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29日凌晨两点，我和发小阿凯蹲在杭州街头一家还开着的烧烤店，塑料桌子上摆着吃了一半的烤茄子和冰啤酒，电视里正播着巴黎奥运会男子100米仰泳的决赛，阿凯小时候在浙江青训队待了半年，和徐嘉余当过几个月的队友，这场比赛他提前三天就跟我约了，说一定要守着看。 枪响的那一刻，旁边几桌本来在聊天的人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聚在电视屏幕上，前50米转身的时候，徐嘉余还排在第二，只比世界纪录保持者切孔慢了0.12秒，烧烤店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阿凯攥着啤酒罐的手都紧了，指节都泛白，可后50米，接连有三四个人从他身边超了过去，最后触壁的那一刻，大屏幕上跳出排名：第六名，徐嘉余，52秒19。 店里沉默了两秒，有人叹了口气，也有人轻声说了句“已经很棒了”，我转头看阿凯，他本来举到嘴边的啤酒又放了回去，眼睛红了一圈，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不知道，他这四年走的有多难。”
那条100米泳道，他游了快20年
很多人对徐嘉余的印象还停留在东京奥运会夺冠时，趴在泳道线上哭着比心的样子，却很少有人知道，为了站在巴黎的泳道上，他这三年几乎是踩着伤病走过来的。 阿凯说徐嘉余是温州人，小时候特别怕水，妈妈为了让他锻炼身体，硬把他扔进了游泳培训班，一开始他每次上课都哭着扒着池边不肯动，后来被教练扔了两次深水区，反而慢慢爱上了泡在水里的感觉，12岁进省队的时候，他是同批队员里最瘦的，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上肢力量太弱，练仰泳天生吃亏”，他也没反驳，转头就给自己加了训练量：别人每天早上6点到队，他5点就到力量房练卧推；别人一天游8000米，他最少游12000米；有时候练出发动作跳得后脑勺青一块紫一块，队医给他上药的时候，他还在问教练刚才的动作标不标准。 “我那时候和他住一个宿舍，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永远是最后一个回宿舍的，”阿凯说，“有时候我们洗完澡吃完晚饭了，他才拎着泳衣回来，手上的茧子磨破了，连握筷子都抖，还笑着说今天又把划水频率提了0.2秒。” 2016年里约奥运会，19岁的徐嘉余拿了男子100米仰泳银牌，那是中国男子仰泳第一次站在奥运领奖台上，他抱着同期拿了铜牌的傅园慧哭的样子，很多人到现在都记得，2021年东京奥运会，他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金牌，触壁之后他趴在泳道线边上缓了半天，对着镜头比心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做到了。” 可东京之后的这三年，他的状态就一直在和肩伤赛跑，阿凯说仰泳是所有游泳项目里最费肩的，每划一次水，肩膀都要承受相当于自身体重三倍的压力，徐嘉余的肩伤从2020年就开始犯，严重的时候抬胳膊穿衣服都疼，打封闭、做理疗、针灸，能试的办法都试了，有时候训练完疼得睡不着，就坐在床上敷冰袋敷到天亮。 2023年全国游泳冠军赛，徐嘉余游完100米仰泳决赛之后，直接趴在池边喘了十分钟，队医跑过去给他揉肩膀，揉了半天他才爬起来，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刚才游到最后50米的时候，肩疼得几乎动不了，全靠意志撑下来的”，那时候就有很多人劝他，说你已经拿过奥运金牌了，功成名就了，不如退役算了，何必遭这个罪，可他说“我还想再拼一次巴黎，我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到底在哪”。 为了备战巴黎，他把已经练了十几年的划水动作都改了，就为了减少对肩膀的压力，同时提高划水效率，光是这个动作调整，他就练了整整八个月，每天对着镜子划几百次臂，练到肌肉记忆形成，有时候吃饭夹菜，胳膊都会下意识做出划水的动作，今年上半年去欧洲比巡回赛，他比完第一场就发烧到39度，教练让他退赛，他说“我好不容易来一次，多比一场就能多攒点和对手交手的经验”，硬是咬着牙比完了所有项目，比完之后直接住进了医院,烧了三天才退。
第六的成绩，配得上他所有的付出
比赛结束之后，我刷到了很多刺耳的言论，有人说“曾经的奥运冠军怎么才拿第六，太让人失望了”，还有人说“是不是这几年没好好训练，状态下滑这么多”，看到这些话的时候我真的挺生气的，说这些话的人，根本不知道站在奥运决赛的泳道上，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多么难的事。 这次男子100米仰泳的决赛阵容，几乎是近十年来最强的一届：21岁的意大利选手切孔是世界纪录保持者，正值身体巅峰；美国名将墨菲是里约奥运冠军，大赛经验极其丰富；剩下的几个选手，也全都是20到24岁的黄金年龄，只有徐嘉余，是8个人里年纪最大的，今年已经29岁了。 对于游泳运动员来说，25岁之后身体机能就会开始下滑，要保持巅峰状态，需要付出比年轻运动员多几倍的努力，徐嘉余这次的成绩是52秒19，只比他东京夺冠时的51秒86慢了0.33秒，对于一个29岁、带着旧伤的老将来说，这个成绩已经足够出色。 我之前刷到过徐嘉余发的日常vlog，他的一天几乎是复制粘贴的：早上5点半准时起床，6点到泳池开始训练，一上午游8000米，中午吃完饭休息一个小时，下午练3小时力量，晚上还要再游7000米，一天下来泡在水里的时间超过6个小时，他的行李箱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护肩、药膏、冰袋，不管去哪，训练完第一件事就是敷40分钟冰袋，连出去参加商业活动，助理都要提前给他准备好冰包。 有记者问过他，都已经拿过奥运、世锦赛、世界杯的大满贯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拼？他说“我不是为了拿金牌才练游泳的，我是因为真的喜欢，只要我还能游，我就想一直游下去，哪怕最后拿不到牌，我也想试试，我能不能战胜那个慢慢变老的自己”。 阿凯当年就是因为肩伤退役的，他说他那时候疼得连抬胳膊穿衣服都费劲，教练让他打封闭坚持，他怕留下后遗症，犹豫了半个月还是选择了退役。“我太知道那种疼是什么滋味了，所以我看到他站在决赛泳道上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他赢了，第六怎么了？他能站在那就已经赢过99.9%的人了。” 那天烧烤店散场的时候，老板还过来跟我们搭话，说他刚才也在看比赛，“小伙子已经很拼了，前50米冲那么快，后程肯定没力气了，年纪也大了，不容易啊”，你看，其实大部分普通人都懂，都看得到他的努力，那些揪着第六不放的人，根本不是真的喜欢体育,只是喜欢金牌带来的虚荣心而已。
我们的体育观，早就该跳出“唯金牌论”了
其实这些年，大家的体育观已经变了很多，我还记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刘翔退赛的时候，全网铺天盖地的骂声，说他“临阵脱逃”，说他“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观众”，那些骂声，直到现在还有人记得，可现在呢？刘诗雯拿了混双银牌哭着说对不起的时候，评论区全是“你已经很棒了”“不用对不起”；这次巴黎奥运会，很多没拿到奖牌的运动员，评论区也全是鼓励的声音。 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啊，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人类挑战极限、战胜自我的过程，我们喜欢一个运动员，从来不是因为他永远能拿第一，而是因为他在赛场上那股不服输的劲，那种哪怕知道自己可能赢不了，还是要拼尽全力的状态，那种和伤病、和年龄、和自己对抗的勇气，才是体育最打动我们的地方。 阿凯现在开了个少儿游泳培训班，他说他教小朋友第一节课说的话就是：“你们学游泳，不用非要拿第一，不用非要比别人快，只要你今天比昨天的自己快一秒，你就是最棒的。”他说他当年省运会拿了第四，回家之后他爸把他的参赛证书扔在地上，说“练了这么多年连前三都进不去，我花那么多钱供你有什么用”，那时候他就觉得，好像所有的努力都因为没拿到牌就变得一文不值，所以他现在教小朋友，绝对不会让他们再经历这种事。 是啊，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用名次去定义一个人的努力呢？徐嘉余游了快20年，拿过奥运金牌，拿过世锦赛金牌，拿过世界杯金牌，实现了大满贯，他早就不需要用一块金牌来证明自己了，这次巴黎奥运，他带着肩伤，顶着年龄的压力，站在决赛的泳道上，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哪怕最后拿了第六，他也是我们的骄傲。 比赛结束之后，徐嘉余对着镜头笑，比了个耶，说“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没有遗憾，接下来还有接力的比赛，我会继续加油的”，你看，他自己都没觉得遗憾，那些替他“遗憾”、骂他“没用”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否定他的努力？
那天我和阿凯走在凌晨的杭州街头，风一吹还有点凉，阿凯说他刚才给以前的队医发了个消息，队医说徐嘉余比完赛就去做理疗了，肩伤又犯了，但是他说没事，接力赛还要上。 我突然想起以前看《悟空传》里的一句话：“这个天地，我来过，我奋战过，我深爱过，我不在乎结局。”放在徐嘉余身上，放在每一个拼尽全力的运动员身上，都再合适不过。 那条100米的泳道，他游了快20年，每一次划水，每一次出发，每一次咬着牙扛过的伤病，都算数。 第六从来不是失败，拼过的人,永远都是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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