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U19亚洲杯预选赛最后一轮,国青对阵沙特U19的补时第3分钟,身穿18号球衣的张一轩在禁区外轰出一记弧线球,足球擦着门柱撞进网窝的瞬间,看台上的中国球迷爆发出的呐喊,甚至盖过了现场的广播声,镜头对准庆祝的张一轩时,他对着摄像机比了个歪歪扭扭的“3”,没人知道这个手势的含义,直到赛后他的朋友圈被扒出来:配图是重庆老巷弄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两个缺了口的腌菜缸旁边笑,配文是“欠外婆的3个腌菜缸,终于能还上了”。
作为当下国内最受瞩目的05后足球小将之一,张一轩的成长路径,和我们印象里“家境优渥才能走职业足球”的刻板印象完全不同,他的故事里没有从小砸钱的私教,没有动辄几十万的“转会费”,只有巷弄里滚过的矿泉水瓶、磨破了鞋尖的解放鞋,还有外婆站在巷口举着凉虾等他放学的身影,我跟踪采访了张一轩和他的家人半年多,越了解越觉得:我们等了太多年的“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是什么天价归化的外援,而是这些从烟火气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普通孩子。
巷弄里的“光脚射手”:最开始的球门是外婆家的腌菜缸
张一轩的家在重庆渝中区的一片老巷弄里,父母都是外卖骑手,早出晚归的日子里,他是被外婆带大的,巷弄里没有专门的活动场地,小孩们放学了就沿着坡路乱跑,张一轩第一次“踢足球”,是7岁那年和邻居小孩抢一个喝空的矿泉水瓶。
“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足球,就觉得踢着瓶瓶跑好玩,巷口外婆摆了三个腌菜缸,中间留的缝隙刚好能塞进去一个瓶子,我们就把那当球门。”张一轩聊起小时候的事,还忍不住笑,“我脚劲儿大,踢翻了三次腌菜缸,每次外婆都举着扫帚追我,但是转头就给我泡凉虾,说踢累了要补点甜的。”
我去年夏天去他的老家采访,73岁的外婆还把那三个缺了口的腌菜缸摆在巷口,缸里泡着张一轩最爱吃的酸萝卜,外婆从床底下翻出来一塑料袋旧鞋子,有磨破了底的解放鞋,有鞋头开胶的帆布鞋,还有一双鞋钉都磨平了的二手足球鞋——那是张一轩三年级第一次参加校园足球赛时,体育老师王军送给他的。
王军还记得第一次见张一轩的场景:学校组织三年级足球赛,别的小孩都穿着统一的球服球鞋,只有张一轩穿了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脚背上磨出的水泡破了,血浸透了鞋帮,他还在场上跑,整场比赛踢进了7个球,拿了赛事金靴。“我当时就问他想不想专门踢球,他说想,但是爸妈说学踢球太贵了,家里供不起。”
王军算了算,当时区里的青训中心一年的培训费要8000块,张一轩爸妈一个月加起来的收入才不到一万,还要付房租、养老人,确实掏不起这笔钱,后来王军跑了三趟教育局,给张一轩申请了校园足球的贫困生补贴,又自己垫了半年的球鞋和训练服钱,才把张一轩送进了青训营。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吐槽“中国足球没有群众基础”是个伪命题,你去各个城市的老巷弄、乡下的晒谷场、新疆的戈壁滩上看看,到处都有光着脚踢瓶子、踢皮球的小孩,他们的热爱一点都不比欧洲的孩子少,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小孩,是能看见他们的“王军”,是能让普通家庭的孩子不用考虑“钱够不够”的上升通道,张一轩是幸运的,他遇到了王军,但是还有多少像他一样的小孩,因为买不起一双球鞋,连试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走了三年的“上下学路”:没人走的青训窄门他走了五年
张一轩刚进青训营的那三年,每天的路线都是固定的:早上6点半起床,坐20分钟公交去学校上课,下午4点半放学,再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去青训中心训练,晚上9点半训练结束,坐公交回家写作业,写完基本都12点多了。
重庆的夏天温度能到40度,冬天的雨能下半个月,他从来没缺席过训练,有一次晚高峰公交坏在了半路上,他抱着训练包在雨里跑了三公里,到训练馆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上滴下来的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教练以为他肯定要请假,结果他放下包连擦都没擦,套上训练服就去热身了。“我当时就想,我要是缺席一次,就比别人少练两个小时,本来我就比别人起步晚,不能落下。”
初中毕业那年,张一轩面临着人生第一个重要选择:要么走足球特长生的路线进重点高中,以后考个师范类的大学,毕业回来当体育老师,是个稳当的出路;要么去恒大足校的U14梯队,走职业足球的路线,但是背井离乡不说,能不能踢出来完全是未知数。
爸妈一开始坚决不同意他走职业路线,妈妈当着他的面哭:“我们家没有那个家底,也没有关系,你要是踢不出来,以后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怎么办?”那天晚上张一轩跟爸妈聊到凌晨两点,他把自己攒了三年的572块零花钱放在桌上——那都是他平时打青少年比赛拿的奖金,五块十块攒下来的,他说:“这笔钱就当我给家里的押金,要是我20岁还踢不出名堂,我就回来跟你们一起送外卖,我有力气,能养得起你们。”
那天晚上我在采访他妈妈的时候,她从手机里翻出当时拍的那张572块钱的照片,还掉眼泪:“我们家轩轩从小就懂事,他说他想踢球,我们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支持他。”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青训球员的家长,要么是家境优渥愿意给孩子砸钱的,要么是本身就有体育行业资源的,像张一轩爸妈这样的普通劳动者,敢赌上孩子的未来支持他踢球的,太少了,现在总有人说中国青训“水太深”,其实最深的不是什么潜规则,是普通家庭的“试错成本”太高了:踢职业足球就像走独木桥,能踢出来的人万分之一,一旦失败,孩子连退路都没有,什么时候我们的青训体系能给这些普通家庭托底,比如就算踢不出来,也能保证孩子有学上、有技能傍身,愿意让孩子踢球的家长才会越来越多。
国青进球后的12小时:他给外婆发的第一条消息是“腌菜缸我下次回去给您买新的”
张一轩的职业生涯走得还算顺,15岁进国少队,17岁跳级进U19国青,18岁被西班牙瓦伦西亚梯队相中,成了那批留洋球员里唯一一个从校园足球走出来的小孩。
这次预选赛踢进绝杀球之后,他在场上绕着跑了半圈,第一时间就掏出了护腿板里塞的小纸条——那是外婆给他求的平安符,上面写着“平平安安,踢快乐球”,赛后回到酒店的第一件事,他不是跟队友庆祝,是给外婆打视频电话,视频刚接通他就说:“外婆,我进球了,欠你的三个腌菜缸,我下次回去给你买新的,要最贵的陶瓷的。”外婆在电话那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说“我那旧缸还能用,你别乱花钱,你下次回来,我给你泡一缸酸萝卜”。
张一轩的队友总说他“抠”:球鞋穿到鞋钉磨平了才舍得换,平时出门就穿几十块钱的帆布鞋,队友们都买名牌手表、潮牌衣服,他的衣柜里除了训练服就是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但是他又比谁都大方:去年回重庆给母校捐了3万块建了个小球门,给每个校队的小孩都买了一双新球鞋;之前河南水灾,他偷偷捐了三个月的工资;带他入门的王军老师去年生了重病,他掏了全部的积蓄付医药费,还跟俱乐部请假回去照顾了半个月。
“我小时候连双球鞋都穿不起,现在能靠踢球赚钱,已经很知足了。”张一轩说,他现在踢球的动力从来不是赚大钱、当明星,“就是想让我爸妈外婆能过得好点,想让那些像我小时候一样的小孩,能有球鞋穿,有地方踢球。”
之前网上有个言论,说现在的年轻球员都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踢球没拼劲,我觉得说这话的人肯定没见过张一轩这样的球员,他是从泥里长出来的孩子,脚下沾着巷弄的泥土,身上背着全家人的期待,他的每一脚射门都带着生活的重量,这样的球员,怎么可能不拼?
别再说中国足球没希望:张一轩们的故事,才是我们要等的“剧本”
我之前去重庆采访的时候,特意去了张一轩老家巷弄旁边的那个小足球场,那是去年张一轩掏了3万块,加上街道办拨的款建的,场地不大,只有五人制的大小,但是每天放学都有一群小孩在那踢,有的穿着球鞋,有的还光着脚,球踢到边上,坐在旁边纳凉的老人会顺手帮他们扔回去。
有个10岁的小男孩抱着球过来问我:“姐姐,你认识张一轩哥哥吗?他上次回来跟我们踢过球,他说我脚劲儿大,以后也能进国家队。”我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突然就觉得,我们吐槽了这么多年的中国足球,其实希望一直都在,就在这些小孩的眼睛里。
现在总有人说中国足球要学西班牙、学日本、学德国,要砸钱搞青训、请外教,但是我觉得,我们最该学的,是怎么把注意力放在这些普通家庭的小孩身上,张一轩不是个例:在新疆的戈壁滩上,有光着脚踢羊皮足球的小孩;在贵州的大山里,有在水泥地上练盘带的小孩;在各个城市的老巷弄里,有踢矿泉水瓶的小孩,他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是下一个张一轩,只要我们给他们一双球鞋,一块场地,一个公平的上升机会。
张一轩说他现在的目标,是先踢上西甲的主力,然后进国家队,等退役了就回重庆,开个免费的足球学校,专门收那些家里没钱但是喜欢踢球的小孩。“我走了十几年才走出来的路,我想让以后的小孩少走点弯路。”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看着张一轩在训练场上跑,他的球鞋侧面用马克笔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巷弄”,每次上场前他都要摸一下这两个字,他说那是他出发的地方。
我们总在急着要成绩,急着骂国足不争气,但是你看啊,那些从烟火气里长出来的小孩,已经在往光里跑了,不用急,再等等,等张一轩们长大,等更多像张一轩一样的小孩被看见,中国足球总有开花的那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