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看长三角青少年攀岩公开赛的现场,我在候场区第一次见到王依婷本人,38度的大太阳把室外岩壁晒得发烫,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荧光橙国家队训练服,刘海湿成一绺贴在额头上,正蹲在地上给几个十来岁的小队员系攀岩鞋的扣,听到有人喊她名字,抬头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指尖的镁粉还没拍干净,手背上还留着前两天训练蹭的擦伤——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种子选手”的距离感,反而像隔壁家爱跑爱跳的小妹妹。
等她站上15米速度赛的演示赛道时,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发令哨响的瞬间,她像按了加速键的蜘蛛侠,指节扣进岩点的声音、鞋底蹬在岩壁上的脆响连在一起,我刚低头眨了下眼的功夫,她已经拍响了顶端的计时器:6.52秒,比当天成年组的最好成绩还快了0.3秒,场边的小观众喊得嗓子都哑了,她下来的时候还特意绕到观众席边上,给喊得最大声的小姑娘递了自己的签名腕带,那天我跟她在场边聊了半个多小时,越聊越觉得,这个19岁的姑娘身上,藏着最鲜活的“体育精神”该有的样子。
从“爱爬树的野丫头”到国家队种子:热爱是所有坚持的底色
王依婷和攀岩的缘分,说起来还有点“离谱”,她是浙江衢州人,小时候是小区里有名的“野丫头”,树能爬三四米高,小区的健身器材被她玩出了花,爸妈追在后面喊都喊不住,没少因为爬高摔得膝盖破洞,直到7岁那年,衢州开了第一家商业攀岩馆,爸妈想着“既然爱爬,干脆送去专业地方爬”,就给她报了体验课。
教练第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小孩:胆子大,不怕摔,核心力量比同龄孩子强一大截,抓岩点的手感也特别灵,第一节课下来,教练拉着她爸妈说“这孩子是吃攀岩这碗饭的料”,从那之后,王依婷的课余时间就全泡在了攀岩馆里,别的小朋友放学去吃肯德基、去游乐园,她背着攀岩包往馆里钻,爬得满头大汗也不喊累。
我问她小时候有没有觉得苦,她笑着给我看自己的手:指节比普通女孩粗一圈,掌心满是新旧叠在一起的茧子,还有好几个磨破之后留的小疤。“印象最深是小学三年级的冬天,手冻裂了,爬的时候伤口粘在镁粉上,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掉了一小块皮,我妈在旁边看哭了,我还反过来安慰她,说贴个创可贴就没事,下次爬更快给她看。”
那时候她的目标特别简单:“就是想爬得比馆里的男生快,每次超过一个哥哥,我都能开心好几天。”12岁进浙江省队,16岁选入国家队,别人眼里“开了挂”的人生,在她看来不过是“每天多爬两个小时,多摔几次,慢慢就熬出来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运动员有误解,总觉得“能拿奖都是靠天赋”,但见过王依婷之后我更确定:天赋只是一张入场券,能让你走得远的,永远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如果不是真的喜欢站在岩壁上的感觉,谁能十几年如一日,把重复的动作练上万遍?这份“我愿意”的热爱,比任何天赋都珍贵。
摔出来的“岩壁飞人”:打不倒你的,只会让你爬得更快
王依婷的运动员之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2021年全运会的那次失利,差点让她放弃攀岩。
当时她是女子速度赛的奖牌热门人选,预赛上场前状态特别好,所有人都觉得她至少能拿块铜牌,结果爬到一半的时候脚滑踩空,整个人挂在安全绳上晃了半天,最终成绩差了0.2秒没进决赛,她下来之后蹲在挡板后面哭了快半小时,教练递水都没接,当天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之前三年的比赛视频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哭到凌晨两点才睡。
“那时候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攀岩,觉得练了这么多年,连决赛都进不去,太丢人了。”她说到这儿的时候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但第二天早上醒了,一睁眼就想,我要是现在放弃,之前摔的那么多次不都白摔了?吃完早饭我就找教练说,我们加练吧。”
接下来的8个月封闭训练,她的拼劲让整个国家队的教练都印象深刻,15米的标准速度道,她每天至少爬40遍,同一个出脚动作练到肌肉记忆,闭着眼都能踩准岩点的位置,训练量最大的时候,她的脚趾甲盖三个月掉了三次,缠上胶布继续爬,腰摔得青了一大片,歇了三天就归队,教练说“让她别太拼”,她头都不抬:“我差的那0.2秒,得靠一遍一遍爬补回来。”
2022年攀岩世界杯,她拿到女子速度赛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第一时间给爸妈发了消息,说“你看,我没放弃对吧”,2023年杭州亚运会,她和队友一起拿到女子速度接力银牌,个人赛以0.03秒的微小差距拿了第四名,下来的时候她没哭,反而笑着跟教练说:“没事,下次再赢回来,0.03秒而已,多练100遍就能追回来。”
我特别烦有人给00后贴“娇生惯养”“吃不了苦”的标签,王依婷用实际行动打了这些人的脸,体育竞技从来都是最残酷的,没有任何捷径可走,你摔过的跤、流过的汗,最后都会变成你成绩里的那0.01秒,王依婷最打动我的地方,从来不是她拿了多少奖,而是她摔得再惨,转头就能爬起来接着冲的那股劲——输得起的人,才最终能赢。
不想当“网红”的冠军苗子:我的根永远在岩壁上
现在的王依婷也算是小有名气,短视频平台有几十万粉丝,每次发训练日常都有上千条评论,有人叫她“岩壁女神”,有人说她是“中国攀岩的未来”,还有MCN机构找她做账号、接商演,都被她直接拒绝了。
她的生活简单得不像话:训练馆、宿舍、食堂三点一线,休息的时候就和队友去逛小吃街,喝珍珠奶茶,回宿舍撸队友养的猫,手机壳是粉乎乎的Hello Kitty,朋友圈除了训练日常就是晒吃的,和普通19岁女孩没有任何区别,她还特意在短视频平台开了个“攀岩小课堂”的合集,免费给刚入门的爱好者教基础动作,有个10岁的小粉丝给她发私信,说自己怕高但是特别想玩攀岩,她特意抽了周末的时间,录了10分钟的视频,教人家怎么从最低的岩壁开始练,怎么克服对高度的恐惧,还给小粉丝寄了自己的签名镁粉块。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什么‘网红’‘女神’,我就是个普通的攀岩运动员,我的主业是训练,不是拍视频博眼球。”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现在好多运动员出圈之后就去走流量路线,我觉得没什么不对,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我要是想当网红,当初就不会练攀岩了,我来这行就是想爬得更快,能站到奥运会的领奖台上。”
前阵子我去省队的攀岩馆找她,她正带着几个7、8岁的小队员练基础动作,教小孩的时候耐心得不行,蹲在地上给小孩纠正脚的落点:“你看,这个脚要侧着踩,就像你踩台阶一样,不用死命蹬,找对角度就不费劲了。”有个小孩摔了哭鼻子,她掏出卡通创可贴给人贴上,还买了冰淇淋哄人。
我真的特别欣赏她这份“不飘”的清醒,现在这个时代,流量来得太容易了,稍微有点名气就能赚快钱,但王依婷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那些暂时的热度早晚会散,但是你在岩壁上爬过的每一步、拿过的每一块奖牌,都是实实在在属于自己的,这份清醒,比任何奖牌都难得。
攀岩不是小众酷玩: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的光
现在王依婷除了训练,花最多时间的事就是推广攀岩,她跟着协会去各个学校开公益课,还给山区的小学捐简易攀岩墙和装备,上个月她回衢州的一所乡村小学上公益课,有个小胖墩爬了三次都摔下来,最后咬着牙爬到顶端的时候,喊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王依婷说那个瞬间她特别感动,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第一次爬到岩壁顶端的自己。
“很多人觉得攀岩是极限运动,是有钱人玩的‘酷玩意’,其实真的不是。”她跟我说,“攀岩本质上就是和自己较劲的运动,你不需要比别人快,不需要爬得比别人高,只要你这次比上次多爬了一米,比上次快了0.1秒,你就赢了自己,这才是运动最本质的意义啊,不是只有拿冠军才算厉害,你敢站上岩壁,就已经赢了。”
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好像体育精神只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但其实不是的,它属于每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是你第一次跑完全程马拉松的成就感,是你练了三个月终于能做一个引体向上的开心,是你摔了好几次终于爬到岩壁顶端的爽感,这些都是体育最珍贵的部分。
王依婷最可贵的地方,从来不是她拿了多少奖,而是她愿意把自己从攀岩里得到的快乐,传递给更多普通人,她让很多之前根本不了解攀岩的人知道:原来这项运动这么有意思,原来我也可以试试,她就像一个发光的小太阳,把岩壁上的光,带到了更多人的生活里。
那天聊天的最后,我问她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她眼睛亮得像星星:“当然是拿巴黎奥运会的入场券啊!我现在最好成绩是6.47秒,只要再快0.2秒,就能冲到世界前八,我有信心。”她顿了顿又笑了,“其实就算没拿到也没关系,我才19岁,还有的是机会,大不了再练四年,总能站到奥运赛场上的。”
看着她一脸坚定的样子,我突然觉得,王依婷的故事,其实就是每一个为热爱打拼的年轻人的缩影:我们都没有什么逆天的天赋,只是选了一条自己喜欢的路,摔过跤,流过泪,被人质疑过,也想过放弃,但还是咬着牙往前走,不用怕走得慢,也不用怕摔得疼,你每一步的付出都算数,总有一天,你能爬到自己想去的那个顶端。
就像王依婷自己说的:“岩壁从来不会骗你,你练了多少,就能爬多快,人生也是一样的。”这个在岩壁上飞的19岁姑娘,未来还有无限可能,我们等着看她站在奥运领奖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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