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日本T联赛的解说cut,刚好看到仪武佑子拿着个卡通话筒蹲在球员通道边，对着刚输了球的早田希娜碎碎念：“你刚才那个侧旋发球怎么回事？昨晚我陪你练了俩小时的动作，一到赛场上就给我发成不转的？晚上别走，我加20筐发球陪你找状态。”镜头扫到她身上穿的还是印着猫咪图案的宽松运动服，头发随意扎成个丸子，脸上没带妆，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和我记忆里2016年里约奥运会上，站在福原爱和石川佳纯身边、紧张到手攥着队服衣角不敢抬头的姑娘，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作为关注乒乓球项目快10年的老观众,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天选之子”：12岁就进国家队的福原爱，17岁就打败世界第一的伊藤美诚，还有中国国家队那群从几岁开始就拿奖拿到手软的“大魔王”们，但仪武佑子是个例外，她的存在，让我第一次意识到：竞技体育里，除了站在金字塔尖的天才，那些熬了十几年才摸到领奖台的“普通人”，他们的故事反而更能戳中我们这些平凡人的共鸣。
不是天才的“板凳选手”，14年才熬到国家队正式名额
1987年出生的仪武佑子,比福原爱大了整整一岁，但两个人的运动生涯起点，差得不是一点半点，福原爱4岁就上电视打乒乓球，12岁被破格选入日本国家队，走到哪里都是被围着的焦点；而仪武佑子18岁才勉强进了国家队预备队，前10年的身份基本都是“陪练”。
她在后来的访谈里聊过刚进国家队的日子：“那时候队里的主力是小爱和石川，我每天的任务就是陪她们练球，她们练完了我要捡满一筐球才能走，晚上其他人都走了，我自己再加练2小时。”她那时候租的公寓离训练馆3公里，为了省车费每天骑自行车往返，公寓只有6平米，冬天没有暖气，她就穿着训练服裹两层被子睡觉，为了省钱，每天只买便利店晚上8点之后的半价便当，有时候赶上便当卖完，就啃个面包对付一顿。
有件事我印象特别深：2012年伦敦奥运会，她作为P卡替补跟着队里去了伦敦，全程坐在看台给队友加油，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回国的时候，机场挤满了来接福原爱和石川佳纯的粉丝，她拎着自己的行李跟在队伍最后面，没人喊她的名字，也没人找她签名，有个记者把话筒怼到她面前，问她“作为陪练跟着去奥运会有什么感受”，她笑着说“能在场边给队友加油，已经很开心了”，后来回到酒店，她对着自己带过去的备用球拍哭了半小时。
那时候很多人都劝她退役,说她没有天赋，熬到30岁也熬不出头，但她偏不，她在自己的训练日记里写：“我就是喜欢打球，就算当不了主力，能多打一天是一天。”就这样熬到2016年里约奥运会，她终于拿到了女团的正式参赛名额，跟着福原爱、石川佳纯一起拿到了女团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哭的比谁都凶，那是她第一次站在世界级比赛的领奖台上，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14年。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把竞技体育的故事写成爽文，好像只要有天赋就能一路开挂，但其实99%的运动员，都是像仪武佑子这样的“笨小孩”：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老天爷赏饭吃的条件，靠着一点执念和热爱，在冰冷的训练馆里熬了一年又一年，他们的坚持从来不是为了一定要站在世界之巅，只是不想辜负自己每一次挥拍、每一次跑位、每一滴掉在球桌上的汗水而已。
拿了冠军却没人认识，她的荣誉从来不需要别人背书
里约奥运会之后,仪武佑子的成绩慢慢好起来，2018年拿了奥地利公开赛混双冠军，2019年拿了全日本锦标赛女单亚军，就算成绩越来越好，她依然是日本国家队里最没存在感的那个。
2018年奥地利公开赛夺冠回国,她坐地铁去训练馆，旁边坐的小学男生盯着她看了十分钟，终于鼓起勇气戳了戳她的胳膊说：“姐姐你是不是打乒乓球的呀？我上周在电视上看你打球了。”仪武佑子当时眼睛都亮了，赶紧从包里翻出刚拿到的金牌，递到小男孩面前说：“你看，这是我上周拿的冠军奖牌哦。”小男孩小心翼翼摸了摸奖牌，问能不能给他签个名，她蹲在地铁的过道上，趴在小男孩的作业本上签了名，还写了“要好好打球哦”的寄语，后来小男孩的妈妈把这件事发到了推特上，说孩子回家之后兴奋了一整晚，把签名页撕下来贴在了书桌前面，现在已经开始学打乒乓球了，仪武佑子转了那条推特，配文说：“这是我拿冠军之后，最开心的一件事。”
还有一次她去参加商业活动,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把她认成了另一个二流运动员，给她的名牌上印错了名字，她也没生气，笑着指出来让工作人员改过来，有记者问她会不会觉得不公平，明明自己也是冠军，却从来没人关注，她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有什么不公平的呀？小爱和佳纯她们比我厉害，比我长得好看，受欢迎是应该的，我拿的奖牌我自己知道是怎么来的，我爸妈知道，我的教练知道，就够了，不需要所有人都认识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把“关注度”和“价值”划等号，好像一个运动员要是没有流量、没有粉丝，就算拿了冠军也是失败的，但仪武佑子的存在刚好打了这种偏见的脸：荣誉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你自己知道你为了这个奖杯熬了多少个通宵、练坏了多少块球拍、手上磨了多少个茧子，这个奖杯的分量就足够重，不需要别人的掌声来背书。
退役不是终点，把热爱摊开在烟火里才是最酷的事
2023年,36岁的仪武佑子正式宣布退役，很多人以为她会像其他知名运动员一样，要么进国家队当教练，要么进娱乐圈当明星，靠“前国家队运动员”的头衔赚快钱，但她选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路：在东京郊区的居民楼里开了个小小的乒乓球培训班，专门教3到8岁的小朋友打球。
她的培训班只有两张球桌,收费是每个月5000日元，折合人民币不到260块钱，比东京市面上的乒乓球培训班便宜了一半还多，她收的学生里有一半是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她直接给免了学费，有记者问她为什么不选在市中心开培训班，收贵一点的学费，靠世界冠军的头衔赚更多钱，她笑着说：“市中心租金太贵了，学费收贵了那些普通家庭的小孩就打不起球了，我小时候家里是开水果店的，爸妈每天要卖水果到很晚，没钱给我交学费，我差点就打不了球，还是教练给我免了一半学费我才能继续练，我不想让那些和我一样喜欢打球的小孩，因为钱的原因放弃。”
现在的她,每天的生活特别简单：早上7点起床，给家里的三只猫铲屎喂饭，然后骑着自行车去培训班给小朋友上课，中午就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个便当吃，下午上完课之后偶尔会去T联赛当解说，晚上回家自己煮个寿喜烧，有空的时候就拍vlog分享自己的日常，有时候是教小朋友打球的片段，有时候是自己尝试做中国的热干面（她之前来武汉打比赛的时候爱上了热干面），虽然每次都做失败，但还是乐此不疲。
去年有个中国的球迷去日本旅游,专门找到她的培训班，她当时正在给小朋友上课，知道是中国来的粉丝，特意留了半个小时和人家聊天，还教了人家几招接发球的技巧，送了自己的签名球拍，说：“我特别喜欢中国的队员，以前和丁宁打比赛，丁宁还特意给我送过中国的桂花糕，超好吃，可惜后来再也没吃到过。”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退役之后,还困在“冠军”的光环里，把之前的荣誉当一辈子的饭票，但仪武佑子不一样，她主动把“前国家队运动员”“奥运奖牌得主”的光环摘了下来，把自己的热爱变成了最日常的烟火：给小朋友系鞋带，蹲在地上给小孩捡球，给输了球哭鼻子的小朋友买糖吃，这种“去光环化”的生活，反而才是竞技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你因为热爱走到巅峰，也可以因为热爱回归平凡。
前几天她发了个vlog,内容是她带着培训班的五个小朋友去参加东京都的小学生乒乓球比赛，其中一个7岁的小女孩拿了女子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小女孩抱着她哭，说“老师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拿冠军”，仪武佑子摸着她的头说：“你不用像我一样，你只要一直开开心心打球，就已经很棒了。”镜头里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背景是叽叽喳喳的小朋友，还有墙上挂着的各种小朋友的奖状，没有聚光灯，没有鲜花和掌声，但是比她当年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时候，还要耀眼。
其实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像仪武佑子这样的普通人：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开挂的人生，拼尽全力可能也只能过上普通的生活，但那又怎么样呢？仪武佑子用了20年的时间打球，没有拿过单打世界冠军，没有当过世界第一，甚至走在街上都没人认识，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她让我们知道：热爱本身就是意义，不一定非要站在聚光灯下才叫成功，你认真为自己喜欢的事努力的每一秒，都已经是赢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这么喜欢她的原因：她的故事里没有神话，没有奇迹，只有一个普通姑娘，凭着一点热爱，一步步走到了自己能到的最高的地方，然后又带着这份热爱，回到了最普通的生活里，而这种“知道自己平凡，却依然愿意为了热爱全力以赴”的劲儿，才是最打动我们的体育精神，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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