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个老排球迷,大概率对乔丹·德鲁斯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你视野里的时候,前缀不是“奥运冠军”,而是“天津女排临时外援”“凑数的救火队员”这类带着点轻视的标签,我至今还记得2019-2020赛季排超半决赛的那个晚上,天津女排原本签约不到48小时的德鲁斯穿着不合身的队服站在场上,扣球踩线、传配失误、前两局3分进账却送了4个失误,弹幕里骂声一片:“天津这是引了个水货?”“花那么高个子白长了,扣球软得像棉花。”
没人能想到,不到两年之后,这个连筷子都用不利索、刚到天津第一天吃盒饭掉了半盒宫保鸡丁的姑娘,会站在东京奥运会的最高领奖台上,手里攥着奥运冠军的奖牌,是美国女排队史上第一个奥运金牌的最大功臣。
没人看好的“临时救火队员”,第一次来中国连盒饭都吃不对味
2019年12月的天津已经冷得刺骨,德鲁斯接到天津女排的邀约电话的时候,正在土耳其二级联赛的替补席上啃冷三明治,当时天津女排的主力接应胡克尔意外受伤,距离半决赛对阵江苏女排的比赛只剩48小时,教练组翻遍了全球自由球员名单,才找到正处于联赛空窗期的德鲁斯:价格便宜、能打接应、签证好办,简直是为“救火”量身定做的人选。
她坐了14个小时的飞机落地北京,再转高铁到天津,到队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行李都没拆,第二天一早就跟着队伍合练,队里给她准备的午饭是标配的运动员盒饭,有她不会用筷子,用叉子插宫保鸡丁,插三下掉两下,半盒菜掉在了桌子上,旁边的姚迪看着好笑,给她递了个勺,笑着说“你用这个水平,还不如我们队里12岁的小队员”。
第一场对阵江苏的比赛,她全程不在状态,倒时差倒得眼睛都红了,跑位和姚迪的传配完全对不上,扣球经常踩线,拦网漏球,下场的时候头都不敢抬,她听不懂中文,但是能感受到现场球迷的嘘声,后来她在采访里说“我当时就想,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我是不是应该马上买机票回去”。
但是王宝泉指导没给她退路,训练的时候跟她说“你不用怕失误,你就大胆扣,输了我担着,姚迪也特意调整了传球的高度和节奏,三场磨合到第三场对阵江苏的比赛,她全场23扣14中,拿了18分,帮天津闯进了决赛,后来决赛对阵上海,她更是拿到了全场最高的23分,帮天津拿到了联赛冠军,离开天津的那个赛季结束的时候,她给每个队友都送了自己烤的小饼干,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写了每个人的名字,给姚迪的那块还多画了个勺子,说“谢谢你的勺我一直记得”。
我当时看到这个细节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现在很多人对运动员的评价太功利了,只看你上场第一局拿了多少分,赢了多少球,没人在乎你坐了14个小时的飞机,倒时差倒得脸都肿了,没人在乎你刚到一个陌生的国家,连饭都吃不利索,连队友的名字都记不全就要上场拼命,我始终觉得,那些愿意接住“临时砸到自己手里的烂摊子,哪怕一开始接得很狼狈,也比站在旁边嘲笑的人,厉害一万倍。
她不是天生的天才,是在替补席坐了7年才摸到国家队大门
很多人以为德鲁斯是横空出世的天才,其实不是,她的排球路走得比绝大多数运动员都要难。
德鲁斯1993年出生在美国的一个普通家庭,爸爸是卡车司机,妈妈是超市收银员,家里有三个弟弟,打排球的学费,就她一个,大学在普渡大学打NCAA的时候她是校队的得分王,但是毕业之后进国家队的选拔,她第一次就被刷下来了,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最后一轮选拔,她差一个名额输给了当时的主力接应墨菲,收拾东西离开训练营的时候,她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张自己坐在球场门口啃三明治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的面包比眼泪还咸”。
她当时甚至已经投了三所高中的体育老师简历,准备退役当老师,后来基拉里给她发了一封邮件,说“你的后攻动作很有潜力,要不要明年的训练营你再来试试?”就这一句话,她把已经打包好的行李又拆了,找了个土耳其二级联赛的工作,工资只有一级联赛球员的1/3,租的房子离球场要坐40分钟的地铁,冬天暖气坏了,她裹着两层羽绒服睡了三天,舍不得花钱修,攒的钱都要留着交国家队训练营的住宿费和餐饮费——美国女排的选拔营是自费的,你要想拿到试训的资格,得自己掏腰包付所有的费用。
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6点起床去球场练扣球,练到8点去俱乐部训练,晚上下了训练还要加练一个小时的力量,教练都走了她还在场上对着墙垫球,她后来在采访里说“我当时就想,我多练一个球,说不定下次选拔的时候,我就能多一个留下来的机会”,就这么熬了7年,她在国家队的替补席坐了7年,看了7年别人上场打球,终于等到了东京奥运会的机会。
我特别反感现在网上流行的“天赋论”,总说谁谁谁成功是因为天赋好,是因为命好,可是德鲁斯的天赋在欧美球员里真的算不上顶尖,她的身高1米91,在接应这个位置不算出众,爆发力也不如汤普森强,弹跳也不如博斯科维奇好,她有的就是那股子熬的劲,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摔100次也能爬101次,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横空出世的天才,绝大多数的成功,都是你熬了无数个没人看见的夜晚,才换来的一次发光的机会。
东京的那个夏天,她把所有憋的气都扣进了球里
2021年的东京奥运会,德鲁斯一开始还是替补,主力接应汤普森,汤普森在小组赛对阵意大利的时候意外受伤,德鲁斯又一次成了“救火队员”,顶到了主力接应的位置上。
半决赛对阵塞尔维亚,她全场20扣13中,拿到了16分,帮美国女排闯进了决赛,决赛对阵巴西的那个晚上,我至今记忆犹新,她全场22扣15中,还有3个拦网,拿到了全队最高的18分,最后一个后攻直接扣死比赛的那一秒,她跪在地上哭,队友扑过来抱她,她脸埋在队友的肩膀上,哭的肩膀都在抖。
赛后采访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用拼音写着“ni zui bang”,是她在天津打球的时候,一个看台上的小球迷塞给她的,她放了快两年,一直放在自己的运动包里,每次上场之前都要摸一下,她还给天津的翻译发了个微信,说“还记得我在天津掉的那半盒宫保鸡丁,我现在把属于我的那半盒拿回来了”。
她妈妈在看她夺冠之后的采访里说“我16岁的时候跟我妈说我要拿奥运冠军,我妈以为我是小孩说着玩的,我自己也以为我也以为我可能这辈子都拿不到了”,是啊,一个坐了7年替补的运动员,一个被人骂水货的临时外援,一个连暖气都修不起的二级联赛球员,怎么就能拿到奥运冠军呢?但是她就是做到了。
我那时候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你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你摔过的每一次跤,吃过的每一次苦,受过的每一次委屈,都会变成你身上的铠甲,等到机会来的时候,帮你接住它,很多人说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但是我觉得德鲁斯的故事告诉我们,很多时候机会来的时候,你可能还没准备好,你可能还在倒时差,你可能还不会用筷子,你可能刚被人骂水货,但是你也要冲上去,把机会攥在手里,哪怕你接得很狼狈,哪怕你要摔好几次,只要你不撒手,总有一天你能把它攥得紧紧的。
离开赛场的德鲁斯,也是会为奶茶尖叫的普通女孩
东京奥运会夺冠之后,德鲁斯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但是她还是那个没什么架子的普通姑娘,2023年她来中国参加活动,在上海的街头排队40分钟买喜茶,买了两杯多肉葡萄,拍了个视频发在TikTok上,说“我三年前在天津就想喝这个,队里不让喝甜的,现在终于喝到了”,视频里她咬着吸管,眼睛亮得像个小孩。
她在上海的社区活动上教小朋友打排球,有个小朋友问她“姐姐你是奥运冠军吗?”她蹲下来跟小朋友说“我不是奥运冠军,我只是个运气好的排球运动员而已”,她现在在美国开了个免费的排球训练营,专门给那些没钱打排球的小孩教排球,自己掏钱给他们买装备,买水,她说“我知道那种想打球但是没钱的滋味,我想给他们多一个机会”。
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造神,觉得奥运冠军就得是完美的,就得是每天除了训练什么都不做的,就得是永远赢永远厉害的,但是德鲁斯不是,她会为了一杯奶茶排队40分钟,会偷偷藏煎饼果子被教练抓,会输球的时候掉眼泪,会赢球的时候开心得像个小孩,她从来都不是神,她就是个普通人,靠着自己的坚持,一步步走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现在德鲁斯已经31岁了,还在土耳其联赛打球,备战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她在最近的采访里说“我从来不是什么传奇,我只是个不想留下遗憾而已,我还能打,我就会一直打下去”。
我特别喜欢德鲁斯的故事,因为她的故事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共情的经历:你可能会在某个时刻觉得自己不行,你可能会被人看不起,你可能会坐很久的冷板凳,你可能会接住一个看起来很烂的机会,你可能摔得很狼狈,但是只要你不放弃,只要你愿意再熬一熬,再拼一拼,总有一天你吃过的所有苦,都会变成你领奖台上的光。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赢家,只有不肯认输的普通人而已,德鲁斯是,你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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