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2022年北京冬奥会速度滑冰男子1500米决赛的名场面:当最后一组选手冲线,大屏幕跳出1分43秒21的新奥运纪录时,穿着橙色速滑服的荷兰选手托马斯·克鲁特愣了两秒,随即滑到场边的教练席,从背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个皱巴巴的奶牛布偶对着镜头晃来晃去,领奖台上他还偷偷把志愿者送的冰墩墩贴纸贴在了金牌侧面,笑得像个刚拿到糖的小孩。
那天我在现场做赛事采编,身边几个荷兰记者挥舞着国旗喊得声嘶力竭,我翻了翻手里的赛前资料,夺冠热门名单里根本没有克鲁特的名字——毕竟同队的传奇选手纽斯、韩国名将朴智元都是常年霸占积分榜前两位的种子选手,而克鲁特在此之前的最好成绩,不过是世界杯分站赛的第三名。
后来我翻了他的所有采访和成长经历才发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爆冷冠军”,本身就是一本写给普通人的“反焦虑体育手册”。
12岁才摸上专业冰刀的“野路子”:热爱才是最公平的起跑线
克鲁特出生在荷兰海伦芬附近一个只有200多户人家的农业小镇,父母是养了30多头奶牛的普通奶农,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没出过专业运动员,荷兰的冬天冷,小镇上的运河一冻就是两三个月,小孩们都穿着超市里10欧元一双的塑料冰刀在冰面上瞎滑,克鲁特就是其中之一。
他在采访里说,自己12岁之前从来没见过室内冰场,每天放了学就背着书包往河边跑,滑到天快黑了才回家,手上冻满了冻疮也不肯摘手套,裤腿总是湿到膝盖,妈妈给他补了三次的棉裤,膝盖上永远是破的,12岁那年镇里办业余滑冰赛,他抱着玩的心态报了名,居然赢了同年龄段的所有小孩,拿了个50欧元的超市购物卡,在场的一位业余教练看中了他的滑感,问他愿不愿意去市里的冰馆训练,他才第一次穿上专业的冰刀鞋。
我去年冬天去哈尔滨做民间冰雪运动的调研,在松花江的野冰场上碰到过一个13岁的小男孩,穿的是一双鞋帮都开了胶的二手冰刀,滑起来风驰电掣的,休息的时候他啃着妈妈给的烤冷面跟我聊天,说爸妈在附近摆摊卖烤冷面,他从小就在江面上滑冰,从来没去过室内冰场,最大的愿望是以后能参加速滑比赛,当时我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了克鲁特,我跟小男孩说,以前有个世界冠军,跟你一样也是在野冰面上滑出来的。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没有资源就别碰专业体育”的论调,克鲁特的经历偏给这种说法狠狠打了一巴掌,很多人总说“赢在起跑线”,好像五六岁没请上专业教练、没报上昂贵的兴趣班,这辈子就和体育无缘了,但克鲁特的起跑线不过是冻住的运河、10欧元的塑料冰刀,支撑他走下去的从来不是父母砸的钱,是他滑在冰面上时那种纯粹的开心。我始终觉得,体育世界里最公平的东西就是热爱,你对一件事的渴望有多强烈,你就能走多远,和出身、资源、天赋都没有必然关系,那些一开始就抱着“我只是玩玩”的心态享受过程的人,反而比满脑子功利目标的人跑得更远。
被骂“国家队闲人”的边缘选手:他的“松弛感”不是躺平是反内耗
克鲁特20岁才进荷兰国家队,在那之前他一边在农业学校上学,一边利用周末的时间训练,平时还要回家帮爸妈挤牛奶、喂牛,用他自己的话说“要是滑冰滑不出名堂,我就回家继承奶牛场,也挺好的”。
荷兰速滑队是全世界公认的“梦之队”,名将扎堆,克鲁特刚进队的时候根本拿不到国际比赛的参赛名额,连续三年国内选拔赛他都排在第五第六,刚好卡着参赛名额的边缘,2018年平昌冬奥会他连大名单都没进,当时荷兰媒体骂他是“国家队养的闲人”,说他拿着纳税人的钱不好好训练,整天就知道做咖啡、养多肉。
但克鲁特从来没往心里去,他每天按质按量完成教练安排的训练内容,别人加练两小时,他就去队里的咖啡吧给队友做手冲咖啡,周末雷打不动回家帮爸妈干活,偶尔还去参加小镇上的业余自行车比赛,玩得不亦乐乎,他在采访里说“我滑冰首先是因为我喜欢,要是为了拿奖每天逼自己练到吐,那我不如回家养奶牛更开心,反正养奶牛也能挣到钱,也很开心”。
我前年采访过一个省队的短跑运动员小周,他练了8年短跑,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锦标赛第8名,24岁还没进国家队,队里的教练都劝他退役,说他年纪大了没潜力了,他也不急,每天训练完就去体校给小孩当义务教练,周末还去参加城市业余马拉松,去年他居然在全国田径大奖赛上拿了100米亚军,赛后他跟我说“以前我天天盯着成绩,比赛前紧张到腿软,后来想开了,反正我也不靠这个吃饭,能滑一天是一天,反而发挥好了”。
现在体育圈总在鼓吹“极致内卷”“不惜一切代价拿冠军”,好像不把自己逼到绝路就不配当运动员,我反而觉得克鲁特这种“松弛感”才是最珍贵的,很多人说他的成功是运气,但我从来不这么认为,他的“佛系”不是躺平,是不在没必要的焦虑上内耗,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感受滑冰本身的快乐上,而不是天天盯着积分榜、盯着奖牌榜患得患失,这种心态反而让他在赛场上没有包袱,能滑出自己最好的水平。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要逼疯谁,是要让你在运动里找到快乐,那些把结果看得比过程还重的人,反而容易被包袱绊倒。
举着奶牛布偶的世界冠军:他打了多少“唯金牌论”的脸
北京冬奥会夺冠之后,克鲁特火了,有媒体算过他夺冠的奖金差不多有10万欧元,接广告代言的话一年能挣几百万,但他干的第一件事是回到小镇,把一半奖金捐给了当地的业余滑冰俱乐部,开了个免费的滑冰培训班,专门教小镇上的小孩滑冰,条件只有一个:必须是真的喜欢滑冰,要是被爸妈逼着来的,他一概不收。
他没有留在大城市当专业教练,也没有接太多商业活动,平时还是住在小镇上,每天早上起来帮爸妈挤牛奶,下午去冰馆教小孩滑冰,偶尔去参加个世界杯分站赛,赢了就拿着奖金请全队吃汉堡,输了就开开心心回家养牛,去年他还在社交平台晒出自己帮母牛接生的视频,配文说“今天又多了两个小奶牛,比拿冠军还开心”。
我前阵子带侄子去参加少儿滑冰比赛,赛前他紧张到哭,说要是拿不到第一名妈妈就会没收他的玩具,我跟他说“你就当去玩,滑得开心就好,哪怕最后一名叔叔也给你买冰淇淋”,最后他拿了个鼓励奖,站在领奖台上笑得比拿冠军的小孩还开心,下来跟我说“姑姑我以后还要滑冰,太好玩了”,我当时就在想,要是所有家长都能像克鲁特一样,把享受运动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把拿奖当成唯一目标,会不会有更多小孩真的爱上体育?
我们以前总觉得,运动员的使命就是拿金牌,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没拿就是失败者,“唯金牌论”盛行了这么多年,逼退了多少本来热爱体育的小孩,但克鲁特的出现给我们提了个醒: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只有金牌,那些带着热爱站在赛场上的人,不管有没有拿到奖牌,都是自己的英雄。我最讨厌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没有拿到金牌的努力毫无意义”,如果所有的努力都要靠一块奖牌来证明,那才是对体育精神最大的误解。
克鲁特给普通人的启示:别扼杀你的“无用热爱”
我经常在后台收到读者的提问,说“我今年20岁了才开始学篮球,是不是太晚了”“我喜欢跑步,但是我跑不快,是不是就没必要坚持了”“我家小孩喜欢滑冰,但是他没天赋,是不是就别浪费时间了”,每次我都会把克鲁特的故事发给他们。
克鲁特12岁才上专业冰场,20岁才进国家队,26岁才拿到第一个世界冠军,他的人生从来没有按照别人眼里“正确”的节奏走,他也从来没有把“拿世界冠军”当成自己的人生目标,他只是喜欢滑冰,就一直滑了下去,哪怕滑到一半回家养奶牛,他也觉得挺好。
现在的人太着急了,做什么事都要问一句“有没有用”,喜欢画画,要问能不能当饭吃;喜欢跑步,要问能不能拿奖;喜欢滑冰,要问能不能当特长生,凡是看不到即时收益的事,都被归为“浪费时间”,但克鲁特的经历告诉我们,那些看起来“无用”的热爱,才是支撑你走得更远的动力,你不需要成为世界冠军,也不需要靠热爱吃饭,只要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是开心的,那这件事就有意义。
前几天我刷到克鲁特的社交平台,他晒出自己教3岁小侄女滑冰的视频,小丫头摔了好多次,每次都笑着爬起来,他配文写“滑冰最棒的不是拿冠军,是你摔倒了还想再滑一次”,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克鲁特,他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也不是什么传奇巨星,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热爱滑冰的小孩,他让我们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没有焦虑,没有内卷,没有功利,只是单纯的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
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也是一样啊,你不需要活成别人眼里的成功者,不需要拿到什么“人生金牌”,只要你有一件热爱的事,愿意一直做下去,哪怕做的不好,哪怕没有任何回报,你的人生也已经足够精彩了,毕竟,能为热爱而活,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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