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回浙北老家小县城休假,晚饭后陪我妈去县体育场遛弯,第一次见到冷刚,那天风已经带着初冬的凉意,露天篮球场的大灯亮得晃眼,一群半大的小子穿着松垮的球衣跑跳,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场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08年国家队款卫衣的男人,叼着个塑料哨子,嗓子哑得像磨砂纸,喊着“卡位!手抬起来!跑啊愣着干什么!” 我妈说那是冷刚,以前省青训队的后卫,受伤退下来回咱县城开篮球培训班都12年了,整个县里爱打球的小孩没有不认识他的,我后来跟他蹲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抽了三根烟,听他讲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故事,才突然明白:我们聊了那么多年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存在于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它就藏在县城昏黄的路灯下,藏在少年人沾了灰的球衣上,藏在冷刚这样的基层体育人磨破了的运动鞋里。
我收过最金贵的学费,是半袋爷爷种的橘子
冷刚今年42,左手手背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是19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的时候,扑球砸在场地边的铁皮广告牌上划的,缝了七针,后来那场比赛他们拿了冠军,队里奖励了他一双当时最新款的耐克篮球鞋,他现在还放在培训班的柜子里当“镇店之宝”。 2011年他29岁,本来已经签了省城一家职业俱乐部的梯队教练合同,刚准备入职,家里打过来电话说他娘脑溢血中风瘫了,他连夜收拾行李回了县城,这一待就是12年,刚开始他就是闲着没事去体育场打球,总有半大的小孩扒着铁丝网看,怯生生地问他能不能教两下,他就免费教,后来问的人多了,才索性开了个培训班。 “我这培训班收费是全县城最低的,一个学期800块,一周三节课,比那些画画班、英语班便宜一半还多。”冷刚挠挠头笑,“不是我不想赚钱,是我知道很多喜欢打球的小孩家里条件不好,收贵了他们就没机会碰球了。” 他给我讲了个小孩的故事,叫浩浩,爸妈都在温州打工,跟着爷爷奶奶在县城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每天放学都扒着篮球场的铁丝网看他们训练,看俩小时再回家,连续来了快一个月,冷刚注意到他,喊他进来一起练,小孩往后退了两步,红着脸说“我没钱交学费”,冷刚当时就乐了,说“什么学费不学费的,先进来练,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给,没钱就当我免费收徒弟了”。 浩浩那时候穿的是他爷爷的解放鞋,鞋大了两码,跑起来总掉,冷刚把自己儿子闲置的篮球鞋找出来给他,又给他拿了套旧球衣,小孩抱着东西站在球场边哭了半天,过了半个月,浩浩爷爷扛着半蛇皮袋的橘子找到培训班,橘子皮上还沾着露水,老人说“这是家里后山种的,没打农药,甜得很,我们没什么钱,这个给你抵学费,你别嫌弃”。 冷刚说那半袋橘子他放了快一周才吃完,甜是真的甜,酸也是真的酸,“我以前在省队拿过好几个冠军,奖金最多的时候拿过两万多,但是都没有那半袋橘子沉。” 还有个叫乐乐的小孩,有先天性哮喘,爸妈本来不让他碰任何剧烈运动,小孩偷摸着来球场看了好几次,冷刚特意去查了哮喘患者运动的注意事项,又跟他爸妈签了免责协议,每次训练都特意把乐乐的运动量减到一半,随身给他备着沙丁胺醇气雾剂,练了半年,乐乐的哮喘发作次数从一个月两三次降到了三四个月一次,去年学校运动会还报了800米,拿了第三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爸妈在看台上哭得稀里哗啦,后来特意做了个锦旗送过来,上面写着“亦师亦父,育人育心”。 我那时候问冷刚,你教这些小孩,又赚不到什么钱,图什么?他嘬了口烟,指着球场上正在跑位的小孩说:“你看那个穿蓝色球衣的,以前见了人都不敢说话,现在敢在场上喊队友传球了;那个穿红衣服的,以前考试考差了就哭,现在打比赛输了会主动跟队友说没事下一场赢回来,体育哪里是教他们打球啊,是教他们怎么做人啊。” 我特别认同冷刚这句话,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对体育的印象总跟“成绩”绑定在一起:要么是中考要考的800米、立定跳远,要么是电视里运动员拿了金牌升国旗,好像体育的意义就只剩下“赢”,但其实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拿冠军,是你跑不动的时候多咬的那一步牙,是你被对手盖了帽之后还敢出手的下一个球,是你知道自己永远打不了职业,但还是愿意为了喜欢的事痛痛快快流一身汗,这些刻在骨子里的韧劲,才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我见过太多孩子,把打篮球的时间拿去刷短视频了
冷刚说最近两年他最大的困惑,是招学生越来越难了。“不是没人喜欢篮球,是家长觉得打篮球没用,不如报个奥数班、英语班提分快,就算报兴趣班,也更愿意报街舞、编程这种听起来‘高大上’的,说打篮球以后又不能当饭吃。” 就算好不容易招到的学生,也有不少坐不住,去年有个12岁的小孩叫壮壮,爸妈送过来的时候162斤,走路都喘,说让他来减减肥,结果练了三天就哭着闹着不来了,说“打球太累了,不如在家躺着刷短视频有意思,手指一划就有搞笑的,不用动也不用出汗”。 冷刚说他那时候听了这话特别难受,“你说现在的小孩怎么了?实打实的快乐不要,非要去要手机里那些别人演出来的快乐?”后来他想了个招,专门找了个读大学的学生兼职,每次训练完就给小孩们拍进球的高光时刻,剪得帅帅的,配上热血的BGM发在培训班的抖音号上,还特意@小孩的家长账号。 就这么着,小孩们的积极性一下子就上来了,每个人训练的时候都拼着命想表现,就为了能上一次“培训班官方账号”,壮壮为了能拍一个扣篮的视频,每天提前一个小时来训练场练弹跳,练了四个月,第一次摸着篮筐的时候,整个球场的小孩都在给他欢呼,现在壮壮瘦了30多斤,成了培训班U12队的主力中锋,上个月代表县里去打市里面的少儿篮球赛,拿了亚军,他的进球视频现在在抖音上有两万多赞,同校的好多小孩都成了他的粉丝,壮壮自己说“现在觉得打球比刷短视频爽一万倍,进球的快乐是我自己的,不是别人拍给我看的”。 我自己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特别能理解冷刚的焦虑,现在的人太容易获得“即时快乐”了:刷短视频15秒就能有一个笑点,打游戏五分钟就能赢一局,你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躺着就能获得快乐,但这种快乐是虚的,关掉手机之后剩下的只有空虚,而体育给你的快乐是实的:你要跑很久才能冲过终点线,要练几百次才能投进一个三分,要摔很多次才能学会一个动作,但是当你真正做到的那一刻,那种满足感和成就感,是任何虚拟娱乐都给不了你的。 我们总在喊“体育强国”的口号,总在为奥运会上的金牌欢呼,但很多人都忘了,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几个拿金牌的顶尖运动员,是每一个普通的小孩愿意放下手机去球场跑半小时,是每一个上班族周末愿意从沙发上起来去打一小时球,是我们把体育当成一种生活方式,而不是一项只需要“观赏”的赛事,冷刚做的事看起来很小,其实就是在给我们的体育土壤“浇水”,多一个小孩爱上打球,我们的体育就多一份希望。
我这辈子没拿过奥运金牌,但是我有127个拿过“小区冠军”的学生
冷刚的培训班开了12年,前前后后教过1200多个学生,有3个孩子确实走了职业路线,进了省青训队,还有十多个考上了体育院校,但是更多的学生都成了普通人:有当医生的,有当老师的,有开出租车的,有在厂里上班的,但是冷刚说,他最骄傲的不是那几个进了省队的学生,是这些普通的孩子,不管干什么,都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 有个学生叫张磊,现在是县医院的急诊医生,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在发热门诊连续待了40天,连家都没回,解封之后第一时间就跑到球场,打了整整一下午球,喝着水跟冷刚说:“冷教,你以前跟我们说,哪怕落后20分,最后一秒钟也不能放弃,我那时候在发热门诊,每天都特别累,就想着你这句话,多撑一天,就能多救几个人。” 还有个女学生去年考研失利,在家躺了半个月,连门都不出,她爸妈没办法,找到冷刚,冷刚什么也没说,每天就去她家楼下喊她出来打球,打了三天,姑娘自己抱着球哭了,说“冷教我知道了,不就是考砸了吗,大不了再来一年,我以前打比赛输那么多次都没怕过,这点事算什么”,今年她考上了上海一所211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下来的第一天,就特意复印了一份给冷刚送过来,现在那张通知书还贴在培训班的墙上,旁边贴的都是学生们的工作证、结婚请柬、小孩的出生证明,反而那些比赛拿的奖状奖杯,都被冷刚堆在柜子最下面。 “很多人都问我,你开了十几年培训班,没教出一个国家队的球员,是不是挺失败的?”冷刚说到这笑了,“我觉得一点都不失败啊,我教的孩子,遇到事不逃避,遇到坎不认输,身体健健康康的,性格开朗乐观,这不就够了吗?我这辈子没拿过奥运金牌,但是我有127个学生,都拿过各自小区的篮球赛冠军,走在街上谁见了都喊我一声冷教,我觉得我比那些拿了金牌的人还幸福。” 我那时候突然想起之前看到过的一个数据:中国的注册篮球运动员只有不到1万人,而我们有14亿人口,能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永远是极少数,我们当然需要顶尖的运动员去拿金牌,去为国争光,但是我们更需要冷刚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去给普通的孩子种下热爱体育的种子,去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魅力。 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强大的内心,更乐观的生活态度,那些你在球场上流过的汗,受过的伤,赢过的比赛,输过的对决,最后都会变成你面对生活的勇气,陪你走过一个又一个难走的坎。 我走的那天晚上,冷刚的球队打县里的少儿联赛,最后一秒被对手反超一分,输了比赛,小孩们都垂头丧气地坐在场边,冷刚蹲在他们面前,挨个摸他们的头说:“输了咋了?输了就不打球了?你们今天每个人都拼到最后一秒了,在我这,你们就是冠军!”话音刚落,小孩们又嗷嗷叫着站起来,围着冷刚喊着下周要赢回来,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混着远处广场舞的音乐,风一吹,飘得特别远。 那天我站在球场边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冷刚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脊梁”,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薪,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是他们蹲在一个个小县城、一个个社区的球场边,一年又一年,教着一批又一批的小孩打球,也教着他们怎么成为更好的人,这样的体育,才是最燃的,最有生命力的,也是我们最需要的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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