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陈默是今年3月在福州晋安区的一个城中村篮球场,他坐在场边的磨得掉漆的小马扎上,穿著洗得发白的湖人24号球衣,左脚的运动鞋鞋底比右脚厚了整整两厘米——那是跟腱断裂术后定制的矫正鞋,身边围着七八个抱着篮球的半大孩子,叽叽喳喳地问他:“陈教练,你以前真的能扣3米05的框吗?”
他笑着抬起手比了个“的手势,阳光落在他左手手腕的旧疤上,那是他当年打NCAA的时候摔的,他那天跟我聊了三个小时,聊到最后掏出手机给我看银行的到账通知:50万美元,折合成人民币三百多万,是去年那场野球决赛的伤人方赔给他的所有钱。“刚好是我7年前主动放弃的那个数字”,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你说巧不巧?”
我曾经主动推走了50万美元
陈默的人生前22年,一直是别人嘴里“会读书的打球天才”,福建三明长大的他,初三毕业的时候身高就窜到了1米93,既能冲筐也能投三分,本来已经拿到了福建青年队的试训通知,结果当老师的妈妈死活不同意,说“打球吃青春饭,不如读书有长远出路”,硬是把他塞进了省重点的高中篮球特长班。
他也争气,高中时候打全国高中联赛拿了东南赛区的MVP,毕业的时候拿到了美国NCAA二级联赛加州州立理工波莫纳分校的全额奖学金,学的还是体育管理。“那时候我妈跟我一起去的美国,帮我收拾宿舍,走的时候跟我说,好好打球,好好读书,以后就算打不了职业,也能找个稳定的工作。”
陈默在NCAA打了四年得分后卫,场均能拿到18.2分4.7篮板3.1助攻,毕业那年刚好赶上南湾湖人队缺侧翼,球探看了他三场比赛,给了他一份双向合同:一年保障薪资50万美元,打得好就能升上湖人的正式大名单,拿百万美元级别的年薪。 “我拿到合同那天在宿舍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最便宜的香槟,给我妈打视频,想跟她报喜,结果我姨妈接的电话,说我妈查出来尿毒症,已经透析半个月了,怕影响我毕业一直没敢说。”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的走廊坐了一整夜,手机里一会是球队发来的合同PDF,一会是妈妈躺在病床上的照片,他爸在他小学的时候就因为车祸走了,妈妈一个人打两份工把他拉扯大,供他去美国读书,他不可能留在美国打球,让妈妈一个人在国内治病。
第二天他就给球队发了谢绝的邮件,收拾行李回了国,身边所有的朋友都骂他傻:“50万美元啊!多少职业球员打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个数!你先去打两年,赚了钱把你妈接去美国治病不好吗?”他说我算过,从美国飞回来要15个小时,我妈万一透析出点什么事,我连最后一面都赶不上,钱可以再赚,我妈只有一个。
“那时候我真没觉得可惜,我想着国内现在业余篮球市场这么好,我一个NCAA回来的,还能养不起我妈?”他说这话的时候晃了晃自己的左脚,语气里全是自嘲。
野球场的日子,我以为比50万美元更值钱
回国之后的陈默,成了华南野球圈里的“香饽饽”,刚开始他在老家三明打打业余比赛,一场球出场费2000块,赢了还能再拿2000的奖金,一个月打个十场球,就能赚三四万,后来东莞一个做电子厂的老板特意开车到三明找他,开给他两万块的月薪,让他去当厂队的队长,平时不用坐班,只要每周跟着球队训练三次,出去打比赛赢了奖金另算,还给他妈联系了广州的医院做定期透析。
那7年应该是陈默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他不用像职业球员那样每天练七八个小时,不用天天控体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打比赛的场地从东莞的工业区灯光球场,到湛江乡下的水泥地赛场,甚至还有潮汕村落里搭在稻田边的临时球场,观众从穿厂服的工人,到扛着锄头的村民,再到围着场边跑的半大孩子,每次他扣篮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声比NCAA的球馆还要响。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去茂名的一个村子打比赛,冠军奖金才5万块,场地就是村里晒稻谷的水泥地,边线都是用粉笔划的,旁边还堆着半米高的稻草,观众都是村里的老人小孩,很多老人连篮球规则都不懂,就知道谁把球扔进去了就鼓掌。”那场比赛最后一秒陈默投了个三分绝杀,下场的时候七八个小孩围着他要签名,把手里攥的糖、煮的鸡蛋都往他怀里塞,“那时候我真觉得,我当初的选择太对了,这种实打实的快乐,你说我在发展联盟坐冷板凳,拿50万美元的年薪,能体会到吗?”
他那时候的收入其实一点也不比当年的50万美元差多少:一年底薪24万,打比赛的奖金一年能拿十几万,偶尔接接本地的商演、篮球培训的私教课,一年下来能有四五十万的收入,妈妈的透析费用也能负担得起,病情一直很稳定,有时候妈妈身体好,还会坐着轮椅去场边看他打球,他每次扣篮都会特意朝着妈妈的方向比个心,场边的观众就会跟着起哄,他妈妈就坐在轮椅上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那时候经常跟我妈说,等再过两年我攒够钱,就开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不打比赛了,天天在家陪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的。”
飞起来的那一秒,我没想过50万美元会成为我的赔偿款
出事是在2023年的10月,广州的一个商业邀请赛,冠军奖金100万,他们厂队一路打进了决赛,对手是一支有三个外籍球员的队伍,对方的小外援是个打东南亚联赛的黑人球员,之前跟陈默对位被他隔扣了两个,脸一直拉得很长。
第四节还剩3分钟的时候,他们队领先2分,陈默断了对方的传球下快攻,前面没有人防守,他习惯性地起跳,准备扣一个提振士气。“我跳起来的时候还听见场边的欢呼声,我余光扫到那个外援跟着我跑了过来,我以为他要过来封盖,结果我落地的时候,脚底下刚好踩在他伸过来的脚上。”
他听见清晰的“啪”的一声,然后就是钻心的疼,他躺在地上动都动不了,抬起头看见那个外援站在旁边,脸上还带着笑,送到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跟腱完全断裂,脚踝撕脱性骨折,就算康复之后也不能跑不能跳,更别说打比赛、扣篮了。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妈妈那天刚好在现场看球,看见他摔倒直接晕了过去,本来就不好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年底的时候就走了。
后来打官司打了三个多月,对方球队和那个外援共同赔偿他50万美元,刚好就是他7年前放弃的那个数字,拿到赔偿款的那天,他在医院的走廊上坐了一下午,手机里翻着自己以前扣篮的视频,翻到去年妈妈在场边给他拍的那段,他跳起来扣篮,妈妈在旁边喊“儿子好棒”,他对着手机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你说是不是命运捉弄人?当年我主动不要的50万,现在用我半条腿和我妈的命换回来了。”他拿起手里的矿泉水瓶拧了半天没拧开,左手因为太用力都泛了白,“我以前觉得钱不算什么,现在拿着这50万,我连跳都跳不起来了,我要这钱有什么用?”
比50万美元更金贵的,是每个普通人站在球场上的权利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为了赢球不择手段的野球场闹剧:为了几万块的奖金,专门请职业球员过来“踢馆”的,为了防住对方故意肘击、垫脚的,甚至还有打输了直接冲上场打人的,每次看到这种新闻我都觉得特别难受,明明是大家因为热爱才凑到一起的球场,怎么就成了充满戾气的角斗场?
我从来不觉得陈默当初放弃50万美元回国的选择是错的,很多人说“成年人的世界钱最重要”,说他要是当初留在美国打职业,现在说不定已经打上NBA,赚了几百万美元,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但我始终觉得,人生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用钱来衡量的:他陪妈妈走过了最后7年的时光,他在野球场上给无数小孩种下了篮球的种子,他感受过最纯粹的欢呼和热爱,这些东西,别说50万美元,就算是500万、5000万也买不来。
更值得我们反思的,是现在民间篮球的赛事保障问题,我去年去惠州采访一个乡村篮球赛,有个26岁的球员被对方肘击到太阳穴,当场昏迷,送到医院没救过来,最后对方只赔了20万,那条年轻的生命,就值20万,现在很多民间赛事,主办方连最基本的意外险都不给球员买,场上连个专业的裁判都没有,恶意犯规根本没人管,打输了就闹,打赢了就狂,仿佛赢球就是唯一的目的,别人的身体、别人的人生,都不如那几万块的奖金重要。
我一直觉得,民间篮球的“野”,应该是风格的野,是氛围的野,是不管你是干什么工作的,只要热爱篮球就能上场打的包容,而不是动作的野,不是拿别人的职业生涯甚至生命当赌注的野,那些故意垫脚、肘击的球员,不能赔点钱就完事了,应该拉入全国民间赛事的黑名单,终身不能参加任何正式的业余比赛,不然的话,以后大家上场打球都要穿着护具提心吊胆,谁还敢放心地跑、放心地跳?
现在的陈默,在福州的城中村开了个只有半场的小篮球培训班,专门教村里的留守儿童打球,他不能跑不能跳,就坐在小马扎上教小孩运球、投篮,小孩问他为什么不扣篮给他们看,他就笑着说“教练的翅膀受伤了,以后你们替教练飞好不好?”
上次我去他的培训班看,有个12岁的小男孩身高已经长到了1米75,能够着篮筐了,第一次摸到篮筐的时候,小孩兴奋地跑到陈默身边喊:“陈教练!我摸到框了!我以后肯定能扣篮!”陈默笑着摸他的头,阳光落在他的矫正鞋上,我看见他眼睛里又有光了。
50万美元能买一辆好车,能付一套一线城市的首付,能买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奢侈品,但它买不回陈默跳起来扣篮的那一秒,买不回他陪妈妈走过的7年时光,更买不回一个普通人对篮球最纯粹的热爱,我始终觉得,每个站在球场上的普通人,他们的热爱,他们的身体,都比任何奖金、任何数字都要金贵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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