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我去宜兴参加残障人士体育推广公益活动,第一次见到李美林,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运动服,左手护腕上还留着东京残奥会时被对手的剑划出来的浅痕,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蓝色羽绒服的小男孩系击剑服的绑带,小男孩的腿有点跛,站不稳,李美林就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一只手给他系带子,指尖的薄茧蹭到男孩的羽绒服,蹭出细碎的毛球,那天活动结束后我和她聊了两个小时,才发现这个拿过残奥会金牌的姑娘,人生的高光时刻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听国歌的那30秒,而是退役之后蹲在社区篮球场,给一群连路都走不稳的孩子教击剑的日子。
从“不敢出门的小孩”到奥运冠军:剑是她伸出去的另一条腿
李美林1998年出生在连云港灌云县的农村,1岁时患上小儿麻痹症,左腿肌肉不可逆萎缩,12岁之前出门都要靠妈妈背,村里的小孩追在她身后喊“跛子”,她就躲在家里不出门,连院子都很少踏出去,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门槛上,看着别的小孩在田埂上跑跳,自己攥着衣角不说话。
2010年县残联来基层选运动员,教练一眼就看中了她胳膊长、核心稳的先天条件,问她要不要试试轮椅击剑,那时候李美林连“击剑”是什么都不知道,只听见教练说“练得好能去北京,去国外比赛,没人会笑话你”,她当场就点了头,生怕晚一秒教练就反悔。
刚进省队的日子比她想象的难一万倍,轮椅击剑要求上半身完全稳定,出剑的瞬间哪怕晃一厘米,都可能错失有效得分点,为了练核心力量,她每天腰上绑20斤的沙袋,在轮椅上一坐就是8个小时,夏天训练馆没有空调,帆布坐垫被汗浸得发潮,一天下来裤子粘在坐垫上,扯下来的时候胯骨上磨出的水泡连带着皮肉被撕开,疼得她直掉眼泪,却从来没跟教练说过一句“我不想练了”,有次妈妈来队里看她,掀开她的衣服看见腰上一圈青紫色的勒痕,抱着她哭,她反倒笑着给妈妈看自己的训练本:“你看我这个礼拜刺中靶的次数比上周多了30次,很快就能拿冠军了。”
2016年她第一次拿全国轮椅击剑锦标赛冠军,2021年东京残奥会,她一路杀进女子花剑A级决赛,最后一剑顶着对手的进攻刺中对方有效部位,拿下金牌的那一刻,她摸着脖子上的奖牌,第一个想法不是“我出名了”,而是“原来我也能做成一件事,原来大家现在看的都是我的剑,不是我的腿”。
我一直觉得很多残奥运动员的报道被过度消费“身残志坚”的标签,好像他们的努力只是为了证明“我和正常人一样”,但李美林跟我说的话推翻了我这个刻板印象:“我练剑从来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我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件事,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我的腿,只要我出剑够快,我就能赢。”这也是我一直认同的观点:体育最核心的魅力从来不是造神,而是它的公平性——它不会看你有没有健全的四肢,不会看你出身好不好,不会看你有没有背景,只要你肯付出,成绩不会骗你,这份纯粹的公平,是很多残障人士这辈子在生活里很少能感受到的东西。
蹲在社区篮球场的退役冠军:不拿金牌的体育,原来更有用
2022年李美林从国家队退役,当时有不少抛来的橄榄枝:留省队当专业教练、去高校当体育老师、接商业代言赚快钱,她都拒绝了,最后接了连云港残联的邀请,回了老家给社区的残障人士上免费的体育体验课,当时身边很多人不理解,说她“放着阳关道不走,非要走独木桥”,她只说:“我当年是被残联选中才走出来的,现在该我回去拉别的小孩一把了。”
一开始她还没底,说“我只会教击剑,这些孩子连站都站不稳,怎么练啊”,残联的工作人员跟她说:“不用教他们拿奖牌,就让他们出来活动活动,出出汗,知道自己的身体不是没用的就行。”
第一个来上课的孩子叫浩浩,10岁,先天性脑瘫,左腿无力,走路要靠助行器,父母怕他摔,平时连家门都不让他出,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他躲在妈妈身后,头埋得低低的,连李美林递给他的软塑料玩具剑都不敢接,李美林没逼他,就自己拿着剑在旁边刺挂在墙上的气球,刺中一个就夸张地大叫“哇我赢了!”,浩浩看了十分钟,终于慢慢伸出手,接过了剑,一开始他站不稳,李美林就蹲在他旁边,让他扶着自己的肩膀,刺了十几次都没刺中,最后一次他咬着牙用尽全力往前递剑,“啪”的一声刺破了气球,他愣了两秒,突然就笑了,声音大得整个篮球场都能听见。
那之后浩浩每周都来上课,练了三个月,他已经能不用助行器,扶着墙走200米,去年社区的趣味运动会,他还拿了扔沙包的三等奖,浩浩妈妈特意拍了视频发给李美林,说浩浩现在每天放学都主动要下楼玩,碰到小区的小朋友也敢主动打招呼了:“之前他总说自己是废物,现在他说自己是击剑小能手,长大了也要像美林姐姐一样拿金牌。”
除了孩子,李美林还给社区的成年残障人士开了体验课,有个叫张庆的盲人,42岁,之前开出租车出了事故失明,老婆跟他离了婚,他天天在家喝酒,喝多了就哭,说自己活着没用,李美林去他家找了三次,才把他劝来上盲人门球的体验课,第一次摸门球的时候,他还不耐烦,说“我瞎了,玩这个有什么用”,结果玩了半小时,他靠着听力扑住了一个飞速滚过来的球,当场就愣住了,之后每周都准时来训练,去年他还代表连云港去参加了江苏省的盲人门球锦标赛,拿了团体第三名,回来之后就开了个盲人按摩店,现在店里的墙上还贴着他的比赛证书,碰到顾客就跟人讲“我可是拿过省级比赛奖牌的人”,整个人的精神头跟之前判若两人。
之前我对“体育”的认知特别窄,总觉得体育就是奥运会的金牌,就是职业联赛的门票,就是健身博主的马甲线,但是李美林做的事给我上了一课: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牌,而是让人找到对身体的掌控感,找到好好生活的底气,对于浩浩来说,刺中一个气球,比奥运冠军的金牌还有意义;对于张叔来说,扑住一个门球,比赚多少钱都能让他觉得自己有用,我们总说体育的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后半句“更团结”,这份团结的本质就是温暖——让每一个站在阴影里的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站起来往前走的力量。
被骂“作秀”的178天:我偏要把体育的门槛拆了
李美林的公益课不是一帆风顺的,刚开始做的时候,质疑声特别多,有人在她的短视频评论区骂她“拿了奥运冠军就出来作秀,有这时间不如给残疾人发点米面油”,还有相关部门的领导跟她说“残障体育没人看,搞活动也没流量,浪费钱”,一开始申请活动经费,跑了好几个部门都批不下来,她就自己掏腰包,把之前拿比赛奖金攒的12万块钱都拿出来买器材、租场地,最穷的时候连10块钱的盒饭都舍不得买,就自己带馒头就咸菜吃。
她委屈过吗?当然委屈,有次她刚忙完一天的课,刷到评论区有人骂她“就是靠残奥的身份捞钱”,她坐在篮球场的台阶上哭了半小时,刚打算把账号注销,就收到了浩浩妈妈发的视频:视频里浩浩正和小区的小朋友追着跑,虽然走得一瘸一拐,但是笑得特别开心,浩浩妈妈给她发语音说:“美林,谢谢你,浩浩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开心。”李美林抹了抹眼泪,把注销账号的页面关了,她说:“反正我做的事有用就行,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去年3月份的时候,她发了一条浩浩第一次不用助行器,自己走上三级台阶的视频,配的文案是“他的脚走得慢,但他的剑比谁都快”,这条视频突然火了,120多万播放,几千条评论,有很多人私信她要给孩子们捐器材,还有外地的残联找她要经验,问她怎么给残障人士开体育课程,去年7月,她的第一个“微光体育站”在连云港连云区的社区落地了,里面有击剑器材、盲人门球、轮椅篮球的设备,全都是免费给残障人士使用的,到现在已经开了7个站点,服务了超过300个残障人士。
今年4月份的时候,她组织了连云港第一届残障人士趣味运动会,来了200多个参赛选手,最小的7岁,最大的62岁,有个独臂的王大爷,报名参加50米跑,跑一半鞋掉了,他光着脚就往前冲,冲到终点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李美林站在终点线旁边,哭的稀里哗啦的,她说:“我拿奥运冠军的时候都没哭,那天哭的止不住,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笑脸,这么多人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就痛痛快快地跑,痛痛快快地玩。”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的体育产业越来越发达,一场中超联赛的门票能卖几百块,一个球星的代言费能有几千万,但是我们好像忘了,还有很多人,连进体育场的资格都没有,残障人士想找个能运动的地方难吗?太难了:很多体育场连无障碍通道都没有,很多健身器材根本不适合身体有障碍的人使用,很多人对残障人士运动的印象还停留在“残奥会的表演”上,李美林做的事,就是在拆体育的门槛,她告诉所有人:体育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不是只有四肢健全、跑得快跳得高的人才能享受,那些腿不好的人,眼睛看不见的人,手不方便的人,也有资格出汗,有资格赢,有资格从运动里获得快乐。
什么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我们拿了多少奥运金牌,而是每一个普通人,不管是什么身体条件,什么收入水平,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场地,都能享受体育的快乐,这才是体育发展最终的意义。
那天活动结束的时候,有个腿上戴着矫形器的小女孩问李美林:“美林姐姐,我腿不好,也能当运动员吗?”李美林蹲下来,把自己的东京残奥会金牌摘下来,挂在小女孩的脖子上,笑着说:“不用当运动员,你只要敢跑敢跳,敢做自己喜欢的事,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后来我跟李美林走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个已经磨破了边的击剑手套,跟我说她接下来的目标:5年内在江苏所有的地级市都建一个“微光体育站”,让更多残障孩子能摸到剑,能打到球,能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痛痛快快地玩,风吹过来,把她的运动服衣角吹得飘起来,我突然觉得,她握着剑的手,比任何时候都有力量,她曾经是那个被体育照亮的小孩,现在她成了举灯的人,把光递到了更多曾经站在阴影里的人手里,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模样吧。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