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场不是走流程，是职业体育里最软的那束光

被误解的谢场：从来不是赢球才有的“附赠福利”

在很多人眼里，谢场好像是赢球的专属附赠节目：踢爽了，拿了三分，球员出来绕场一周挥挥手，和球迷一起乐呵乐呵，算是给90分钟的热闹画个完美句号；要是输了球，尤其是输得难看，球员最好赶紧低着头回更衣室，出来谢场反倒要挨骂，是自讨没趣。甚至不少职业球员自己也这么想，把谢场当成不得不走的流程：绕着跑道走半圈，胳膊随便抬两下挥挥手，眼睛要么盯着地面要么看着队友，走完赶紧回更衣室洗澡，前两年我就见过某中超球队的离谱操作：主场大比分输给保级对手之后，全队球员直接扭头进了通道，看台上远征了1200公里的客队球迷都留在原地谢场了，主队球迷在看台上喊了10分钟“出来谢场”，愣是没一个人出来，后来这事被足协通报批评，还罚了款，舆论骂了好几天。但我始终觉得，谢场从来和输赢没关系，它首先是职业运动员的基本素养，我看山东泰山的球快10年了，印象里不管踢成什么样，全队都不会少了谢场这个环节：2021年亚冠联赛派青年队参赛，小组赛0比7输给大邱FC，小伙子们下了场一个个头都抬不起来，还是排成队走到客场球迷区，对着仅有的20多个远征球迷深深鞠了三分钟的躬；上个赛季中超客场输给浙江队，看台上有球迷急得破口大骂，球员们还是走完了整个客队看台，队长郑铮特意停下来，对着骂得最凶的那个方向鞠了个躬，说“对不起大家，今天是我们踢得不好”，刚才还在骂的球迷，瞬间就没声音了。不止足球，所有体育项目的谢场都是这个理，去年CBA易建联的退役战，广东队输给了浙江队，整个场馆的球迷没一个提前走的，易建联带着全队绕着东莞篮球中心走了整整三圈，给每个区的球迷鞠躬、握手，有个坐轮椅的老球迷在看台第一排等了半个多小时，易建联特意绕过去蹲下来，把自己的比赛腕带摘给他，还跟他合了影，整个谢场持续了快40分钟，最后易建联对着看台鞠了个90度的躬，全场球迷喊“阿联再见”的时候,我隔着屏幕都掉了眼泪。

我见过的谢场：藏着最具象的普通人悲欢

说回去年天河的那场保级战，我旁边坐的陈叔那年52岁，从甲A时代就跟着广州队看球，身上那件2013年亚冠夺冠的球衣，领口袖口都磨得起了球，胸前的“恒大”两个字都洗得发淡，他说那天本来是要和读大学的儿子一起来的，儿子在武汉读书抢不到票，他就一个人来，兜里还揣着儿子写的“广州队必胜”的小纸条。终场哨响之后，郑智带着全队排成队走出来，没有举横幅也没有搞什么庆祝动作，走到南看台面前的时候，郑智第一个弯下腰，鞠了个90度的躬，头埋着快半分钟没抬起来，后来我才知道，那场比赛之前，俱乐部已经快发不出来工资了，郑智自己掏腰包给球员买了补给，就为了拼下这场保级战，我旁边的陈叔本来还在擦眼泪，一看到郑智鞠躬，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手里举的“赢就一起狂输就一起扛”的横幅，都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那天的谢场没有提前安排任何环节，全是自发的：有个7岁的小球迷举着自己画的郑智的画像，趴在栏杆上喊了十分钟“智哥”，凌杰看到了，特意翻了半层看台的护栏过去接，把自己的比赛球衣脱下来给了小孩，还在他的画像上签了名；谢完主场球迷，全队又特意走到客场看台面前，对着200多个黑龙江冰城的远征军鞠了个躬，本来已经准备走的黑龙江球迷，又停下来给广州队鼓了掌；最后郑智把自己戴了整场的队长袖标扔给了看台上一个穿病号服的球迷，后来我刷到那个球迷的动态，他是白血病患者，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广州队保级，那天是瞒着医生偷偷跑出来的。我见过最震撼的谢场是去年卡塔尔世界杯，摩洛哥输给法国无缘决赛之后，全队球员没有一个人回更衣室，集体走到摩洛哥球迷的看台前，齐刷刷跪了下来，用他们民族最高的礼节谢谢球迷的支持，看台上的球迷举着“你们已经是英雄”的横幅，哭着给球员鼓掌，那天没有一个人记得他们输了球，所有人都在说,这才是足球该有的样子。

谢场的本质：是双向奔赴的不成文契约

我有时候和朋友聊起谢场，很多人会说“不就是鞠个躬挥挥手吗，有什么重要的”，但在我看来，谢场是职业体育里最珍贵的“不成文契约”，它跳脱于成绩、薪资、商业价值之外，只讲人和人之间最朴素的尊重。你想想，球迷愿意花几百块钱买门票，提前两三个小时进场，风吹日晒喊90分钟，甚至愿意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远征去客场，本质上是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在了这支球队身上；而球员在场上拼90分钟，跑一万多米，受伤了还要坚持踢，也是为了不辜负这份信任，谢场就是把这份双向的付出摆到台面上：我知道你为我加油了，你也知道我尽全力了，不用多说什么，一个鞠躬一次挥手，就都懂了。前两年成都蓉城刚升上中超的时候，有过一波三连败，主场输给武汉长江那场，球员们低着头出来谢场，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结果看台上的球迷没有一个人嘘，反而齐唱起了《成都》，“陪你走到玉林路的尽头，坐在小酒馆的门口”，唱着唱着，场上的球员就哭了，门将耿晓峰对着看台跪了下来，说“对不起大家，我们下一场一定赢”，一周之后的客场，成都蓉城赢了山东泰山，全队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远征球迷区谢场，把所有的球衣、训练服都扔给了球迷，队长周定洋说：“上周我们输球的时候球迷没有放弃我们，今天我们赢了，第一个要谢的就是他们。” 2022年女足亚洲杯夺冠的时候，女足姑娘们回国在苏州隔离，零下的天气，几百个球迷在酒店外面等了好几个小时，姑娘们隔着围栏给球迷签名、合影，站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工作人员催了好几次才回去，后来水庆霞指导说：“我们在场上拼，就是为了这些支持我们的人，人家大冷天来等我们，我们怎么能躲着不见？” 这就是谢场的意义，它从来不是什么官方要求的任务，是球员和球迷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你为我呐喊，我为你拼命,我们是站在一起的。

别让谢场，变成刻意的作秀

但这几年我也见过不少变了味的谢场：有的球队只有赢球了才出来谢场，又是摆拍又是送周边，恨不得把营销号都叫来拍素材，输了球就躲在更衣室里连头都不敢露；有的球员谢场的时候敷衍得不行，挥挥手就像赶苍蝇，边走边跟队友聊天玩手机，连看都不看球迷一眼；还有的球队把谢场搞成了带货环节，拿着周边产品对着镜头介绍，把看台上的球迷当成了背景板。我始终觉得，谢场最珍贵的地方就是“真诚”，你不需要搞什么花活，不需要说多么漂亮的话，哪怕你踢输了，就站在看台前认认真真鞠个躬，说一句“今天对不起大家”，球迷都能感受到你的心意，反而那些刻意的作秀，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来假。前两年我去看中乙的比赛，东莞莞联的主场只有百八十个球迷，每次踢完球，全队都要走到每个球迷面前握手，一个都不落，有球迷带了小孩，他们还会特意蹲下来跟小孩打招呼，给小孩送小贴纸，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让很多东莞球迷追着他们看了好几年，去年他们升到中甲的时候，主场来了一万多球迷，谢场的时候主教练说：“我们从乙级走到现在，最要谢的就是那些当初只有几十个观众的时候，还愿意来给我们加油的人。” 那天在天河散场的时候，我碰到陈叔，他手里攥着郑智扔过来的比赛腕带，说要给武汉上学的儿子寄过去，我问他“你看了这么多年球，最在乎的是什么啊”，他说：“我不在乎他们拿不拿冠军，也不在乎他们踢中甲还是中超，只要他们踢完球还记得出来谢场，还记得我们这些站在看台上的人，这个队就倒不了。” 其实我们热爱体育，从来不是只爱那些金光闪闪的冠军奖杯，也不是只爱赢球的瞬间，我们更爱的就是这些藏在胜负之外的温度：是输球之后的一个鞠躬，是跨越千里的一声加油，是陌生人之间因为共同的热爱站在一起的默契，而谢场就是那束最软的光，它照见的不是输赢，是每个普通人的热爱，是人和人之间最朴素的尊重，只要这份仪式还在,体育就永远不会变成冷冰冰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