次,批评教育了好久才放他走。
那天之后我推翻了之前写了一半的选题稿,我原来写“草根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普通人根本玩不起”,但是杜卡让我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的门槛高,其实高的从来不是热爱的门槛,是“要拿冠军要成名”的门槛,如果你只是单纯喜欢这项运动,只要你愿意付出时间,根本没有人能拦着你。
连续6场比赛退赛,他被喊了一年“退赛王”
2021年下半年,杜卡终于还清了外债,攒了3万8千块买了辆二手的国产越野摩托,原车主摔过三次,发动机都修过一次,但是他宝贝得不行,每天下班不管多晚都要擦一遍车,连车链子里的泥都要抠得干干净净,护具是闲鱼上淘的二手货,头盔原主人摔过一次,外壳有个小裂纹,他用杜卡迪的红色贴纸仔细贴住,说“刚好是我的幸运标”。
那年10月广东有个业余越野摩托公开赛,报名费200块,他咬咬牙报了名,为了备战,他那段时间每天只睡5个小时,早上6点起来跑早高峰的单,跑到晚上8点就去场地练到12点,结果比赛当天,刚跑完第一个弯道,他就被旁边的车手别了一下,连人带车摔出了赛道,车把直接摔歪,连完赛的资格都没拿到,我那天在赛场边看见他坐在地上,盯着摔歪的车把掉眼泪,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他说:“我攒了3个月的零花钱才报的名,连个完赛的奖牌都没摸着。”
之后的2022年一整年,他报了6场比赛,4场摔车退赛,2场拿了倒数第一,圈里人都喊他“退赛王”,有人劝他:“杜卡你真不是这块料,回去好好跑外卖吧,浪费这钱干啥?”还有人说他“不务正业,赚点钱全砸在这破车上,还不如给老家多打点钱”。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2年肇庆的那场比赛,他赛前一周跑单的时候被汽车剐了,腿上缝了7针,他瞒着所有人,缠了厚厚的绷带就去参赛了,跑了两圈绷带就渗了血,最后是被裁判强行拦下来退赛的,那天他一瘸一拐地把车推到停车场,我给他送了瓶云南白药,他掀开裤子的时候,伤口已经和绷带粘在了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额头上全是汗,却还跟我笑:“没事,我刚才那两圈跑得比上次快了5秒,再练练就好了。”
我那时候问他有没有想过放弃,他沉默了半天说:“也想过,上次摔车把锁骨摔裂了,躺了半个月,那时候觉得真的没意思,但是一听见别人摩托的轰鸣声,我就又想去骑,骑车的时候我感觉我不是那个要给客户赔笑脸、怕被差评的外卖员,我就是我自己,什么都不用想,就往前冲就行。”
拿季军的那天,他的头盔上还贴着外卖平台的贴纸
今年这场清远的广东省年度赛事,是杜卡参加过的规格最高的比赛,参赛的120多名车手里,有一半是各个俱乐部的签约车手,还有3个拿过全国赛事的奖项,报名费500块,他攒了一个月才舍得报,赛前他跟我说,这次没想拿奖,就想跑完全程,拿个完赛奖牌就行。
排位赛的时候他就爆了个小冷门,跑出了全场第4的成绩,现场解说都在问“32号车手杜卡是哪个俱乐部的?之前没听过啊”,决赛的时候他一直咬着前面的两个专业车手,保持在第三的位置,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前面的第二名车手压弯打滑,他看准机会直接超了过去,最后冲线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喊那个没人听过的名字“杜卡”。
领奖的时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赛车服,头盔上还贴着之前跑闪送的平台贴纸,举着季军奖杯的时候,手都在抖,赛后采访记者问他是哪个俱乐部的,他挠挠头笑:“我没俱乐部,我之前是跑闪送的,现在白天还是跑闪送,晚上有空就去练车。”全场都轰动了,他的故事当天就刷了广东越野摩托圈的朋友圈。
这次的季军奖金是8000块,他第一时间转了5000给老家的爸妈,花2000块给平时经常帮他调车的几个场地兄弟买了烟和功能饮料,剩下的1000块,他买了个新的护目镜,之前那个旧的镜面上全是划痕,他已经用了两年,他跟我说,接下来想攒钱报名明年的全国业余赛,“我知道我肯定拿不到奖,但是我想去试试,看看我和全国最厉害的业余车手差多少”。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说“体育是精英的游戏,普通人没有资格玩”,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是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但是杜卡的故事让我明白,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从来都不属于那些天生有天赋、家里有资源的少数人,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
现在的杜卡还是每天跑8个小时的闪送,晚上去场地练3个小时的车,他想要买杜卡迪的梦想还没实现,但是他早就活成了自己的“杜卡”——那个哪怕起点比别人低一万倍,摔一百次一千次也不愿意低头的普通人,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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