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杭州拱墅区某社区的便民体育市集上,我第一眼就认出了盛姝雯,没有穿印着冠军头衔的定制运动服,没有前呼后拥的工作人员,她蹲在蹦床边的泡沫垫上,额前的碎头发被汗粘在脑门上,正握着一个穿奥特曼外套的小男孩的手腕,软着声音哄他试试往上跳一下,那个叫浩浩的男孩今年5岁,半小时前还因为怕高哭着不肯靠近蹦床,15分钟后已经能拽着盛姝雯的手,蹦得比旁边举着手机拍照的爸爸还高。
那天活动结束后我和她在旁边的便利店买水,她拧开冰可乐灌了一大口,笑着说“现在哄小孩的本事比当年练动作还熟练”,看着她蹲下来给路过的小朋友系鞋带的样子,很难把眼前这个接地气的“孩子王”,和当年站在蹦床世锦赛领奖台上、身披国旗的“空中舞者”联系到一起,而这些年盛姝雯走的路,恰恰就是把“高高在上”的竞技体育,拉到普通人身边的过程。
从“空中舞者”到落地的普通人:冠军的光环从来不是枷锁
7岁接触蹦床,16岁入选国家队,2013年和队友何雯娜、李丹等人一起拿下蹦床世锦赛女子团体冠军,盛姝雯的前20年人生,几乎完全是围着专业蹦床转的,我之前翻到过她当年比赛的视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空中转体的时候连头发丝的弧度都透着专业,当时解说员说她是“天生吃蹦床这碗饭的人”。
如果按照大多数冠军的人生轨迹走,2017年因为腰伤退役的盛姝雯,本来有很多“更稳妥”的选择:可以留队当专业教练,专门带冲奖牌的好苗子;可以进体育系统当公务员,端上别人眼里的“铁饭碗”;甚至可以靠世界冠军的头衔接商演、站台,赚快钱的路子比普通人多得多,但她最后选了一条所有人都意外的路:去做大众蹦床推广。
“我刚退役的时候去朋友的小孩生日会,现场摆了个小蹦床,好多家长都拉着孩子不让碰,说‘这个太危险了摔了怎么办’,还有人问我‘蹦床不就是奥运会上才有的项目吗,平时小孩玩这不浪费时间?’”盛姝雯说那天她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练了15年的东西,好像和普通人的生活隔了一层厚厚的墙,“领奖台的灯光确实亮,但亮到有点不真实,我走下来之后发现,很多人连蹦床是什么都没搞清楚,我当时就想,我练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不能只在赛场上有用啊。”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退役之后被困在“冠军”的身份里,端着架子走不下来,也见过不少人把“世界冠军”的头衔当成变现的筹码,快速消费完自己的过往荣誉就销声匿迹,在我看来,盛姝雯最难得的地方,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把冠军光环当成自己的枷锁,也没把它当成捞钱的工具,而是把它当成了一个“扩音器”:既然大家愿意听世界冠军说的话,那她就用这个身份,告诉更多人蹦床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能玩,体育也不是只有拿奖这一个意义。
被误解的“不务正业”:我见过太多孩子把“我不行”挂在嘴边
刚开始做大众蹦床推广的时候,盛姝雯听过不少难听话,有同行说她“放着专业的事不做,天天哄小孩,浪费国家这么多年的培养”,也有人在她的短视频评论区留言“世界冠军现在混得这么差吗,都开始搞这种幼儿游乐项目了”,她刚开始还会委屈,后来见的人多了,反而觉得这些质疑更说明她做的事有意义。
去年冬天她跟着公益组织去连云港下面的一个乡村小学做免费体验课,那个学校的体育器材只有两个掉皮的篮球,和一副断了线的羽毛球拍,孩子们上体育课基本就是在操场上自由乱跑,那天她特意带了两张小蹦床,刚摆出来的时候,所有孩子都躲得远远的,没人敢上来试,其中有个叫小晴的女孩,因为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平时走路都要扶着墙,从来不上体育课,就趴在教室的窗户边上看外面的蹦床。
盛姝雯注意到她之后,特意让人把蹦床的弹力调软,走到教室门口牵她的手,哄了半天她才愿意跟着出来,盛姝雯蹲在蹦床边扶着她的腰,陪着她一点点找平衡,从最开始只能站在上面晃一下,到后来能离开手跳10厘米高,小晴那天笑得特别大声,下课的时候拉着盛姝雯的衣角说:“阿姨,我原来也能‘飞’对不对?”盛姝雯说她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拿世界冠军的时候都没哭,那天被小孩一句话整破防了。”
那天的体验课结束之后,学校的老师跟盛姝雯说,小晴以前从来不愿意在人前说话,那天放学之后蹦蹦跳跳地回了家,跟奶奶说自己今天“跳得比别的小朋友还高”,盛姝雯说那一刻她特别确定,自己选的路是对的。
我特别认同盛姝雯说过的一句话:“专业体育是选1%的天才冲到顶端,而大众体育是给剩下99%的普通人一个爱上运动的机会,后者的意义一点都不比前者小。”很多人总觉得,世界冠军的时间就应该花在能出成绩的专业苗子身上,给普通小孩甚至残障孩子上课是“浪费资源”,但在我看来,这才是对体育资源最好的利用,专业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是只体现在专业赛场上,当他们把自己掌握的运动技能,变成普通人能接触到、能感受到快乐的东西,当他们让那些本来觉得“我不行”的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那才是把体育的价值最大化了。
把体育变成生活的糖:运动从来不是“吃苦”的代名词
这些年盛姝雯做过的事说出来其实挺杂的:在苏州开了自己的亲子蹦床馆,没事就去馆里带小朋友玩;跟着公益组织跑了二十多所乡村小学,给孩子们上免费的蹦床体验课;拍了一堆短平快的短视频,教大家居家蹦床的小技巧,从5分钟的燃脂动作到适合老人的低强度锻炼动作,什么内容都有。
去年她收到过一份特别的礼物,是一个上海的宝妈寄来的自己烤的曲奇饼干,那个宝妈叫李姐,生完孩子之后得了中度产后抑郁,每天都睡不着,也不想出门,连跟家人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后来刷抖音刷到盛姝雯发的居家蹦床小教程,说“不用跳很高,也不用累,每天蹦5分钟就行”,她就抱着试试的心态买了个小的家用蹦床,每天趁孩子睡觉的时候跳一会。
最开始她站在蹦床上都晃,跳2分钟就喘得不行,后来慢慢能跳10分钟、20分钟,跳的时候风刮过耳朵,整个人腾空的那一秒,所有的焦虑、烦躁好像都能暂时忘在脑后,三个月后去医院复查,她的抑郁症状好了大半,特意坐高铁去盛姝雯的馆里,把那罐曲奇塞到她手里,说“你要是没发那些视频,我可能还困在那个情绪里出不来”。
这件事也让我反思了很久,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接受的体育教育,好像都带着点“吃苦”的属性:跑步是为了体测不挂科,健身是为了减肥,练体育是为了考学或者拿奖,好像运动就必须伴随着痛苦、必须咬牙坚持才有意义,但盛姝雯做的事,其实就是在打破这种偏见:体育本来就应该是快乐的啊,你跳起来的时候那种失重的快感,你出完汗之后浑身轻松的感觉,本来就是人本能的快乐,根本不需要附加那么多功利的目标。
我有时候去盛姝雯的馆里,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人:有下班之后来蹦半小时解压的上班族,有带着孙子来玩的爷爷奶奶,有身体有残疾但是想来试试的年轻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没人想着我要跳多少个、要减多少斤,大家就是单纯地享受跳起来的快乐,盛姝雯说这就是她最想看到的场景:“蹦床不需要你有基础,也不需要你非得达到什么标准,只要你站上来跳一下,觉得开心,那这件事就有意义。”
盛姝雯的“小目标”: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不是只有考学和拿奖
现在的盛姝雯,平时一半时间泡在馆里,一半时间在外面跑公益课,她给自己定了个3年的小目标:要走100所乡村小学,给孩子们上免费的蹦床体验课,还要做一套专门适合中老年人的低强度蹦床课程,“很多老年人觉得蹦床是年轻人玩的,其实我们把弹力调低,它对关节的冲击力比跑步还小,特别适合中老年人锻炼协调性,很多人试完都跟我说,没想到自己这个年纪还能‘跳起来’。”
她现在很少跟人提自己当年拿世界冠军的事,别人问起来她也只是笑着摆摆手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的朋友圈里很少发自己的奖状,大部分内容都是今天哪个小孩第一次敢自己跳了,哪个阿姨跟着她练了一个月腰不疼了,哪个学校的公益课上完孩子们追着她问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有时候会跟她开玩笑说,你现在做的事,好像比当年拿冠军还忙,她笑着说:“忙是忙,但开心啊,当年拿冠军是我一个人的荣耀,现在我做的事,能让好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个成就感比拿冠军还强。”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上拿的金牌越多越好,就是我们的专业运动员能在各个赛场上包揽冠军,但在我看来,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靠那1%的专业运动员撑起来的,而是要看剩下99%的普通人,有没有机会接触到适合自己的运动,能不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我们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盛姝雯,更需要现在这个蹲在蹦床边哄小孩、跑到乡村小学给孩子上课、拍短视频教普通人锻炼的盛姝雯。
她现在做的事,没有领奖台上的风光,也赚不到什么大钱,甚至还要听不少闲言碎语,但她就像一个播撒种子的人,把体育的快乐一点点种进普通人的生活里,种到社区的空地上,种到乡村小学的操场上,种到每一个觉得“我不行”的人的心里,这些种子可能不会长出冠军的苗子,但它们会长出健康的身体,长出乐观的心态,长出对生活的热爱,而这些,才是体育最本质、也最珍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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