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杭州城北的蔡马社区球场拍业余足球的选题,在场边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庄超,他穿一件洗得领口发皱的阿根廷10号旧球衣,裤腿上还沾着半块没拍掉的草屑,脚边放着半瓶喝了一半的西柚味佳得乐,手里攥着个卷边的软皮笔记本,正扯着嗓子喊:“养生组的老哥注意啊,张哥上周膝盖扭了还没好,别给他上身体啊!”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就是个普通“野球大叔”的男人,手里管着7个球迷群、近3000名球友,覆盖了杭州城北近20个社区球场,过去5年里,光是他帮着牵线凑成的球赛、找到运动搭子的人,就超过了1200个,甚至有球友调侃说:“在城北想踢个舒服的球,你可以不知道本地的业余联赛冠军是谁,但不能不知道庄超是谁。”
球场边记了17本台账的“野球群主”,解决了中年男人最头疼的“约球难”
庄超今年38岁,是本地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从高中开始踢野球,算下来已经有20年的球龄,他说自己最早开始做“约球群主”,纯粹是被“坑”出来的。 2017年的时候,他住在城北的蔡马人家小区,身边常一起踢球的朋友也就十来个,大家约球全靠临时在微信喊,经常遇到各种各样的糟心事:要么提前一周说好了11个人,到了场上只来6个,连个对抗都打不了;要么凑来的人水平差得离谱,半职业退下来的大哥跟刚摸球的学生凑一队,踢得两边都难受;最离谱的一次是约了室外场,没人查天气预报,下大雨也没人通知,做建材生意的球友老周开了40分钟车赶过来,球场积的水能没过脚面,当场气得说“以后再也不跟你们这群不靠谱的人踢球了”,足足半年没露面。 “那时候我就想,不就是约个球吗,怎么比我做项目排期还麻烦?”庄超说,从那次之后他就主动揽下了约球的活,专门买了个软皮本记台账:谁踢什么位置、水平是入门还是业余中上、有没有什么旧伤不能剧烈运动、平时周几有空,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后来群里人慢慢多了,他又自己做了个在线报名表,每次约球提前3天发进群,所有人要填清楚自己的时间和水平,提前24小时截止报名,凑不够人他就去相熟的其他球迷群“借人”,有人临时爽约他先自己垫上场费,连续爽约3次的人就暂时移出群,等什么时候有空主动补两次场费再回来。 我见过他攒了6年的那17本台账,里面不光记着报名信息,还有很多只有老球友才懂的备注:“老陈最近儿子高考,最多踢半场就得走”“小吴刚毕业没多少钱,他的场费我下次直接扣自己的”“上周球场边的路灯坏了一个,这周提前跟物业说一声修好,不然晚上踢容易摔”。 就靠着这份细碎到有点“啰嗦”的认真,庄超的群从最开始的12个人,慢慢扩张到了7个群近3000人,覆盖了杭州城北从18岁的学生到60岁的退休老人所有年龄段的球友,甚至有人专门从临平开车40分钟过来,就为了踢他组织的球:“不用费心凑人,不用怕踢得差被骂,不用怕受伤了没人管,就图个舒服。” 我之前跟很多做大众体育的从业者聊过,大家总说现在普通人运动的最大痛点是场地不够、费用太高,但在庄超这里我反倒觉得,很多时候我们缺的不是那一两百块的场费,也不是那一块球场,缺的是能把散落在各个社区的运动需求“拼”到一起的人,专业的体育机构做的是标准化的服务,但庄超做的是更有人情味的连接:他知道中年人踢完球要接孩子,所以会特意把老年组的场安排在下午四点半结束;他知道学生党预算有限,就会跟球场谈团体折扣,人均场费比自己订便宜将近一半;他甚至记得每个球友的忌口,赛后AA聚餐的时候会特意给痛风的老哥点不碰海鲜的菜,这些事看起来不大,却恰恰是普通人愿意走出家门踢球最核心的动力。
被骂“多管闲事”也不放弃,他把球场变成了中年人的“情绪避风港”
庄超也不是没被质疑过,前两年有新入群的球友嫌他管得太宽:“我交钱来踢球的,你管我踢多长时间、跟谁对抗啊?”还有人私下传他组织球赛赚差价,说他一个群主一年能靠群里的场费赚十几万。 面对这些质疑庄超也没辩解,直接把过去3年所有的订场截图、买水的收据、每次AA的转账记录,全整理成了共享文档发到了7个群里,大到几千块的包年场费,小到三块钱的一瓶矿泉水,每一笔账都记得明明白白,甚至还有他自己倒贴钱给球友买云南白药、给大家买赛后西瓜的记录,那个挑事的球友看完之后没说一句话,当天就自己退了群,后来庄超还在群里说:“我要是想赚钱,干点什么不好,犯得着搭着自己周末的时间来赚这几块钱的差价吗?” 在庄超心里,这个球友群早就不是单纯约球的地方了,更像是一群中年人的“情绪避风港”。 去年上半年的时候,群里有个叫小吴的28岁程序员,原本每周都来踢边锋,突然就消失了两个多月,庄超翻台账的时候想起他,特意翻聊天记录才知道,小吴之前被公司裁员,谈了3年的女朋友也跟他分了手,天天在家躺平,连门都不愿意出,庄超特意私聊他:“这周我们娱乐组缺个边后卫,你来不用交钱,我给你垫,踢不动了就下来坐会儿喝口水也行。” 小吴那天来得特别晚,穿的球衣都起球了,踢的时候也蔫蔫的,直到下半场快结束的时候,他接了个传中捅进了一个球,场边十几个人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突然就蹲在地上哭了,散场之后他拉着庄超在路边的大排档喝了两瓶冰啤酒,说这是他裁员之后两个多月,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做成点事”,现在小吴早已经找到了新工作,还成了群里的副群主,专门负责组织20多岁的年轻人踢球,每次有新人来,他都会跟人家说:“我当初就是被庄哥拉来的,在这里不用有压力,踢得开心最重要。” 还有去年11月,群里的老球友老陈的儿子查出来白血病,要凑几十万的治疗费,庄超只是在群里提了一句,一下午就凑了12万,有球友在儿童医院上班,还主动帮着联系专家挂号,连住院手续都是群里的几个球友轮流帮着跑的,后来老陈的儿子病情稳定了,老陈没什么能报答大家的,每周六周日都主动来球场给大家看东西、搬矿泉水,有人给他塞钱他也不要,他说:“我儿子这条命都是你们给的,我做点这点事算什么。” 那段时间也有人说庄超“多管闲事”,说他一个约球的群主,管人家家里的私事干嘛,庄超说:“你想想,你跟一个人在一块球场跑了三四年,每次踢完球都一块喝啤酒吹牛逼,那不是朋友是什么?朋友有难你能不管吗?”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就是更高更快更强,是赛场上的胜负和荣誉,但在庄超的这群野球友这里我才明白,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更重要的意义是“被看见”:你在公司要做靠谱的员工,在家里要做能扛事的丈夫、爸爸,只有在球场上,你可以只是一个爱踢球的普通人,踢呲了有人笑,踢好了有人喊,累了有人递瓶水,哪怕输了球吐槽两句也没人怪你,这种不用端着、不用装的松弛感,是很多中年男人在其他地方根本找不到的,而庄超厉害的地方,就是给这群人造了这么一个不用设防的“安全区”。
从自己踢球到帮1000多人找到运动搭子,他说“普通人的热爱,也能点亮一片地方”
这两年庄超做的事早就不局限于组织足球赛了。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大家都没法出门踢球,他就组织大家在群里打卡居家运动,每天做30个深蹲、20个开合跳就算完成任务,连续打卡7天的人,他自己掏钱送一个定制的群徽钥匙扣,那段时间群里每天都有上百人打卡,有人开玩笑说:“要不是庄哥天天催着我运动,我封控在家得胖20斤。” 后来放开了之后,他又主动跟社区合作,开了免费的青少年足球体验课,找群里以前做过青训的球友当老师,每周六上午在社区球场教附近的小朋友踢球,一分钱都不收,现在已经有60多个小朋友在跟着学了,有不少家长特意把孩子送过来,说“比花钱报的兴趣班老师还有耐心”。 最火的是他去年年初搞的“运动搭子匹配”服务,不光是足球,你想打羽毛球、跑步、骑行、甚至跳广场舞,只要告诉他你什么水平、平时什么时间有空、住在哪个片区,他就能帮你找到同频的搭子,去年一年他就帮1200多个人找到了合适的运动搭子,其中还有个52岁的张阿姨,退休之后在家没事干,想打羽毛球找不到伴,她儿子偷偷帮她在庄超这里登了记,庄超给她找了三个差不多年纪的阿姨,现在四个阿姨每周固定打三次羽毛球,上个月还去参加了区里的中老年羽毛球赛,拿了三等奖,特意给庄超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橘子,说“要不是你,我退休在家都快闷出病来了”。 我上次问庄超,做这些事又费时间又不赚钱,甚至有时候还要自己倒贴,图什么呢?他挠挠头笑了,说自己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职业足球运动员,但是没那个天赋,后来上班了就只能踢踢野球,以前觉得热爱就是自己踢得开心就好,现在慢慢觉得,能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开心,才是更有意义的事。“你看那些小朋友在球场上跑的样子,那些老哥踢完球坐在一起吹牛逼的样子,那些阿姨打完羽毛球笑的样子,你就会觉得,这点时间花得值。” 我们平时聊体育,总是下意识想到奥运冠军、职业联赛、动辄上亿的商业赞助,好像体育就是属于少数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的事,但其实从来都不是这样,体育的根基,永远是那些散落在各个社区球场的普通人,是庄超这样没有光环、没有高薪,甚至要自己贴钱搭时间的普通爱好者,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盘,不是每个人都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但每个人都能站在阳光下的球场上,享受跑起来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这才是体育真正的价值。 前段时间我又去蔡马社区球场找庄超,他正坐在场边给几个小朋友系鞋带,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阿根廷10号球衣,他说他明年打算组织一个杭州城北的业余足球联赛,不用报名费,给冠军做个镀金奖杯,给每个参赛的人都发一件纪念球衣,等以后他老了踢不动了,就坐在球场边给年轻人看包,给他们讲我们以前踢球的故事。 那天下午的阳光落在球场的草皮上,一群半大的孩子追着球跑,场边的老哥穿着背心喝着冰汽水喊加油,庄超坐在台阶上,翻着他的新台账,嘴角带着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找了那么久的“体育精神”,其实根本不用去顶级赛场上找,就在这个普通的社区球场里,在庄超这本写满了细碎小事的台账里,在每个普通人热烈又真诚的热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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