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傍晚我去北京东四四条找朋友吃铜锅,路过胡同中段那块刷着绿漆的小空地时,老远就听见一串带着巴西口音的北京话:“你丫慢点儿跑!别踩了张爷爷的酸菜缸!” 抬头就看见那个扎着黄绿相间脏辫、穿洗得领口起球的巴西10号球衣的姑娘,正叉着腰笑,脚边滚着个磨掉了皮的五号足球,周围围了七八个背着校服书包的半大孩子,脸上都是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她就是塔蒂,这两年在胡同里名声比居委会主任还响的“足球洋闺女”。
从圣保罗贫民窟到北京胡同,她的足球从来不带“门槛”
我之前在本地的足球爱好者聚会上见过塔蒂一次,那时候她刚把胡同的训练场弄起来,说话还只会蹦简单的中文词,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和街坊讨价还价,甚至会接老大爷的“梗”了,坐下来聊天的时候,她掏出来手机给我看她老家的照片:圣保罗郊区的贫民窟,歪歪扭扭的铁皮房子中间,一块坑坑洼洼的泥地,几个光脚的小孩追着一个用袜子塞废纸做的“球”跑。“那个最瘦的就是我,那时候我7岁,没有钱买球,也没有钱买鞋,就光着脚踢,踢得脚指甲掉了好几次,我妈说我疯了,但我就是开心。”
塔蒂16岁就进了圣保罗当地的半职业女足队,可那时候巴西女足的待遇差得离谱,她一个月的工资换算成人民币才1200块,连吃饭都要省着来,2019年她十字韧带撕裂,球队不想付医药费,直接把她开除了,万念俱灰的她用攒了三年的钱买了来中国的机票,本来只打算玩一个月就回巴西重新找工作,结果在东四的胡同里看见几个小孩踢着10块钱一个的塑料玩具球,动作歪歪扭扭的,其中一个小个子男孩因为不会传球被其他小孩骂哭了,塔蒂上去教了他半小时踩单车,小孩学会之后抱着球笑了十分钟,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你明天还来吗”,就这一句话,让塔蒂直接退了回巴西的机票。
我问过她为什么要留在中国做这种没有收入的事,她啃着冰棍给我算:“我小时候一起踢球的好朋友,比我踢得好10倍,但是他家拿不出进足校的报名费,18岁就去帮毒贩子送货,去年被枪杀了,我那时候就想,足球为什么要是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我来中国之后,听见好多家长说‘踢球太贵了,我们家供不起’,我就特别难过,足球本来就应该是不管你有没有钱,只要有块空地有个球就能玩的游戏啊。”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句话,之前我接触过不少本地的青训机构,一上来就给家长算“一年培训费2万,练5年就能送进职业梯队”,算下来普通家庭养一个足球少年,光培训费就得几十万,还不算装备、比赛的钱,多少喜欢踢球的小孩就这样被挡在了门槛外面,塔蒂的出现其实给我们提了个醒:足球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贵族运动,是我们自己给它套上了太多功利的枷锁,才让普通人觉得“踢不起”。
3次投诉换不来走的决心,她把胡同街坊处成了“自家人”
刚在胡同练球的时候,塔蒂没少挨骂,最开始她带着小孩在空地上踢,没有围栏,球经常飞到居民家里,短短两个月就被投诉了三次。 第一次是住在空地旁边的李阿姨,说中午小孩踢球吵得她午觉都睡不成,跑到居委会要把这群孩子赶去别的地方,塔蒂知道之后,当天就把训练时间改到了下午四点到六点,正好是小孩放学、老人出门遛弯还没做晚饭的时间,之后每次训练她都会提醒小孩小声点,还特意给李阿姨送了一瓶自己酿的巴西果酒,李阿姨现在每次路过训练场,都会给小孩带点自己蒸的玉米。 第二次投诉是张爷爷,说孩子们踢球把他放在墙边的酸菜缸砸破了,一缸酸白菜全撒了,塔蒂当天就掏了300块钱赔给张爷爷,之后每次训练完都主动帮张爷爷把缸挪到安全的地方,还隔三差五给张爷爷带点巴西咖啡,现在张爷爷是训练场的“义务安全员”,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边上,看见球要飞出去就伸手拦,上次有一群大妈要来空地上跳广场舞,张爷爷拿着拐杖把人拦在外面:“这是我孙辈们踢球的地方,你们要跳去别的地方跳。” 第三次投诉是物业来的,说小孩们踢球把墙皮蹭掉了一大块,影响胡同的美观,塔蒂自己掏了200多块钱买了彩色油漆,带着小孩们一起在墙上画画,画了罗纳尔多的头像,画了中巴两国的国旗,还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中国字“快乐足球”,现在这面墙已经成了东四胡同的打卡点,周末经常有游客过来拍照。
我之前也参加过不少社区体育推广的活动,每次都是工作人员拉个横幅、摆几张桌子,宣传半天最后没人搭理,大家总说“群众体育难搞,居民不配合”,可塔蒂一个外国人,在北京的胡同里待了两年,就把所有人都处成了自家人,说到底哪里是居民不配合,是很多人搞推广的时候,根本没有沉下来解决具体的小问题:你嫌吵我就改时间,你缸破了我就赔钱,你墙脏了我就刷,问题解决了,大家自然就支持了,搞群众体育从来都不是喊几句“全民健身”的口号就行,得接地气,得把居民的小事放在心上,才能真的做起来。
输0比12还带孩子跳桑巴,她教的从来不是“必须赢”
去年秋天,塔蒂带着自己的“胡同足球队”去参加北京的青少年街头足球赛,对手是顺义一家知名足校的梯队,最后踢了个0比12,输得特别惨,下场的时候小孩们都蔫头耷脑的,有两个年纪小的还哭了,结果塔蒂不仅没骂他们,反而给每个人买了个草莓冰淇淋,还拉着他们在赛场边上跳桑巴舞,对手的教练都看傻了,跑过来问她“输了这么多你怎么还这么开心?” 塔蒂说:“我看见我们队的7号刚才传了一个特别漂亮的脚后跟传球,我练了三年才会那个动作,他才练了半年就做出来了,这比赢球值得开心100倍啊,足球本来就不是只有赢啊,如果踢赢了才开心,那全世界99%的踢球的人都不开心了。” 后来有个小孩的家长找到塔蒂,说孩子在她这练了半年,连开大脚都不会,问她“你是不是不会教球啊?我送孩子来是想让他将来当职业球员的,你天天带他们瞎玩能玩出什么出息?” 塔蒂直接给那个家长退了费——哦不对,她本来也不收学费,她就和那个家长说:“如果你想让孩子当职业球员,你就送他去足校,我这不是培养职业球员的地方,我这是让孩子喜欢足球的地方,如果他现在就觉得踢球是个苦差事,是为了赢为了赚钱才踢,那他将来肯定踢不好,也肯定不开心。”
我当时就在现场,听完塔蒂的话特别感慨,现在我们的青少年体育太功利了:学足球要问能不能当职业球员,学篮球要问能不能考级加分,学游泳要问多久能拿二级运动员证,所有人都盯着结果,却忘了运动最本质的意义是开心,我见过太多小孩,刚学球的时候天天抱着球不肯撒手,练了半年就再也不想碰了,因为每天就是重复练基本功,踢不好就要挨骂,赢了是应该的,输了就要被罚,哪里还有什么快乐可言?塔蒂的课从来没有那么多规矩,你想怎么踢就怎么踢,她只会在你动作容易受伤的时候过来纠正,不会逼你练任何你不想练的东西,所以孩子们都爱她,哪怕踢输了也还是想下次再来踢,这就够了啊,体育首先是要让人健康、让人开心,其次才是成绩,这个顺序搞反了,肯定走不远。
120个孩子的“足球姐姐”,她想拆了中国孩子的踢球门槛
现在塔蒂的免费足球班已经开了两年多了,前前后后教了120多个孩子,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5岁,她不收取任何费用,平时的开支靠自己接一些足球活动的主持工作、拍短视频赚广告费来 cover,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她还会自己掏钱给孩子买球鞋、买球衣。 其中有个叫浩浩的孩子,有自闭症,之前从来不和别人交流,连爸妈拉他的手都会反抗,浩浩妈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他送到塔蒂这,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浩浩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塔蒂把球滚到他脚边,他犹豫了半天踢了一脚,球滚到了塔蒂怀里,塔蒂笑着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浩浩居然主动走过去拉了拉塔蒂的手,浩浩妈妈说,那是浩浩第一次主动碰外人的手,她当时站在边上直接哭了,现在浩浩已经在塔蒂这练了半年了,能连续颠12个球,每次来上课都会主动抱塔蒂,还会和其他小朋友一起抢球,话也比以前多了好多。
塔蒂的短视频账号现在有30多万粉丝,很多人看了她的视频,主动给她寄足球、寄球鞋,还有不少足球爱好者过来当志愿者教练,她和我说,她接下来打算在上海、广州也开这样的免费街头足球班,“我知道我一个人能教的孩子不多,但我想让更多人知道,踢球不需要花很多钱,不需要有专业的场地,不需要买很贵的装备,只要你喜欢,哪怕在胡同里,哪怕光着脚,也能踢得很开心,中国有这么多小孩,如果有1000万小孩喜欢踢足球,那中国足球肯定能踢进世界杯的对吧?”
我之前看新闻说,我们现在注册的青少年足球运动员才1万多人,而日本有60万,差了几十倍,总有人说“中国孩子不爱踢球”,可我看见塔蒂的训练场上,孩子们放学了背着书包就往这跑,满头大汗也不肯回家,哪里是不爱踢?是太多家长觉得踢球耽误学习,是太多人觉得“踢不出来就没前途”,是太高的培训费把普通家庭的孩子挡在了外面,塔蒂做的事,其实就是在拆这些门槛,她告诉所有人,足球是属于每一个人的,只要你热爱,就有你踢球的地方。
那天我走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塔蒂和孩子们坐在球场边上吃冰棍,小孩们叽叽喳喳地说下次比赛要赢那个足校的队,塔蒂笑着摸他们的头,说“只要你们踢得开心,输多少次都没关系”,风卷着胡同里槐花的香味吹过来,挂在铁丝上的中巴两国国旗轻轻晃着,张爷爷端着一壶凉白开过来给孩子们递杯子,嘴里还念叨着“这洋闺女,比我亲孙女还贴心”,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喊着要搞“全民体育”,要振兴中国足球,其实哪里需要那么多宏大的规划啊?像塔蒂这样,在胡同里弄一块小场地,免费教孩子们踢球,让孩子们踢得开心,这不就是最实在的全民足球吗?体育从来都不该是少数人的盛宴,它是胡同里的汗味,是输了球也能笑出来的开心,是不分国籍不分贫富的热爱,而塔蒂把这些最朴素的东西,带到了我们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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