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了8年马拉松,国内外大小赛事跑了27场,攒了满满一抽屉奖牌,别人问我最难忘的是哪一场,我永远会毫不犹豫地说:2023年的大瑟尔马拉松。
出发前身边很多跑友都不理解我:抽了三年才中的名额,花几万块钱飞半个地球,去跑个坡多、风大、连个平坦赛道都没有的赛事,连PB(个人最好成绩)都刷不了,纯属花钱找罪受,我当时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非要去,直到站在比克斯比溪大桥旁的起点,咸湿的海风裹着海浪声拍在我脸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懂了:有些路,本来就不是为了跑得快才去走的。
【抽了3年才中的名额,我在起点被海风吹得睁不开眼】
大瑟尔是美国加州一号公路上最负盛名的一段,一边是陡峭的落基山脉,一边是一望无际的太平洋,盘山公路顺着山海的曲线蜿蜒,是全世界跑者公认的“朝圣地”,而大瑟尔马拉松之所以难中签,是因为它每年只放4500个参赛名额,为了保护赛道周边的自然环境,坚决不扩招,中签率常年低于8%,我从2020年开始报名,连抽两年都没中,2023年收到中签邮件的时候我正在开周会,差点当着全部门的面跳起来。
落地旧金山之后我租了车往大瑟尔开,越往南走越觉得震撼:公路贴着海岸线修,旁边就是几十米高的悬崖,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十几米高的白浪,路边的红杉树直插云霄,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声,领参赛包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定居在洛杉矶的华人姐姐,她告诉我这是她第五次来跑大瑟尔:“妹妹我跟你说,来这儿千万别想着PB,能把全程跑下来就赢了,路上的风景比成绩值钱100倍。”我当时还不以为然,想着自己平时常跑杭州的十里琅珰,爬坡能力不差,哪怕慢也慢不到哪儿去。
比赛当天凌晨4点我就爬起来坐接驳车去起点,天刚蒙蒙亮,整个大瑟尔还笼罩在薄雾里,起点就设在地标比克斯比溪大桥的北侧,海浪拍击桥墩的声音比现场的广播声还大,我裹着保温毯还冻得打哆嗦,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美国大爷递给我一杯热可可,操着一口加州口音笑着说:“欢迎来大瑟尔,今天的风已经很温柔了,去年我来的时候,刚开跑帽子就被吹到海里去了。”他说自己今年72岁,已经跑了21次大瑟尔马拉松,完赛时间从最开始的3小时50分,到现在要跑6个多小时,“我不在乎快慢,每年来就当回老朋友家串门”。
【12公里处爬坡爬崩,68岁老爷子教会我别盯着终点】
开跑前5公里是沿海平路,我跑得格外放松,一边跑一边拍路边的海鸟,偶尔还停下来和路边加油的居民击个掌,心里还盘算着说不定今天状态好,能跑出个不错的成绩,结果到10公里处,连续3公里的爬坡赛道直接给了我当头一棒:海拔抬升210米,坡度最陡的地方接近15度,我跑了不到一半就喘得胸腔发疼,配速直接掉到7分半,蹲在路边扶着膝盖喘气,心里还挺懊恼,想着这次果然要PB无望了。
就在我盯着坡顶犯愁的时候,一个穿明黄色跑服的老爷子从我身边经过,他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步幅却稳得惊人,他回头冲我喊:“小伙子,别盯着坡顶看,也别想什么终点,你看脚边那朵鲁冰花,是不是挺好看的?”我低头才看见,路边的斜坡上长满了紫色的鲁冰花,风一吹晃得像小铃铛,我刚才一门心思琢磨配速,居然完全没注意到。
后来我就跟在老爷子后面慢慢跑,边跑边聊天,他说自己叫吉姆,今年68岁,已经跑了17次大瑟尔马拉松,年轻的时候最快能跑到3小时42分,现在年纪大了,跑完全程要5个多小时,“我现在不追速度了,每年来就是看看老朋友,看看海,跑不动就走两步,没人会说你不对”。
那天的赛道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15公里的补给站有当地农场刚摘的鲜草莓,咬一口甜得直冒汁;20公里的悬崖边有个乡村乐队,弹着吉他唱《Country Road》,路过的跑者都要跟着哼两句,还有人停下来跳两步再接着跑;23公里的补给站有个老奶奶自己烤的巧克力曲奇,她站在路边给每个跑者递曲奇,说“吃点甜的才有劲儿看海”,我那时候突然就觉得,之前跑马拉松总盯着配速表,连路边长了什么树都不知道,实在是太傻了。
【比PB慢了40分钟,我却拿到了最珍贵的完赛奖牌】
跑到28公里的时候我腿突然抽筋了,坐在路边揉了半天也缓不过来,前后有五六个不认识的跑者停下来问我要不要帮助,还有个住在附近的大叔,拎着个冰桶专门守在路边,给抽筋的跑者递冰袋,他说他住大瑟尔30年了,年轻的时候也跑大瑟尔马拉松,后来膝盖坏了,就每年比赛日在这守一天,“我跑不动了,就给年轻人搭把手,也算参与了”。
我敷了冰缓了10分钟才继续往前跑,索性把配速表按了黑屏,再也不看速度:跑累了就走两步,看到好看的海景就掏出手机拍两张,遇到路边举着加油牌的小朋友就停下来击个掌,有个5岁的小女孩给我递了一张她自己画的加油卡,上面用蜡笔画着蓝色的海和红色的桥,我现在还夹在我的跑马手账里。
最后冲线的时候我看了下表,5小时12分,比我平时的PB慢了整整40分钟,但是志愿者把奖牌挂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比第一次跑全马破4的时候还要开心,那块奖牌不是金属做的,是用当地的红杉木刻的,正面印着比克斯比溪大桥的图案,背面刻着一行小字“Run to the sea(跑向大海)”,我现在把它挂在我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比我那些金银牌都宝贝。
【大瑟尔教我的事: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卷赢别人】
回来之后我经常和跑圈的朋友聊起大瑟尔的经历,不少人都说我不值:花了好几万,跑了个最慢的成绩,连朋友圈都不好意思发,可我每次都会反问他们:“你跑了这么多马拉松,有没有哪一次,你全程不用盯着配速表,不用想着朋友圈要凑9张图,就只是单纯享受跑步本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国内的运动圈越来越卷了:刚入门的跑者跑了两次5公里就想着要冲全马,跑完全马就想着要破4、破330,为了刷PB天天硬堆跑量,把膝盖跑伤的人我见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健身的人不去管自己身体舒不舒服,就想着要练八块腹肌、蜜桃臀,拍照要找角度、P图半小时,就为了朋友圈的点赞;甚至连小区楼下打羽毛球的大爷,都要为了一分钱争得面红耳赤,赢了就要到处炫耀。
我之前也是这样的,2021年跑北京马拉松,为了能破330,最后3公里腿都麻了还硬撑,冲线之后直接吐了,还把膝盖弄伤了,养了三个月才好,现在想想真的太荒谬了,我们跑步、健身、打球,本来是为了开心,为了身体健康,结果现在反而为了几个数字、别人的几句夸奖,把自己弄得一身伤,这不是本末倒置是什么?
大瑟尔马拉松之所以被全世界跑者向往,从来不是因为它的赛道有多难、奖牌有多好看,而是因为它给所有跑者提供了一个完全不被评判的空间:你跑得快有人给你加油,你跑得慢也有人给你鼓掌,你哪怕走完全程,大家也会觉得你特别棒,那里没有人会问你“全马PB多少”,没有人会嘲笑你配速慢,所有人都在享受跑步,享受海风,享受和陌生人击掌的快乐。
今年年初我和几个朋友组了个小跑团,叫“慢跑俱乐部”,我们不卷配速,不要求月跑量,每周六就去城市西边的山路上跑10公里,跑累了就停下来去路边的农家乐摘草莓,拍个合照大家就散了,很多之前被跑量、PB压得喘不过气的朋友,来了之后都跟我说:“终于找回了刚上大学的时候,绕着操场瞎跑的快乐。”
我有时候跑在山路上,风一吹过耳边,就会想起大瑟尔的海风,想起吉姆跟我说的那句话:“别盯着终点,看看你脚边的花。”其实不止跑步,人生不也是这样吗?我们总在盯着那个遥不可及的目标,卷成绩、卷工资、卷孩子的教育,拼了命往前跑,却忘了看看身边的风景,忘了自己出发的时候,本来只是想要快乐而已。
大瑟尔从来不是一个地名,它是一种状态:你不用和任何人比,不用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只要你跑的开心,你就已经赢了,这才是体育运动,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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