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在上海浦东的一个野球局碰到李航的时候，完全没认出这个裹着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踢完球蹲在球场门口给3岁女儿剥烤红薯的男人，曾经是中甲某队的主力前锋，那天他踢了40分钟替补，跑位准得离谱，好几次接球射门一气呵成，下场的时候有人凑过去递烟，他摆了摆手笑着说：“戒了，家里有娃，而且之前踢职业落下的肺不好，抽不动。”
那天我们在球场边的便利店坐了半个多小时，他掰了一半烤红薯给我，讲起自己17年的职业球员生涯，没有提任何一次进球的高光时刻，说得最多的是“难”“普通人罢了”，那天之后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对“职业球员”这四个字的误解实在太深了：我们总把中超国脚的年薪、热搜上的八卦、输球后的谩骂，当成这个群体的全部，却很少有人看见，脱下球衣之后，这群人其实就是和你我一样，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为生计发愁的普通人。
你以为的“年薪百万”，是99%的人摸不到的塔尖
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一个投票，问“你觉得国内职业球员的平均月薪是多少”，80%的人都选了“10万以上”，还有不少人留言说“不赚个百万年薪好意思叫职业球员？”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想起李航跟我算的那笔账：他19岁进中乙梯队，第一个月的工资是1800块，管吃管住，但是要扣训练服的费用，到手只有1200，23岁升一线队踢主力，月薪涨到12000，那年他踢了28场比赛，拿了8个进球，年终奖金发了3万，全年收入不到20万，26岁转会中甲踢主力前锋，那是他职业生涯最高光的一年，月薪3万，加上赢球奖金，全年下来拿了不到70万,这已经是他整个职业生涯的收入天花板。
“大家说的年薪百万甚至上千万的，那都是中超头部的国脚级球员，全中国这么多职业球员，能达到这个水平的，撑死了也就三四十个人，连总数的2%都不到。”李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不满，“剩下的人里，中超替补球员年薪也就二三十万，中甲普通球员月薪几千到几万不等，中乙很多刚上一线队的小孩，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千，还不如外面送外卖的赚得多。”
我之前还看过一则新闻，中乙某球队欠薪18个月，球员们集体在基地门口拉横幅讨薪，镜头里的小伙子们穿着洗得掉色的训练服，手里捧着泡面，面前的横幅上写着“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回家过年”，后来有记者采访他们，其中一个22岁的球员说，自己已经半年没给家里打过钱了，之前答应给妹妹买电脑的钱,现在都拿不出来。
这才是绝大多数职业球员的真实生存现状：我们总习惯把塔尖的荣光套在整个群体身上，却忽略了这个行业的收入结构比任何行业都要极端，99%的人都在塔底摸爬滚打，拿着和付出完全不成正比的薪水，还要随时面对欠薪、伤病的风险，本质上就是吃青春饭的普通打工人，甚至比普通打工人的抗风险能力还要低，我一直觉得，把“高薪”当成职业球员的标签,是对那些在低级别联赛里拼了命想踢好每一场球的普通人最大的不尊重。
30岁的“失业危机”，比互联网大厂还要狠
李航的职业生涯终结在28岁那年，一场普通的中甲联赛，他在前场抢点的时候被对方后卫铲倒，落地的时候十字韧带完全断裂，那场比赛他被担架抬下去的时候，还想着“我当时想着歇半年就能回来继续踢，可他没想到,那次受伤直接给他的职业生涯判了死刑。
他养伤养了10个月，回到球队的时候，教练组已经换了，球队花200万买了新的外援前锋，他连大名单都进不去，坐在替补席坐了一年半，合同到期的时候球队没有续约,29岁的他直接失业了。
“那时候我刚结婚一年，孩子刚满1岁，每个月房贷8000块，我除了踢球什么都不会，拿着简历出去找工作，人家问我有什么工作经验，我只能说我踢了10年球，会射门准，能跑，人家看着我简历上的‘职业球员’四个字，都不知道该给我安排什么岗位。”李航说他失业的那段时间天天在家喝酒，每天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愁眉苦脸的老婆，甚至想过去开网约车，去送外卖，“以前总听人说互联网行业35岁失业危机，我们职业球员的失业来得更早，30岁就算高龄了，哪怕你没伤没病，状态下滑了球队就不会留你了,哪有什么铁饭碗。
我之前还认识一个踢了12年女甲的球员叫小宋，29岁退役的时候，之前在队里是主力后卫，拿过两次联赛亚军，退役的时候除了“国家一级运动员”的证书，什么都没有，她投了50多份简历，只有三家公司给她发了面试邀请，两家是健身房招健身教练，还有一家是小学招临时代课体育老师，她最后去了健身房当教练，第一个月工资4200块，加提成，不够她之前一个月的训练补贴，她跟我说：“以前练球的时候，每天早上6点出操，冬天在东北的室外训练，脸冻得开裂，手上都是冻疮，我都没哭过，那天第一个月发工资，我拿着4200块的工资条，在地铁上哭了一路，我觉得我这12年的球,好像白踢了。
这是我一直觉得职业球员这个群体，是被“职业规划遗弃的群体，他们从十二三岁进青训营开始，所有的生活里除了训练就是比赛，几乎没有接触过社会，也没有学过任何其他的生存技能，一旦踢不出来或者受伤退役，就等于要从零开始进入社会摸爬滚打，比起普通打工人35岁的焦虑，他们的人生的迷茫来得更早，也更猛烈，很多人说“职业球员赚的就是青春饭的钱”，可很少有人问，他们吃完这碗青春饭吃完了之后,剩下的几十年人生要怎么过。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职业身份给他们的终身烙印
李航后来在朋友的介绍下去了一家青少年足球培训机构当教练，一开始他不会教小孩，小孩跑两步就喊累，他急得直上火，甚至想骂，以前我们练的时候，跑一万米都不带吭声，现在的小孩怎么这么娇气，后来他慢慢调整自己调整了，现在他带的U10队拿了上海青少年联赛的亚军，颁奖那天他站在场边看着小孩们举着奖杯跑过来抱他的时候,他说比自己当年踢进中甲首球的时候还要开心。
我去看过一次他带小孩训练，不管刮风下雨，他永远是第一个到训练场的，热身动作比小孩动作不标准，他就蹲下来一遍一遍的教，小孩摔了他从来不会上去扶，都是站在旁边喊“自己站起来，别揉，越揉越疼”，有一次队里有个小孩怕抢球的时候被撞哭了，他蹲下来给小孩擦眼泪，说“我以前踢比赛的时候，被人撞断了肋骨，疼得站都站不起来，还是爬起来把球踢进去了，你是小男子汉,这点疼不算什么。
他说自己现在身上的很多习惯，都是踢职业的时候落下的：每天早上6点准时起床跑步，从来不吃冰的东西，吃饭从来不剩饭，以前青训营教练说浪费粮食就是浪费体力，现在带小孩训练，哪怕是友谊赛，他都要求小孩们必须穿统一的队服，踢完球要集体给裁判和对方教练鞠躬，“这些都是以前踢球的时候教练教我的，规矩不能丢。”
我之前还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过一个前中乙的后卫，现在在老家开网约车，他说自己开车3年从来没有闯过一次红灯，也从来没有跟乘客红过一次脸，有乘客问他为什么脾气这么好，他笑着说“以前在场上犯规要吃牌，现在在路上犯规要害人，不能干，以前在队里教练天天说，团队配合最重要，现在拉乘客也是一样，多站在对方角度想想,什么矛盾都没有了。
这是我特别想给职业球员正名的一点：很多人觉得职业球员都是满身纹身、脾气暴躁、没有文化的粗人，可实际上，十几年的职业训练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是规则意识、是韧性、是团队精神、是不服输的劲，这些东西是他们一辈子的财富，比他们曾经拿过的任何奖杯都要珍贵，很多人只看到他们踢球赚了多少钱，却没看到这份职业给他们带来的终身烙印,足以支撑他们走过人生任何一段难走的路。
别让“职业球员”，只剩下标签和偏见
前两年国足输给越南的时候，我刷到过一个特别让人心寒的视频：一个在中乙踢替补的球员发了一条抖音，内容是自己带青训的小孩训练的日常，底下的评论区里全是骂声，有人说“拿着纳税人的钱踢成这样还有脸出来发视频”，还有人说“这么菜怎么不去死”，可那个球员一个月工资才6000块，还被球队欠了半年薪，他连国家队的门都没摸过,却要为别人的失误承担莫须有的谩骂。
我特别反感现在网上的一种风气：不管什么新闻，只要沾到“职业球员”四个字，底下的评论区就全是“白斩鸡”“高薪低能”“一群废物”，大家好像骂职业球员已经成了一种政治正确，可很少有人去了解真相是什么，也不管这个球员有没有为了足球付出了多少，李航跟我说，他从12岁进青训营到29岁退役，17年的时间，每天训练8个小时，过年最多放3天假，从来没喝过冰可乐，没吃过火锅，所有的作息都是为了保持状态，他说“我这一辈子没进过国家队，没拿过什么大奖，但是我对得起我穿的每一件球衣，对得起我踢的每一分钟比赛,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我一直觉得，我们可以批评中国足球的行业乱象，可以批评那些不努力、混日子的球员，可以为国家队输球生气，骂那些没有问题，但我们不应该把所有的职业球员一棍子打死，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为了自己热爱的东西拼了十几年的普通人，他们也会受伤，也会迷茫，也会为了生计发愁，也有自己的家庭和梦想，他们值得被尊重,不应该成为大家发泄情绪的出气筒。
那天我和李航分开的时候，他背着装备包，抱着女儿往地铁站走，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手里举着剩下的半块烤红薯，他跟我说，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带的小孩里，能有一个以后踢进国家队，替他完成没完成的梦想，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职业球员”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什么光环的代名词，它是十几年如一日的坚持，是受伤时躺在病床上的煎熬，是退役后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迷茫，也是重新出发的勇气，是每一个为热爱拼尽全力的人,最真实也最滚烫的人生。
我们总喜欢给不同的职业贴上各种各样的标签，可撕掉标签之后你会发现，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都值得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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