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2021年5月23号凌晨两点,我手机突然震个不停，是跑友老周发来的十几条60秒的语音，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了，都没了，阿凯也在名单里。”
那是甘肃白银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事故曝出的第一个夜晚,那场被称为“中国跑圈最大灾难”的极端事件，最终带走了21名参赛选手的生命，其中包括中国越野跑的领军人物梁晶、残奥会冠军黄关军，还有老周嘴里那个刚结婚半年、准备比完赛就和老婆备孕的28岁小伙子阿凯，直到今天想起这件事，我还是觉得胸口发闷：这不是什么无法预料的“天灾”，是一场完完全全、本可避免的弥天大祸。
那一天，跑圈的天塌了
老周是我认识了5年的跑友,42岁的国企中层，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周末泡在山上练越野，当时他也报了这场白银的比赛，出发前一天女儿突然烧到39度，他纠结了俩小时还是退了票，正是这个决定让他捡回了一条命。
他后来跟我回忆事发当天的细节,手指夹着烟抖得连火都打不着：“我那天一直在参赛群里蹲着，一开始大家还在开玩笑，说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后来就有人发视频，雨夹着冰雹往脸上砸，穿短袖的选手胳膊上全是冰碴子，再往后群里就乱了，有人说自己失温站不住了，有人发定位说找不到路，还有人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好冷，想睡会’，就再也没说话。”
那场事故的惨烈程度,我到现在都不敢细想：事发路段是CP2到CP3之间8公里的无人区，海拔爬升超过1000米，当天遭遇局地极端对流天气，气温骤降20多度，阵风达到8级以上，大部分参赛选手穿的都是短款竞速服，连件保暖的外套都没带，不少人在失温之后失去意识倒在山里，等到搜救队赶上去的时候，身体已经硬了。
阿凯是老周带入门的跑友,我之前跟他们一起吃过饭，小伙子瘦高个，笑起来有个虎牙，刚结婚娶了大学时的初恋，为了这场比赛准备了半年，说拿到名次的奖金就给老婆买个她念叨了好久的LV包，老周说遇难名单出来那天，他翻到阿凯的名字，坐在客厅地上哭了一个多小时，老婆在旁边陪着他也不敢说话，“他手机里还存着阿凯前一天给他发的消息，说‘周哥我在起点了，等我回去咱们撸串’”。
那21个遇难者不是新闻里冰冷的数字,是别人的丈夫、儿子、父亲，是一群热爱跑步的普通人，就因为一场办得稀烂的赛事，永远留在了那个荒凉的山坡上。
这场祸，根本不是“天灾”是“人祸”
事故刚出来的时候,还有人洗地说“极端天气不可预料”，我当时就想骂一句扯淡：但凡主办方多上一点点心，这场祸根本就不会发生。
我自己也参加过不少越野赛,稍微懂点行的人都知道，百公里级别的越野赛，山区小气候多变，冲锋衣、保暖毯这些东西是必带的强制装备，结果白银那场比赛的组委会，居然把冲锋衣列为了“建议装备”，赛前检录的时候根本不查，不少选手为了轻装竞速，直接就把保暖装备扔在了家里，更离谱的是最危险的CP2到CP3路段，全程没有手机信号，既没有设补给点，也没有安排应急值守人员，选手出事之后连求救的渠道都没有，等到山下的组委会反应过来不对劲，已经错过了最佳救援时间。
事后的调查报告也印证了这一点：当地气象部门之前已经发了大风预警，组委会根本没当回事，既没有推迟比赛，也没有提前通知选手带保暖装备；办赛的公司之前根本没有承办百公里越野赛的资质，为了抢当地的文旅项目，随便凑了个方案就敢上马；整个赛事的应急预案完全是摆样子，搜救队、保暖物资、医疗保障全没到位，出事之后连上山的路都找不到，还是当地的村民自发上去救人才救回了几个。
我去年还参加过一场本地的30公里越野赛,主办方是个刚成立的小公司，报名费只要99块，我去了才发现有多离谱：路线上的指引牌随便插的，我在山里迷了40多分钟路，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当时吓得我都把遗书编辑好了，幸好碰到了巡山的护林员才把我带下来，我去找主办方要说法，人家轻描淡写地说“你自己不会提前下轨迹吗？我们办比赛就是给你们跑友提供个平台，事怎么这么多”。
这就是国内很多民间体育赛事的现状：只要能拉到赞助、赚到报名费、帮地方政府完成文旅KPI，选手的安全根本不重要，对比下国外成熟的越野赛就知道，像UTMB这种顶级赛事，赛前检录的时候会一件一件翻你的包，少一样强制装备直接不让参赛，每3公里就有一个补给点，应急救援人员每隔一公里就有一个，人家办了几十年都没出过这么大的恶性事故，我们一次就没了21个人，说难听点，这不是灾难，是谋杀。
灾难过后，我们真的长记性了吗？
白银事故刚出来的时候,全国的越野赛、马拉松都停了大半年，大家都觉得，吃了这么大的亏，总该长点记性了吧？结果呢？风口一过，该乱还是乱。
老周后来又开始参加比赛,他说现在不少赛事的强制装备检查还是走个过场，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扫一眼就过，你包里有没有冲锋衣根本不管；去年我看到个新闻，东北某个县城为了搞冬季旅游，硬上马了一场冰雪马拉松，零下22度的天气，强制装备里居然没有要求防冻的护具，不少选手跑下来耳朵都冻得起了泡，主办方还在采访里说“就是要考验选手的意志力”。
更让我心寒的是,不少跑友自己也没把安全当回事，老周说他之前认识个小伙子，每次参加比赛都不带强制装备，说“我跑得快，3小时就完赛了，带那么多东西累赘”，别人劝他他还反过来笑人家胆小，还有不少人明明身体不舒服也要硬撑着上赛道，就为了刷个PB发朋友圈，每年马拉松赛道上晕倒甚至猝死的新闻，从来都没断过。
我之前去滑雪的时候也碰到过类似的事,滑雪场的安全员看到有人不戴头盔滑高级道，连管都不管，问就是“我们提醒过了，他自己不愿意戴我们也没办法”，现在攀岩、飞盘、桨板这些小众运动越来越火，好多场馆和赛事主办方根本没有资质，教练连个资格证都没有，防护设备都是劣质货，不出事大家都好，一出事就是人命关天的大问题。
白银事故的处理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看着那一串被处分的名单，心里堵得慌：21条人命啊，就换来了一堆不痛不痒的处分，好多办赛的公司换个壳，转头又去别的地方接赛事了，大家好像都默契地忘了这件事，只有遇难者的家属，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坎。
别让下一场弥天大祸，才叫醒装睡的人
我经常在跑圈里看到一句话：“跑马的终点不是PB，是平安回家。” 现在大家的生活好了，愿意花钱花时间去运动，民间体育的热度越来越高，这本是好事，可如果配套的监管、办赛的专业度、大家的安全意识跟不上，那热度越高，出事的概率就越大。
我始终觉得,要避免再发生白银这样的弥天大祸，得从三个地方改： 第一是监管层面别再搞“一刀切”，出事了就全停，不出事就全不管，要建立常态化的赛事审核机制，办赛资质严卡，不管是马拉松还是越野赛，赛前必须有第三方机构去核查路线、应急方案、补给、医疗保障，有一样不合格就不许办，出了事故就追责到底，该罚钱罚钱，该坐牢坐牢，别让主办方的违法成本低得可怜。 第二是主办方别总想着赚快钱，别把赛事当政绩工程、流量工具，你赚的每一分报名费里，都包含着选手对你的信任，把安全放在第一位，赛前多去路线上走几遍，极端天气的预案做足，强制装备该查就查，天气不对该停赛就停赛，别等出事了才哭着道歉，那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第三是咱们普通的运动爱好者，一定要对运动有敬畏心，别高估自己的能力，别盲目追求PB，强制装备该带就带，身体不舒服该退赛就退赛，退赛不丢人，命没了才丢人，你去跑马去越野，不是为了在朋友圈装个逼，是为了健康，为了开心，你身后还有老婆孩子父母等着你回家。
老周现在已经不追求速度了,每次去参赛都把强制装备带得齐齐的，跑得慢也没关系，完赛之后第一时间给老婆打个视频报平安，他手机里还留着阿凯的微信，每次参赛前都会去给阿凯最后那条朋友圈点个赞，他说“那帮人没走完的路，我们替他们好好走，但是得活着走”。
白银那场弥天大祸已经过去快两年了,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揭伤疤，是怕大家忘了那21条逝去的生命，我们总说“吃一堑长一智”，可如果这一堑是21条人命换来的，我们还不长记性的话，那下一场弥天大祸，说不定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我们。 别让我们热爱的运动，变成索命的陷阱，更别让那些逝去的人，白白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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