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杨场,是2018年暑假回粤西云城县探亲,发小拽着我往老体育场跑,说“带你去见个传奇人物,我们从小喊他杨场,整个县城爱打球的没有不认识他的”,那天下午的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疼,刚走到体育场门口,就看到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跨栏背心、裤腿卷到膝盖的中年男人,蹲在篮球场边补拦网,手上沾着黑糊糊的胶水,看到我们进来,抬头喊了一句:“学生吗?学生收一块五,其他人三块,随便打,水在边上自己拿,两块钱一瓶。”那是我对杨场的第一印象,黑,瘦,笑起来脸上有很深的皱纹,裤腿上还沾着一块刚蹭到的水泥印。
后来我才知道,杨场本名杨建国,今年52岁,年轻的时候是县篮球队的主力后卫,20岁那年打市级比赛摔断了十字韧带,再也打不了专业赛,就留在县体委当场地管理员,2011年县体委改革,老体育场要对外承包,他东拼西凑借了三万块钱,把那块露天灯光球场包了下来,这一守就是12年,时间久了,大家都忘了他的本名,不管多大年纪的人见了他,都喊一声“杨场”,喊得顺嘴,也亲。
三块钱打一天的球场,他亏了8年才持平
杨场刚承包球场那几年,家里天天闹矛盾,他老婆算了一笔账:每年承包费2万,灯光电费每个月最少1200,水泥地每年要补两次裂缝、重画一次线,拦网平均三个月要补一次,还有篮球架的篮网、螺丝,零零散散一年下来成本就得四万多,可杨场定的收费标准是:成年人三块钱打一整天,中小学生一块五,低保户、留守儿童直接免费,赶上过年过节还经常全场免单,前八年,他每年都要亏大几千,老婆气的跟他吵:“你要是去东莞进厂打螺丝,一个月最少赚四千,守着这个破球场喝西北风啊?”
杨场每次都笑呵呵的不顶嘴,转头还是该免单免单,该贴钱贴钱,我后来认识的阿远,就是当年被杨场免了三年场费的小孩,阿远爸妈在佛山打工,他跟着奶奶长大,读高二那年迷上了篮球,连三块钱的场费都掏不起,每天放学就扒着球场的铁丝网看别人打,看入迷了连晚饭都忘了回家吃,杨场注意到他之后,每次都隔着网喊他:“小子,进来打,今天场费我请,打完帮我把地上的矿泉水瓶捡了就行。”就这么着,阿远在杨场的球场打了三年球,杨场不仅免他的场费,还经常给他塞面包、矿泉水,知道他想考体育生,还托以前的队友给他找了免费的体能训练资料。
2021年阿远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开学前特意抱着录取通知书来给杨场报喜,还给杨场带了一个广体校队的定制篮球,去年暑假阿远回来打县篮球联赛,决赛最后十秒投了个绝杀,赢了比赛第一时间跑到场边抱了杨场一下,对着镜头说:“没有杨场,我根本不可能考上大学,这个球场就是我的第二个家。”
我曾经问过杨场,明明知道不赚钱,为什么还要把价格定这么低?他坐在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竹躺椅上,晃着手里的大茶缸说:“你是不知道,以前我刚承包球场的时候,县城就这一个像样的篮球场,这帮小孩要是没地方打球,就只能去泡网吧、混游戏厅,我见过太多小孩因为没地方去走上歪路的,我收三块钱,只是意思意思,够交电费就行,要是真为了赚钱,我早就不干这个了。”
其实这些年我去过不少城市的网红球场,装修得一个比一个漂亮,收费动辄三五十块钱一个小时,学生党根本打不起,我一直觉得,大众体育的根从来都不是那些动辄上千万建的高端场馆,而是杨场这种三块钱就能打一天的野球场,它不需要多么奢华的配置,只要有平整的地面、够亮的灯光、一个愿意给小孩免单的守场人,就能装下无数普通人的青春和梦想。
他的记分牌底下,藏着半县城的青春八卦
杨场的球场边有个用了十几年的铁皮记分牌,是他自己找电焊工焊的,每次打比赛他就拿着粉笔在上面写比分,记分牌的背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字,有情侣写的“XX永远爱XX”,有刚高考完的学生写的“我一定要考上浙大”,还有打输了球的小伙子写的“下次一定赢你”,杨场从来不会擦这些字,用他的话说:“这都是他们的青春,擦了多可惜。”
这12年里,杨场见过太多人的青春故事,2017年的时候,县三中的体育老师阿明每天下班都来打球,他女朋友是县人民医院的护士,每次下了班就拎着奶茶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等他,有时候等得无聊了,就蹲在边上给阿明刷球鞋,2019年阿明求婚,特意选在了杨场的球场,杨场提前帮他们拉了横幅,还免费给来的朋友开放了全场,那天阿明穿着球服单膝跪地,对着女朋友说:“我这辈子最爱的两个东西,一个是篮球,一个是你,以后我们的小孩,也要在这个球场打球。”去年我再去球场的时候,他们的儿子已经三岁了,穿着迷你款的球服,抱着小篮球在场上晃悠,杨场没事就教他拍球,还给他做了个特别小的篮球架,放在球场边给他玩。
2020年疫情刚解封的那个周末,球场挤了一百多个人,大家都戴着口罩打半场,杨场搬了个凳子坐在入口,挨个给大家测体温,还自己掏了150块钱买了消毒湿巾,给每一个进来的人发,说“打可以,别凑太近,渴了自己拿水,钱随便给”,那天他一共收了227块钱,连买消毒湿巾的钱都没赚回来,可他特别开心,说“好久没见这么多人了,大家能有地方出出汗,比什么都强”。
杨场自己出钱办的“杨场杯”暑期篮球赛,到今年已经是第11届了,没有报名费,不管你是14岁的初中生还是40多岁的大叔,只要想打就能组队报名,冠军奖品就是一人一个定制篮球,再加杨场自己掏钱请的一顿窑鸡,去年的决赛打了两个加时,最后绝杀的是个刚复读完的小孩,投进绝杀球的时候,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哭,说“我复读这一年,压力大的时候就来打球,打到没力气了就回家睡觉,要是没这个球场,我真的撑不下来”。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力量就是赛场上的金牌、领奖台上的鲜花,直到认识杨场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力量从来都不是给少数人准备的光环,而是给普通人的一个出口:你在工作上受了委屈,在学习上遇到了挫折,在生活里撑不下去了,就来球场上打两个小时球,出一身汗,所有的烦心事就都跟着汗流走了,杨场的这个球场,就是半个县城人的情绪出口,是所有人不用花钱就能找到归属感的地方。
被拍进短视频的老球场,成了县城的新名片
去年年初,有个在深圳做新媒体的小伙子回老家过年,拍了一条杨场球场的视频,视频里杨场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场上有穿校服的学生,有光着膀子的大叔,场边有坐着小马扎看孙子打球的奶奶,还有拎着奶茶等男朋友的小姑娘,配文是“我小时候三块钱打一天的球场,现在还在,守场的杨场也还在”,这条视频发出去之后一夜之间涨了12万赞,好多外地的篮球爱好者专门开车过来打卡,还有广州、深圳的街头篮球团队特意过来打友谊赛。
有人劝杨场,现在球场火了,把场费涨到20块钱一个人,一年就能赚几十万,他听了直摇头:“涨什么涨,我要是想赚钱早就不干这个了,这个场本来就是给当地人玩的,不能因为外地人来打卡就涨价,让本地人打不起球。”他不仅没涨价,还自己掏了两万块钱,把球场边上的空地整理了出来,摆了几张桌子,找了两个家里贫困的大学生暑假来摆摊卖柠檬水、卤味,不收摊位费,让他们赚点学费。
今年县里面特意拨了钱,把杨场球场的水泥地换成了硅PU,换了新的液压篮球架,还加了四盏更亮的LED灯,有人跟杨场说“现在场地升级了,总得涨涨价了吧”,他还是那句话:“还是三块,学生还是一块五,困难的还是免。”上个月有个在深圳工作的小伙子,刷到视频之后特意开车五个小时回来,说他小时候就在这个球场打球,后来去深圳打拼,十年没回来,没想到球场还在,杨场也还在,他给杨场塞了2000块钱,杨场不肯收,最后他买了十个新篮球放在球场,说给来打球的小孩免费用。
现在很多地方都在搞“体育+文旅”,建了好多网红球场,装修得特别好看,可要么是收费贵到普通人打不起,要么就是常年锁着门当摆设,我一直觉得,大众体育的发展,从来都不是靠建了多少个高端场馆,拿了多少块国际赛事的金牌,而是靠有多少个像杨场这样的“守场人”,他们扎根在县城、乡镇、社区,守着一个普普通通的球场,给普通人提供一个能流汗、能放松的地方,这些人就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没有他们,再好的体育政策、再多的场馆投入,都落不到普通人身上。
上周我再去杨场的球场的时候,是周六傍晚,灯光刚亮起来,凤凰花落在场边,场上有十几组人打半场,喊叫声、笑声传得老远,杨场坐在他的竹躺椅上,手里攥着大茶缸,看着场上笑,有人投了个三不沾,他还扯着嗓子喊:“臭小子,昨天我教你的投篮姿势忘了?”风一吹,场边的小摊贩喊着“冰冻柠檬水两块钱一杯”,小孩抱着篮球追着跑,我站在场边看了好久,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怀念这个球场。
我们总在问中国篮球的未来在哪里,其实答案不在CBA的天价合同里,也不在国家队的集训名单里,就在杨场这样的守场人手里,就在三块钱就能打一天的野球场上,就在每一个放学之后抱着篮球往球场跑的小孩眼里,有这样的球场,有这样的守场人,就永远有人爱篮球,永远有人为了热爱拼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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