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李在是去年7月的一个傍晚,那天我加完班拎着半凉的外卖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刚改造完的运动场地，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篮球服、剃着板寸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拧羽毛球网的固定螺丝，旁边围了几个放学的小朋友，举着矿泉水瓶给他递水，喊他“李哥”，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糙得像体育老师的男人，其实是个做了8年的互联网运营，也是我们这片三个小区里名气最大的“民间体育站长”。
从“找不到球友的社畜”到半个社区的“运动群主”
李在的体育故事,说起来一点都不“高大上”，2018年他刚满30岁，在互联网公司做用户运营，赶项目的时候连续三个月每天凌晨1点下班，后来在公司年会上直接腰间盘突出晕倒，被救护车拉去了医院，医生当时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再久坐不动，35岁你就得躺床上做手术。”
他当时第一反应是去家附近的健身房办了张年卡,花了3800块，结果一年下来总共去了3次：第一次刚练了20分钟就接到公司电话要紧急改方案，第二次去赶上私教围着他推销了半小时课程烦得他直接走了，第三次干脆因为加班到10点半，健身房已经关门了，后来他收拾家的时候翻出大学时候买的乒乓球拍，抱着试试的心态在业主群敲了一行字：“有没有人下班下楼打乒乓球？不用会打，出出汗就行。”
那天晚上只有住在3栋的一个程序员应了约,两个人就着小区里掉漆的旧球台打了两个小时，连计分都没计，打累了就坐在旁边的路牙子上喝冰可乐，吐槽各自公司的奇葩领导，那天李在说他第一次觉得，不用赶时间、不用拼业绩、不用在乎动作标不标准的运动，原来这么舒服。
从那天开始,李在就成了小区里的“运动搭子发起人”，最开始群里只有2个人，后来那个程序员拉了同公司的同事，李在拉了同楼层喜欢遛弯的邻居，群里的人慢慢从2个变成20个，再变成200个，到现在他们的“邻里运动群”已经有472个人，覆盖了周边三个小区近一半的住户。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去年冬天疫情刚放开的时候，大家都怕得心肌炎不敢剧烈运动，李在就在群里发起了“夜走团”，每天晚上8点在小区门口集合，围着周边的绿道走40分钟，快慢都可以，不想走了随时可以离队，最多的时候有七八十个人一起走，群里做医生的邻居主动给大家讲阳康后的运动注意事项，有阿姨每次出门都揣着一兜子橘子分给大家，还有刚上小学的小朋友举着荧光棒走在队伍最前面当领队，后来很多人说，那段最慌的日子，就是每天跟着大家走这40分钟，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被忽略的“15分钟健身圈”，藏着中国体育最真实的需求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总听到很多人说“中国的体育产业还在初级阶段，大家的运动消费意愿太低”，直到认识李在之后我才发现，不是大家不愿意为运动花钱，是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最需要的运动场景到底是什么。 李在他们的运动场地，最开始就是小区角落一块长满杂草的闲置空地，以前经常有人往那里扔垃圾，夏天的时候蚊虫乱飞，2021年的时候李在带着十几个群里的邻居找社区申请，能不能把这块地改造成简易的运动场地，后来社区出了15万，居民们众筹了3万，还有本地的运动品牌捐了篮球架和球网，前后花了不到20万，就改出了一个半场篮球场、两个羽毛球场、两个乒乓球台，还有一块给小朋友玩的平衡车区域，连旁边的旧亭子都刷了漆，摆上了休息椅和公共饮水机。 现在这块场地每天从早上6点到晚上10点几乎没有空过：早上是打太极的老人和跳健身操的阿姨，下午是放学的小朋友追着跑着打球，晚上下班之后是年轻人占满羽毛球场和篮球场，周末还会不定期搞亲子活动，有人算过一笔账，这块场地一年下来的使用人次超过5万，比周边三个收费健身房的总客流量还要高。 我见过很多讨论体育产业的文章，总盯着动辄几千块的滑雪课、几万块的健身私教、几十万的高尔夫会员，好像只有花大价钱的运动才叫“体育消费”，但李在他们的群里，大家每年只需要交30块钱的会费，用来买新的球、换球网、交公共区域的电费，大家买的最多的运动装备就是几十块钱的乒乓球拍、一百多块的羽毛球拍，偶尔凑钱买个冰镇西瓜分给大家，这种看起来“没什么消费”的场景，恰恰是绝大多数普通人最真实的体育需求。 我一直有个观点：评价一个城市的体育发展得好不好，别先看它拿了多少奥运金牌、办了多少国际赛事，先去老小区转一转，看看有没有免费开放的运动场，有没有不用特意换装备、穿着拖鞋下楼就能玩的项目，有没有不跟你推销私教、只会喊你“打完这局休息会儿喝口水”的球友，这些才是体育的底色，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落脚点。 去年区里组织群众体育调研，李在作为代表去发言，他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很多人说大家不爱运动，其实不是，是你没有给大家提供一个‘不用做准备就能运动’的地方，我要是想打球还要提前预约场地、开车20分钟、换一身专业装备，那我大概率就不去了，但如果下楼走3分钟就能打，我哪怕只打10分钟也愿意。”
社区体育不是“低配版健身”，是属于普通人的生活乌托邦
我之前问过群里的很多人,为什么宁愿在楼下的露天场地打球，也不愿意去环境更好的健身房，得到的答案几乎都差不多：“在这里舒服，不用端着。” 是啊，在健身房里，你会忍不住和别人比肌肉维度、比跑步配速，私教会盯着你的动作说“不标准就没效果”，你穿着便宜的运动服可能还会觉得不好意思；但在楼下的运动场，没人在乎你穿的是几十块的T恤还是几千块的速干衣，没人笑你乒乓球接不住、羽毛球打歪了，你打累了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和邻居聊聊今天的菜价又涨了、孩子的考试成绩出来了、最近公司又要裁员，打两个小时球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李在他们现在每年都会办一届“邻里运动会”，到今年已经是第三届了，项目全是大家投票选的，除了常规的乒乓球、羽毛球、三人篮球，还有亲子接力、搬大米赛跑、套圈这种趣味项目，冠军奖品是社区超市的500块购物卡，亚军是全年的场地免费用，季军是两箱纯牛奶，只要参与的人都能拿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去年运动会的时候，72岁的王大爷拿了乒乓球项目的亚军，赢了好几个20多岁的小伙子，上台领奖的时候他攥着奖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退休之后没事干就跟人下棋，有时候还因为一步棋吵得脸红脖子粗，自从开始打乒乓球，天天跟这些年轻人混在一起，我觉得自己都年轻了10岁。” 他们场地旁边还有个“闲置运动器材交换角”，大家家里不用的球拍、球鞋、瑜伽垫都可以放在那里，有需要的人直接免费拿，去年有个刚毕业来这边工作的小伙子，喜欢打篮球但是刚交完房租没钱买球鞋，就在交换角拿了一双九成新的篮球鞋，后来他发了第一个月工资，特意买了两副全新的羽毛球拍放在了交换角，说“也给其他人行个方便”。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竞技，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冠军才叫体育，体育最珍贵的价值，是它能把陌生人连接起来，是它能让人在快节奏的生活里找到片刻的松弛，李在他们的运动场，从来不是什么“低配版的健身场所”，而是属于普通人的生活乌托邦：在这里没有身份高低，没有业绩压力，大家都是一起打球的邻居，是能互相递水、互相加油的朋友，这种温度，是任何高端健身房都给不了的。
给普通人多留一块运动场，就是给城市多留一点温度
李在他们的场地去年差点没保住,有开发商要在旁边建商业楼，最初的规划是要把这块运动场地占了建停车场，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群里的人都急了，李在带着几百个居民签字找社区反映，前前后后跑了半个多月，后来开发商终于改了规划，不仅把场地保留了下来，还出钱给他们装了新的照明设备和遮阳棚。 现在很多城市搞建设，总在追求更高的楼、更宽的马路、更豪华的商圈，却总是忽略普通人最朴素的需求：一个小区有没有能免费运动的场地，其实比有没有高端会所重要得多，它连接的是邻里关系，承载的是普通人的健康和快乐，这些年国家一直在推“15分钟健身圈”，这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要真真切切地给普通人留一块下楼就能运动的地方，要给李在这样的民间体育爱好者多一些支持，不要让他们想搞个活动还要到处求人、到处凑钱。 上周我下班又去场地打球，看见李在正带着几个小朋友学平衡车，晒得满头大汗，休息的时候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他抹了一把汗说：“最近准备再找社区申请点经费，给乒乓球台装个防风挡板，春天风大打球总是歪；还想搞个免费的太极班，让更多老人也能参与进来；对了，下个月还要组织大家去周边的绿道骑行，烧烤都联系好了。” 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句话：“体育最伟大的力量，从来不是改变世界，而是治愈一个个普通人的生活。”是啊，这种力量不用多么宏大，它就藏在李在手里的乒乓球拍里，藏在小区球场的欢声笑语里，藏在每个普通人运动之后舒展的眉头里，这些藏在烟火气里的运动场景，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毛细血管，才是我们最应该珍惜的体育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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