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贵州黔东南采访村BA的间隙，当地朋友跟我说，“你该去台盘乡下面的施洞镇看看，有个叫龙荣的教练，守了12年露天球场，教出来的孩子一半靠篮球走出了大山，比村BA的比赛还动人。”
我踩着雨后沾了半脚泥的山路找到那片球场的时候，龙荣正裹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吹哨，脸被山风吹得通红，左手手背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格外显眼——那是12年前他自己动手修球场的时候，被开裂的模板划的，当时流了半手套血，他随便扯了块球衣布裹了裹，接着和水泥，风把场边挂的横幅吹得猎猎响，上面写着“篮球不会骗你，你流多少汗，它就给你多少回报”，是龙荣自己拿毛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却格外有力量。
从退役球员到“山旮旯教练”，他的球场没有天花板
龙荣今年38岁，18岁那年就进了贵州省男篮青年队，主打控球后卫，当时教练都说他速度快、球商高，再练两年进一队打NBL不成问题，可21岁那年的一次省联赛上，他跳起来抢篮板被对方撞飞，膝盖十字韧带断裂，别说打职业,连剧烈运动都成了奢望。
退役之后本来有省城的私立中学开高薪请他当体育老师，龙荣收拾行李准备去报到的前一周，回施洞镇老家看奶奶，在村口的泥地里撞见了一群光着脚打球的小孩，篮筐是村里人拿粗钢筋焊的，歪得快贴到墙上，篮球是补了三四次补丁的旧球，有个穿解放鞋的小男孩跳起来抢球的时候，鞋底直接掉了一半，他捡起来套在脚上,接着追着球跑。
“那个小孩叫阿凯，当时10岁，我问他想不想学正规的篮球，他眼睛亮得像星星，说‘想啊，但镇上的培训班要走20公里，我妈说学费够我们家吃三个月的米’。”龙荣说那天他站在泥地里愣了半个小时，晚上回去就跟爸妈说，省城的工作不去了,要留在村里教小孩打球。
爸妈当时差点把他的行李扔出门：“你辛辛苦苦打了十几年球，好不容易跳出山旮旯，现在回来天天跟泥地里的小孩疯跑，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亲戚朋友也来劝，说教山里小孩打球能有什么出息，连学费都收不上来,喝西北风啊？
龙荣没辩解，转头把自己12万的退役补偿金全拿了出来，先雇了车把村口的泥地推平，拉了几十吨水泥铺了标准的半场，又托以前的队友帮忙买了两个二手的标准篮架，前后折腾了三个月，施洞镇第一个正规的露天篮球场终于建好了，第一天开班的时候，来了27个小孩，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7岁，个个穿的都是家里做的布鞋,连一双正经的运动鞋都没有。
“我当时说免费教，一分钱不收，只要愿意来学就行。”龙荣说，最苦的时候是2015年冬天，黔东南下了半个月的冻雨，球场结了一层两厘米厚的冰，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拿铲子铲冰，烧热水浇地面，怕小孩滑摔，每次都要把整个场的冰清干净才敢让小孩进来，有一次他铲冰的时候脚下一滑，摔得尾椎骨骨裂，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那段时间小孩们每天放学就拎着自己家的热水瓶去球场融冰，等他能下地的时候，小孩们已经自己练了半个月的运球,个个手都冻得长了冻疮。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基层体育从业者，大家总说“基层体育缺资源、缺资金、缺政策”，但在龙荣这里我才明白，这些缺的东西其实都能慢慢凑，最缺的，其实是愿意把根扎在泥土里，蹲下来陪小孩慢慢长大的耐心，很多人做基层体育是为了拿项目、赚名声，龙荣不是，他的球场连个顶棚都没有，下雨就要停课，冬天训练要裹着棉袄，可他守了12年，从来没说过要走，他说“城里的球场有天花板，我这里的球场没有，小孩想跳多高就跳多高，想飞多远就飞多远”。
被骂“不务正业”的那些年，他用篮球改了一群孩子的命
龙荣刚开始教球的前5年，村里骂他“不务正业”的人特别多，不少家长找到球场来闹，说他带着小孩天天打球，耽误学习，到时候考不上高中，你能负责吗？还有人说他是想赚小孩的钱，现在免费是放长线钓大鱼,以后肯定要收天价学费。
龙荣印象最深的是2017年，队里有个叫小敏的女孩，当时刚上初一，身高已经长到1米72，跑跳能力特别突出，是天生的中锋苗子，可小敏爸妈重男轻女，早就跟她说好了，初中毕业就去广东电子厂打工，赚的钱给弟弟盖房子娶媳妇，龙荣知道之后当天晚上就拎着两斤白酒去了小敏家，刚说明来意，小敏爸就把他推出了门：“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女孩子打球能当饭吃？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赚钱实惠。”
龙荣没放弃，连着去了三趟，最后一趟直接拿了一张按了手印的欠条放在小敏爸面前：“叔，我给你保证，三年之内小敏要是拿不到国家二级运动员证，我赔你十万块，她这三年出去打工能赚多少钱，我一分不少补给你，要是拿到了，你就让她接着读书打球，行不行？”
小敏爸看着那张欠条，终于松了口，从那之后龙荣对小敏要求格外严，别人每天练2个小时，小敏要练3个半小时，早上6点就要到球场练体能，晚上还要加练力量，2020年省中学生篮球赛，小敏带着施洞镇的女子队拿了第三名，个人拿了赛会MVP，顺理成章拿到了二级运动员证，后来又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黔东南州的重点高中，去年考上了贵州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是她们村第一个一本大学生。
今年暑假小敏回来帮龙荣带小孩，特意给我看她手机里的照片，她爸妈现在逢人就夸女儿有出息，弟弟也受姐姐影响，现在天天跟着龙荣练球，说将来也要考大学。“要是没有龙教练，我现在可能早就结婚生孩子了，在工厂里拧螺丝，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小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得厉害。
那个当年穿解放鞋打球的阿凯，现在是贵州大学CUBA阳光组的主力后卫，去年村BA揭幕战，他代表施洞镇队出战，拿了全场最高的32分，比赛结束之后好多观众找他签名，阿凯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12岁那年龙教练给他买了第一双专业篮球鞋，“我当时舍不得穿，睡觉都放在枕头边，龙教练跟我说，好好练，将来你能穿自己的签名鞋”。
这12年里，龙荣教过的孩子有200多个，其中有37个拿到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证，19个考上了大学，还有几个进了省体校，现在村里再也没人说龙荣“不务正业”了，不少在外打工的家长特意把小孩送回来跟着他练球，说“交给龙教练我们放心，哪怕考不上大学，练个好身体也值”。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有误解，总觉得体育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是家境好的小孩才玩得起的特长，可对大山里的这些孩子来说，体育是少有的、几乎绝对公平的赛道，你不用拼家境、不用拼人脉、不用拼资源，只要你肯跑、肯跳、肯流汗水，你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机会，龙荣做的哪里是教打球啊，他是给这些本来可能一辈子困在山里的孩子,多开了一扇能看见光的门。
从露天球场到村BA舞台，他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
去年村BA火了之后，龙荣带着他的少年队去打了表演赛，全场几万人喊着施洞队的名字的时候，龙荣站在 sidelines 抹眼泪，说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激动过：“我守了12年的球场，教了12年的球，终于有人看见我们山里的小孩也会打球，也有篮球梦了。”
现在龙荣的条件好了很多，县里给他们捐了一个室内的篮球馆，再也不用冬天下雪铲冰、夏天下雨停课了，还有运动品牌给他们赞助了球衣和球鞋，小孩们终于不用穿着不合脚的鞋打球了，可龙荣还是习惯每天早上6点先去之前的露天球场转一圈，摸一摸那两个用了12年的篮架，他说那是梦开始的地方,不能忘。
今年夏天，CBA的球员吴前带着公益团队来施洞镇做活动，跟龙荣的少年队打了一场友谊赛，阿凯跟吴前对位，拿了22分，比赛结束之后吴前把自己的签名球鞋送给了阿凯，阿凯抱着鞋哭了半天，跟龙荣说：“教练，我将来也要打CBA，也要去国家队打球，回来给咱们村建个最大的体育馆。”
龙荣现在还有个计划，要办一个黔东南山区青少年篮球联赛，把周边十几个乡镇的小孩都拉过来打比赛，不用再跑几百公里去县城参赛，他说他不求自己教出来的小孩个个都能打职业，“只要他们能靠篮球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将来回来当老师、当教练，教更多山里的小孩打球，我就满足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我教的小孩站在CBA的赛场上，到时候我要带着全村人去现场给他加油，告诉他，你是从施洞镇的露天球场走出来的，你可以的”。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们总说中国篮球基础差、选材面窄，总说我们的体育事业不够普及，可你去贵州的山里看看，去广东的乡村野球场看看，去东北的街头球场看看，有太多太多热爱篮球、有天赋的小孩，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天赋，而是被看见的机会，是专业的指导,是像龙荣这样愿意蹲下来陪他们长大的人。
龙荣这样的基层教练，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连个正经的办公场地都没有，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他们守的不是一个球场，是无数普通小孩的体育梦,是中国体育的未来。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站在球场边，刚好赶上放学，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孩叽叽喳喳地往球场跑，龙荣站在篮架下面，举着哨子喊“先做热身，别着急投篮！”，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背后的墙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篮球不会辜负每一个努力的人”，在夕阳下亮得发烫，我突然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金牌和掌声，更是龙荣这样的人，12年如一日的坚守，是给山里的孩子托举梦想的力量，是哪怕站在没有天花板的露天球场,也敢想象职业联赛聚光灯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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