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在烟台海阳的全国沙排巡回赛现场蹲点采访,当天正午的测温枪显示沙面温度高达38.7度,我坐在遮阳棚下擦了三瓶防晒霜还是觉得后颈发烫,就看见场地中央的寇耘豪光着脚扑出去救一个快落地的球,整个人拍在沙里溅起的沙粒飞到我胳膊上,烫得我猛地一缩手,他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拍身上的沙,而是隔着网跟裁判确认球有没有出界,转头看见我揉胳膊的样子,还远远地挥了挥手喊了句“姐不好意思啊,刚才没注意你在边上”,露出一口和黝黑皮肤反差极大的白牙。
那天训练结束他坐在场地边脱鞋,我才看见他脚底板上一层叠着一层的老茧,还有两个刚磨破的水泡沾着细沙,他抓过一瓶矿泉水随便冲了冲就笑:“这都不算啥,夏天海南训练的时候沙面能到60度,刚踩上去的那30秒得蹦着走,练得多了茧子厚了,就跟穿了层天然鞋似的。”这个19岁就拿了全运会男子沙排冠军的00后少年,人生里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是在烫脚的沙坑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被晒到脱皮的童年:我一开始打沙排就是为了“逃学”
寇耘豪是江苏南通人,作为全国闻名的体育之乡,南通的体校教练总爱往各个小学的操场跑,挑那些跑跳比同龄人猛一圈的孩子,11岁那年寇耘豪还在读小学五年级,因为每次体育课都抢着当排头,跑100米比同班男生快出整整5秒,被体校的排球教练一眼看中。
最开始他练的是室内排球,可坐不住的性子让他总挨骂:“室内馆就那么大地方,教练盯着你不能乱跑,练体能的时候绕着馆跑圈,我跑两圈就偷偷躲到器材室后面吃冰棒,每周都要被罚三次垫球。”后来带他的教练看着他头疼,索性把他扔去了沙排队:“你这么爱跑,去沙坑那边造吧,地方大没人拦你。” 谁知道这一扔,就扔出了个全国冠军,12岁第一次站在沙排训练场上的寇耘豪,第一感受不是好玩,是烫脚:“当时是7月,我刚踩进去嗷的一声就蹦出来了,教练说你跑10圈就不烫了,我硬着头皮跑,跑了5圈脚底板就起了俩水泡,那天回家我妈给我挑水泡,我哭着说再也不去了,结果第二天一早自己又背着包往体校跑——前一天我跟队友打赌,我垫球能赢他10块钱,我不去那10块钱就没了。” 我采访过不少年少成名的运动员,很多人都会说“我从小就立志要当世界冠军”,但寇耘豪的答案特别实在:“我哪儿有那么大志向啊,小时候就是觉得沙排好玩,不用天天坐在教室里写作业,赢了比赛还有奖品拿,14岁我第一次拿省运会少年组冠军,奖品是个电饭煲,我抱回家的时候我爸都笑疯了,说我们家儿子没拿奖状先抱了个锅回来,当晚用那个锅煮了一锅红烧肉奖励我。” 我一直觉得,比起从小就喊着“要拿冠军”的标准答案,这种带着孩子气的好胜心,反而更能撑过那些难挨的苦日子:毕竟远大的理想太远,沙坑里烫脚的温度、队友的一句玩笑、赢了比赛能吃的那顿红烧肉,才是每天能实实在在摸得到的动力。
全运会那记绝杀球:我踩在沙里的脚,比站在领奖台上还稳
2021年第十四届全运会男子沙排决赛,几乎没人看好寇耘豪和搭档吴佳欣,彼时寇耘豪才19岁,是所有进入决赛圈的选手里年龄最小的,搭档吴佳欣比他大8岁,两人搭伙才不到两年,之前的最好成绩不过是全国巡回赛的季军,而对面的辽宁队是上届全运会的卫冕冠军,赛前媒体的预测里,90%的人都觉得辽宁队会轻松夺冠。 “我们当时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教练跟我们说,你们就放开打,输了也正常,赢了就赚了。”半决赛对阵老牌劲旅上海队的时候,第二局比分落后3分,寇耘豪扑出去救一个贴网球,胳膊在沙粒上磨出了好几个血口子,裁判问要不要暂停处理伤口,他抓起一把沙蹭了蹭胳膊上的血就摆手:“不用不用,沙是消过毒的,蹭蹭就不流血了。”那天他们连扳3球逆转进了决赛,下场的时候他的运动服袖子都被血浸透了,队友说要给他包扎,他第一反应是摸手机给妈妈发微信:“妈你给我寄的护腕真好用,今天摔了好几次都没扭到。” 决赛的最后一球,寇耘豪跳起来扣了个斜线,球砸在对方场地的死角里落地的瞬间,他因为落地太猛崴了脚,直接跪坐在沙坑里,直到搭档吴佳欣扑过来抱着他喊“我们赢了”,他还瞪着眼睛看裁判的手势,确认得分有效的那一刻,他哇的一声就哭了,后来他才知道,爸妈瞒着他偷偷坐了12个小时的火车去西安看比赛,就坐在看台的最后一排,举着写着他名字的手幅,哭得比他还凶。 领奖的时候他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金牌,脚腕还肿着,下台之后他爸塞给他一沓现金:“奖励你的,去买你念叨了半年的那个游戏机。”他抱着那沓钱站在体育场的走廊里,觉得特别不真实:“我前两年还在省队里给老队员捡球呢,怎么就拿了全运会冠军了?” 那天采访的时候他跟我说,别人都觉得领奖台上的那一刻是最风光的,但他最难忘的是自己跪坐在沙坑里的那几秒:“脚踩在沙里特别踏实,比站在领奖台上还稳,我就知道,这金牌不是我运气好捡来的,是我这么多年在沙坑里摔了几万次摔出来的。”我们总爱说金牌有多重,却很少有人注意到,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的脚,可能磨了十几年的茧,带着没好全的伤,那些没被镜头拍到的摸爬滚打,才是金牌真正的底座。
被骂“野路子”的年轻人:我想把沙排打成大家都爱逛的“网红运动”
拿了全运会冠军之后,寇耘豪多了个外号叫“野路子冠军”,有老教练说他扣球的姿势不标准,起跳的时候总歪着身子,还有人说他作为运动员不务正业,一有空就拍短视频发抖音,全是些训练的日常:有队友给他涂防晒涂成鬼脸的搞笑视频,有他挑脚底板水泡的画面,还有他给网友科普沙排怎么选防晒霜、怎么避免脚被烫伤的小技巧,每条视频下面都有几万条评论,很多小姑娘说“原来沙排这么有意思,我也想去玩”。 骂他的人不少,有人说“运动员就该好好训练,搞网红那套就是不务正业”,还有人说“你天天拍这些东西,是不是想退役了当网红”,寇耘豪看到这些评论也不生气,还跟队友开玩笑说:“我要是当网红,不得先把我这晒黑的脸美白一下啊?” 去年他在苏州做了一次沙排公益体验课,来了30多个初中生,其中有个小姑娘怕晒,全程躲在遮阳伞后面不肯出来,寇耘豪过去拉她:“来玩两分钟,你赢我一个球我就送你我的签名护腕。”小姑娘半信半疑地站到沙坑里,玩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晒得脸通红,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哥哥我以后也想打沙排”,现在那个小姑娘已经进了苏州体校的沙排少年队,每周都给寇耘豪发自己练垫球的视频,寇耘豪说:“那天我比拿了分站赛冠军还开心,我拍视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让更多人知道沙排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能玩,普通人也能来沙坑里跑一跑,晒晒太阳,多有意思啊。” 我特别认同寇耘豪的想法:很多人对运动员的印象还停留在“埋头苦练不问世事”的旧模板里,但现在的00后运动员本来就该是多面的,他们不仅要在赛场上拿奖,还要把自己从事的项目推到更多人面前,让大家觉得“这个运动好有意思我也想玩”,这才是职业运动员除了拿金牌之外,更重要的价值,如果拿了全世界的冠军,却没人愿意玩你这个项目,那冠军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站在巴黎奥运的门槛上:我不想当“下个谁”,我只想当第一个寇耘豪
现在的寇耘豪和搭档正在冲巴黎奥运会的积分,每天的训练时长都在8小时以上,去年冬天在海南集训,海风刮得脸疼,他每天练到晚上九点,回宿舍的时候手冻得握不住筷子,朋友跟他视频的时候问他:“你已经是全国冠军了,干嘛还要这么拼?” 他给朋友看自己训练包上挂的埃菲尔铁塔钥匙扣,那是之前去法国打比赛的时候买的:“我不想只当全国冠军啊,我想站在奥运的赛场上,让外国人知道中国的00后沙排选手也能打,之前我打世界巡回赛的时候,遇到巴西的选手,人家说中国沙排都是老将厉害,年轻人不行,那场比赛我们拼到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那个巴西选手过来跟我握手,说‘你们中国年轻人打得不错’,那时候我就想,我得去奥运赛场上,让更多人记住我的名字。” 总有人说寇耘豪是“中国沙排的未来之星”,说他是“下一个徐林胤”,每次听到这话他都摇头:“我不想当下个谁,我只想当第一个寇耘豪,我不想走别人走过的路,我想自己踩出一条路来,哪怕摔得疼一点,走得慢一点,那路上刻的也是我的名字。”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来给寇耘豪送了一幅画,画的是他扣球的样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也要像寇耘豪哥哥一样打沙排”,寇耘豪笑着把画折好,放在训练包最里面的夹层里,阳光晒在他后颈上,那是十几年沙排生涯晒出来的深浅不一的印子,像一枚独一无二的勋章。 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不过是一个爱跑爱跳的小男孩,在烫脚的沙坑里跑了一年又一年,把所有的汗水都埋进沙里,最后开出了名为“冠军”的花,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打沙排现在会在做什么,他挠了挠头笑:“可能在上学?但我还是觉得现在挺好的,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拿冠军,还能让更多小朋友喜欢沙排,我已经赚大了。” 这个踩在38度沙坑上的少年,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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