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回江西赣州的老家县城,刚放下行李就被发小大刘拽去了城西的文体公园,站在灯火通明的塑胶篮球场边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都变了。
我记忆里的县城球场,还是小学时候的样子:水泥地坑坑洼洼,篮筐歪了一半,网子早就烂得只剩几根绳,只有放暑假的半大小子光着脚瞎跑,旁边堆着半袋收上来的废品,路过的大人总要皱着眉骂一句“整天瞎玩不务正业”,但那天我眼前的球场,铺着防滑的悬浮地板,两个篮筐都亮着补光灯,场边摆着公共饮水机和休息椅,半场的队伍排了三拨,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有刚下班穿着工装的外卖员,还有大刘这样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膝盖上套着专业的护膝,胸口印着他们厂队的logo。
那天大刘他们队打了个3:0,投进最后一个压哨三分的时候,场边的观众齐齐喊起了他的外号,他叉着腰喘粗气,脸涨得通红,像个第一次拿冠军的职业球员,我想起三年前的大刘,还是个天天下班就凑局喝啤酒的焊工,180斤的体重,高血压压到160,爬三楼都喘,现在站在球场上的他,瘦了快40斤,血压早就回归了正常,去年他们厂队拿了县城业余联赛的冠军,奖品是每人一筐本地的脐橙,他把脐橙分给了全车间的同事,拍了个朋友圈说“职业生涯第一个总冠军,比发年终奖还开心”。
这几年做体育内容写作,我听到最多的感慨就是“都变了”,这些变化从来不是只发生在奥运赛场或者职业联赛的场馆里,它就藏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藏在县城亮起灯的野球场,藏在农村挤满人的村BA看台,藏在年轻人手机里刷到的运动员日常vlog里,藏在爸妈跳的广场舞比赛的奖状里。
最底层的赛场,先变了模样
我前几年做草根体育调研的时候,去过贵州黔东南的几个村子,那时候村里的体育活动,只有过年的时候村委才会组织一次拔河,奖品是洗衣粉和脸盆,年轻人都在外打工,留在村里的老人小孩,最多就是吃完饭在村头散散步,没人会想到“体育”这两个字能和自己的生活扯上关系,但去年再去台盘村的时候,村口的篮球场上坐满了人,连旁边的山坡上都站满了观众,卖冰粉的小贩拖着小推车在人群里穿梭,现场的解说员一会儿说普通话一会儿说苗语,赢了的队伍抱着大黄牛绕场走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在鼓掌欢呼。
我在现场认识了24岁的侗族小伙吴明,他以前在东莞的电子厂打工,每天加班到10点,只有周末能去厂旁边的野球场打半小时球,那时候他觉得打球就是打发时间的消遣,从来没想过能站在全村人面前打比赛,去年村BA火了之后,他辞了工回到老家,一边开民宿一边当村队的控球后卫,现在他还免费给村里的12个小孩当篮球教练,每天放学之后带着小孩在球场练运球,他跟我说:“以前我爸妈总说打球没用,不如多加班赚点钱,现在他们每场比赛都坐第一排给我加油,我教的小孩里有个8岁的小姑娘,说以后要当女篮运动员,我觉得这比我自己拿多少分都开心。”
这几年类似的故事我见过太多:山东的村排赛,农民球员白天割麦子晚上练球,奖品是洗衣机和电动车;浙江的乡村马拉松,参赛的一半都是本地的村民,跑完全程就能领一筐本地的橘子;就连我老家的村子里,去年也修了健身广场,装了乒乓球台和篮球场,以前天天凑在一起打麻将的大叔们,现在每天晚上都要打一小时乒乓球,说“打了三个月,腰不酸了,麻将都不想打了”。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前几年大家讨论的永远是“CBA谁拿冠军”“奥运会我们能拿多少金牌”,很少有人会关注“县城的球场够不够用”“农村有没有人组织打球”,但现在不一样了,体育的根基终于落到了普通人的脚边,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国家的体育发展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金牌榜上的数字,而是看最普通的人能不能随时随地找到运动的场地,能不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现在我们终于做到了这一点:体育不再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属,它变成了每个普通人都能参与的生活方式,这是最让我感动的变化。
职业赛场的观众,也换了活法
除了草根赛场的变化,职业体育的变化更是肉眼可见,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看甲A联赛,体育场门口卖的是5块钱一张的假票,进去之后大家扯着嗓子喊加油,除了场上的球员,你对其他的东西一无所知,球员赢了大家一起欢呼,输了就一起骂,那时候看球更像一种情绪宣泄,球员对于我们来说,就是电视里遥远的“符号”。
但去年我去广东宏远的主场看球,旁边坐了个00后的小姑娘,手里举着胡明轩的手幅,背包上挂满了球员的徽章,中场休息的时候她还在剪刚才拍的球员热身的视频,打算发去自己的粉丝号,她跟我说,她不仅每场主场比赛都来,还会跟着球队去客场看球,她知道胡明轩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奶茶,知道赵睿训练完喜欢去哪家店吃夜宵,甚至能说出每个替补球员的生日,我当时挺惊讶的,问她“你喜欢球员就只看脸吗?”她笑着摇头:“当然不是啊,我看过他之前受伤的纪录片,他腰伤严重到连走路都疼还坚持打比赛,我那时候高三压力大,每次学不下去就看他的训练视频,他能扛过来我也能,现在我考上了广州的大学,第一个愿望就是来现场看他打球。”
这几年观众的变化,其实远不止“追星”这么简单,以前我们看比赛,永远是“唯成绩论”:赢了就把球员捧上天,输了就追着骂“丢国家的脸”,李娜当年单飞拿大满贯的时候,还有人骂她“不爱国”,说她赚的钱应该上交国家;刘翔退赛的时候,全网骂了他好几年,直到现在还有人拿这件事说事,但现在你再看,郑钦文打温网输了决赛,评论区 top1 的评论是“妹妹才20岁,未来可期,我们等你拿大满贯”;徐梦桃拿冬奥会冠军的时候,大家感动的不是她拿了金牌,而是她坚持了四届冬奥会,终于圆了自己的梦;甚至羽生结弦挑战4A失败,全网都在给他加油,没人说他输了丢人,大家都在夸他敢于挑战极限的勇气。
我前阵子去看女超联赛武汉车谷江大的主场,上座率快到了八成,场边有很多家长带着小女孩来看球,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我要当王霜”,我想起10年前我去看女超比赛,门票10块钱一张都卖不出去,整个看台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百人,大部分还是球员的家属,现在女足的比赛门票经常售罄,王霜的微博评论区,每天都有小姑娘给她留言说“我今天练了一小时射门,以后要和你一样进国家队”。
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最大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而是给普通人力量,给年轻人榜样,现在的观众不再是被动的“看客”,他们会主动去了解球员背后的故事,会把球员的拼搏精神用到自己的生活里,会为了自己喜欢的球员变成更好的人,这种双向的奔赴,是以前的职业体育从来没有过的,运动员不再是遥远的“冠军符号”,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会受伤会难过,会为了梦想拼尽全力,观众也终于读懂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而是哪怕你知道自己可能会输,还是会拼到最后一秒。
藏在变化里的,是我们终于读懂了体育的本质
这些年我见过很多对体育的误解:以前很多家长觉得,孩子练体育就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只有学习不好的孩子才会去走体育这条路;以前很多人觉得,搞体育就是为了拿金牌,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以前很多人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消遣,普通人哪有时间和钱去运动,但现在这些误解都在慢慢被打破。
我哥家的侄女今年12岁,前两年她吵着要学击剑,我哥死活不同意,说“学那玩意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还耽误学习”,后来侄女偷偷报了学校的击剑兴趣班,每周练三次,练了半年之后,我哥发现她的成绩反而提高了,以前她写作业坐不住,半个小时就要起来跑两圈,现在练击剑练得专注力好了,写作业一个小时都不带动的,上次期末考试还考了全班第三,现在我哥比谁都积极,每周都开车送侄女去练剑,还会去看她的比赛,拍了视频发朋友圈,说“我闺女是个击剑小能手,比我当年强多了”。
我妈以前总觉得跳广场舞是“不务正业”,怕被邻居笑话,在家连歌都不敢大声唱,这两年小区里建了健身驿站,还有专门的社会体育指导员免费教大家跳健身操,我妈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现在成了小区健身队的队长,每天晚上带着二十多个阿姨跳操,上个月还去参加了市里的广场舞比赛,拿了二等奖,她把奖状贴在冰箱最显眼的地方,家里来了客人就要拿出来显摆一下,说“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能拿个奖,比你爸当年评先进还开心”。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省队的退役运动员,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拿了全国亚军,回家都不敢抬头,教练骂他“没用,这么多年训练白练了”,家里人也觉得他没出息,他消沉了好久才走出来,但现在他在自己的家乡开了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教小孩打球,他说“我现在教小孩,第一节课就跟他们说,打球不用非要拿第一,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进步一点,只要打球的时候开心,你就赢了”。
你看,我们终于不再把体育当成“争面子的工具”,终于把体育还给了人本身,体育不需要多么高大上,不需要你有多专业的装备,不需要你一定要拿什么成绩,你可以在野球场打半小时半场,可以在小区楼下跳二十分钟健身操,可以绕着公园跑三公里,只要你能从中获得快乐,能让自己的身体更健康,这就是体育的意义。
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虽然一切都在变,但有一些东西从来没变过,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梅西夺冠的时候,我和几个朋友在烧烤摊看球,旁边坐了几个60后的大叔,举着啤酒瓶哭,说他们年轻的时候就看马拉多纳踢球,现在看着梅西夺冠,那种激动的心情和30年前一模一样,大刘也跟我说,他二十岁的时候在野球场投进压哨三分的爽感,和现在四十岁拿县城联赛冠军的爽感,没有任何区别。
我在台盘村看村BA的时候,有个50多岁的大叔,白天在地里干了一天农活,晚上还是上场打了十分钟,虽然他跑得很慢,投了三个球都没进,但是下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给他鼓掌,他擦着汗说“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球,现在老了跑不动了,但是能上场摸摸球,我就开心”,你看,不管是职业球员拿世界杯冠军,还是普通农民在村BA的球场上投个篮,那种对运动的热爱,那种拼尽全力的热血,从来都没有变过。
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是它最朴素的内核:它能让你忘记年龄忘记身份,只要站在场上,你就是那个为了赢拼尽全力的少年;它能给你最纯粹的快乐,投进一个球,跑完全程,跳对一个动作,那种满足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它能把陌生人聚在一起,不管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只要喜欢同一项运动,你们就是朋友。
这几年总有人问我,现在的体育和以前的体育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我每次都会说,以前的体育是“属于少数人的”,是拿给别人看的,现在的体育是“属于每个人的”,是过给自己的,都变了,场地变好了,参与的人变多了,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变了,但是那份对运动的热爱,那份拼尽全力的热血,那份体育带给我们的最纯粹的感动,永远都不会变。
我有时候站在老家的球场上,看着那些在灯光下奔跑的人,就会觉得特别美好:我们努力发展体育,最终的目的不就是这样吗?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让体育变成我们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而不是遥不可及的符号,现在我们正在一步步做到,未来只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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