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体育撰稿人的第七年，我从来没想过整个行业会有近乎“停摆”的一天，2020年初我还在东京蹲点奥运会预热采访，看着新国立竞技场的草皮一点点铺好，街头的奥运旗帜已经挂了起来，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哪怕遇到点小波折，这场四年一度的盛会肯定能照常办，没过半个月，NBA宣布停赛、欧冠空场、东京奥运会延期，我拖着行李箱回国的时候，手机里弹出来的新闻全是各项赛事取消的通知，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这场席卷全球的疫情,要把所有体育人的人生轨迹都拧个弯。
这三年我采访了不少国外的体育从业者，有拿过世界冠军的顶级运动员，也有混在低级别联赛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小球员，还有开了二十年健身房最后倒闭的老板，他们的故事里有哭有笑，有狼狈也有骄傲,拼凑起来就是国外疫情下体育行业最真实的模样。
停摆的赛场：吃不上饭的运动员，比你想象的多
我们平时刷到的体育新闻，永远是梅西年薪几个亿、谷爱凌代言接到手软、NBA球星随手送朋友一块百万名表，很多人下意识觉得“搞体育的都很有钱”，但事实上，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连0.1%都不到，剩下99.9%的从业者，只要赛场一关,收入直接归零。
我印象最深的是英乙布拉德福德城的替补边锋汤姆·帕金，2020年英乙停摆的时候，俱乐部只能发30%的基本工资，他周薪本来就只有1200英镑，扣完税到手才300多镑，既要交800镑的房租，还要养怀孕的女朋友，根本活不下去，他瞒着俱乐部去家附近的超市面试理货员，每天早上7点上班，扛10小时的货，赚的钱刚够覆盖开支，有次一个球迷去买牛奶，看着戴口罩理货的人特别眼熟，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自己主队的球员，拍了照发在社交平台上，当天就有很多人说要给他捐款，结果帕金直接录了个视频婉拒：“我有手有脚能赚钱，不用大家捐，就是希望大家能多关注关注我们低级别联赛的球员，我们不是大家印象里开豪车泡夜店的球星，很多人踢了十几年球，赚的钱刚好够糊口，一遇到停摆就活不下去。”后来赛季重启，帕金在复出的第一场比赛就踢进了职业生涯第一个帽子戏法，赛后他抱着教练哭，说那段扛货的日子，他每天搬完货都要在超市停车场跑20分钟,生怕自己脚法生了。
还有我在Ins上关注了很久的美国业余马拉松精英选手莉娅·戴维斯，她本来是靠参加各地马拉松拿奖金过日子的，最好成绩是2小时29分，之前攒了两年钱准备冲击2020年奥运会选拔赛，结果疫情一来所有马拉松都取消了，她的积蓄只够交3个月房租，没办法她只能去当遛狗师，最多的时候一天遛8条狗，每天走十几公里，脚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继续，她告诉我，那段时间她遛狗都穿着跑鞋，送完最后一条狗就在附近的公园练400米间歇，“我不敢停，我怕一停，这辈子都没机会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了”，2022年波士顿马拉松，她拿了业余组第三名，拿到了1万美元的奖金，现在她还在做遛狗的工作，说既能保持训练量，时间还自由,比之前到处赶比赛舒服多了。
我之前也跟国内中乙的一个球员聊过，他说2020年联赛停摆的时候，他半年只拿到了1万块钱，要还房贷要养孩子，没办法去跑外卖，每天跑12个小时，赚的比踢球还多，他说那段时间跑单跑着跑着就哭，不知道自己练了十几年球到底图什么，其实不管国内国外，底层体育从业者的处境都是一样的，我们总把体育等同于金牌、流量、天价合同，却忽略了这些人才是整个行业的基石，如果一个行业的生态只能养得起塔尖的那几个人，那这个生态本身就是脆弱的，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崩得稀碎,这是疫情给所有体育人上的第一课。
没有赛场的时候，体育就藏在生活的缝隙里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必须要有正规的场地、专业的装备、有观众有裁判有奖杯，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体育”，直到疫情这几年看了太多人的故事，我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这些外在的东西，是你想动的欲望,是你不想被困境打倒的那口气。
挪威田径运动员卡斯滕·沃尔霍姆，现在是男子400米栏的世界纪录保持者，2020年挪威封城的时候，所有体育场都关了，他就在自己家后院搭了个简易栏架，在水泥地上练跨栏，旁边就是他妈妈种的玫瑰花，他练的时候不敢太用力，怕踩坏妈妈的花，那段时间他每天练6个小时，没有教练盯着，没有比赛等着，连能不能参加东京奥运会都不知道，他就是憋着一股劲，“我练了十几年跨栏，总不能因为疫情就废了”，2021年东京奥运会，他以45秒94的成绩打破世界纪录拿了金牌，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那段在自家后院练的日子，比他任何一次备战都苦，也比任何一次备战都扎实，“你知道吗？当所有外部条件都被拿走的时候，你才会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要练”。
还有东京奥运会男子攀岩首金得主、西班牙运动员阿尔贝托·吉内斯，2020年西班牙封城的时候，他住在6楼的小公寓里，家里连个训练墙都没有，他就每天抓着楼梯扶手练引体向上，把厨房的柜门把手当岩点练指法，甚至对着白墙练踩点的动作，一练就是3个小时，邻居还以为他家在装修，后来他拿了奥运冠军，第一件事就是把当时自己练的那个柜门把手拆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荣誉柜里，“那是我拿过的最棒的奖杯”。
我还见过更普通的例子，加拿大的一个餐厅服务员莎拉，疫情之前每天早上都要跑5公里，封城不能出门的时候，她就在自己家的公寓走廊里跑，一个来回是50米，跑100个来回刚好5公里，她拍了视频发在网上，后来有几百个网友跟着她一起在楼道里跑，大家建了个打卡群，每天互相监督，最多的时候群里有2000多人，你说他们没有专业跑道，没有跑步装备，跑的就不算数吗？不，我反而觉得，他们在楼道里跑的5公里，和基普乔格在柏林跑的马拉松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人和自己较劲，都是在平凡的甚至有点难的日子里，找一点向上的力量，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表演，是刻在所有人骨子里的本能，只要你还想动，只要你不服输,就随时随地都有赛场。
熬过了寒冬的体育行业，反而长出了新的枝桠
疫情确实把体育行业砸得够呛，我认识的不少做赛事的朋友2020年都转行了，有的去卖保险，有的去开网约车，但也有不少人熬了过来,还硬生生闯出了新的路子。
英国的健身教练乔·威克斯，疫情之前只是个小有名气的健身博主，2020年英国封城的时候，他发现很多家长困在家里，孩子没地方运动，就在YouTube上开了免费的居家健身课，每天早上9点更新，30分钟的课程，不用任何器械，动作简单到三四岁的孩子都能跟着做，他上课的时候，自己的两个小孩经常会闯进镜头，有时候抱着他的腿哭，有时候抢他的水杯，特别接地气，最多的时候全球有1000多万人同时在线看他的课，后来他把课程的所有打赏收入都捐给了英国的国民保健系统，一共捐了500多万英镑，还被英国女王授了勋，现在他的线上课还在更新，累计已经有超过1亿人跟着他练过，他说：“我之前总想着要开最大的健身房，招最多的学员，现在才明白，能让更多人在家就能动起来，才是健身教练最有意义的事。”
还有美国的高中篮球教练达米恩·普莱斯，疫情的时候学校停课，他的队员都困在家里，连球都摸不到，他就把运球、投篮的基础动作剪成15分钟的短片段，发在TikTok上，教贫民窟的孩子怎么用废纸箱做篮筐，怎么用装了水的矿泉水瓶当哑铃练力量，他的视频很快就火了，涨了200多万粉，现在还有运动品牌找他合作，专门给低收入家庭做平价的篮球训练装备，他还发起了一个公益项目，每年给贫民窟的孩子免费送1万个篮球，他跟我说：“之前我总觉得，好教练就是要带队员拿州冠军，现在我才知道，让那些本来没机会摸篮球的孩子爱上篮球，比拿10个冠军都重要。”
我认识的一个做铁人三项赛事的老板，2020年的时候他公司账上只剩3万块钱，差点就破产了，后来他转型做线上赛，参赛者不用到现场，自己在当地跑完上传数据就能拿奖牌，还和很多企业合作，给员工做健康管理服务，现在他公司的营收比疫情前翻了两倍，他说：“要是没有疫情，我这辈子都想不到赛事还能这么办，之前我们总想着要办顶级赛事，赚高端人群的钱，现在才发现，普通人才是体育消费的主力军，那些不需要专业装备、不需要大段时间、随时随地就能做的运动，才是最有生命力的。”
现在国外的疫情管控已经基本放开，各项赛事也都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欧冠的球场又坐满了观众，马拉松的赛道边上又挤满了加油的人，但是疫情这几年留下的改变，永远都不会消失：现在几乎所有的大型马拉松都保留了线上参赛的通道，哪怕你不在举办城市，也能参与；很多健身房都推出了线上线下结合的会员卡，你可以去店里练，也可以在家看直播；还有不少运动员都习惯了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的日常训练,和粉丝的距离越来越近。
前几天我刷到汤姆·帕金的社交动态，他现在还在英乙踢球，他发起的低级别球员保障基金已经帮助了超过200个球员，休赛期会给他们介绍兼职，帮他们交社保；莉娅·戴维斯已经拿到了2024年巴黎奥运会马拉松项目的参赛资格，她还是会一边遛狗一边训练；乔·威克斯的健身课还在每天早上9点更新,现在还有专门给老年人设计的版本。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到底为什么需要体育？不是为了看几个人拿金牌，也不是为了炒几个天价球星，是因为在你最难的时候，你还能跑起来，还能跳起来，还能觉得“我可以”，这就是体育的意义，国外疫情这三年的故事告诉我们，只要人还在，只要那股不服输的劲还在，体育就永远不会死，它只会换个方式，藏在你家的客厅里，藏在你跑步的街道上,藏在每一个想要变得更好的人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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