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上海静安的一场街头足球市集上,碰到了17岁的贵州男孩小海,他身上的阿根廷球衣洗得领口发毛,鞋尖磨出了白印,站在颠球挑战的摊位前,脚腕轻得像装了弹簧,皮球黏在他脚边连颠了27分钟才掉下来,周围的人都在鼓掌,他挠着头笑,说自己这点本事都是跟着帕皮的教学视频练的,“我攒了半年的早饭钱买了他的DVD,山里信号差,我就把视频拷进老人机,每天放学在土操场上对着练,摔了不知道多少次。”
那天小海最终拿了颠球挑战的冠军,奖品是一双新的刺客足球鞋,他拿到鞋第一时间塞进背包最里面,说要带回去给村里比他更小的弟弟穿,也就是那天我突然意识到,很多人嘴里那个“法国街头足球教父”帕皮,从来不是活在油管视频里的遥远符号,他的故事早已经跨过了大洲,落到了中国大山的土操场、上海城中村的弄堂口、每一个没条件进专业足校、却又把足球当成宝贝的普通小孩心里。
1998年巴黎郊区的泥地:他的第一块球场是暴雨冲出来的
帕皮全名叫帕皮·戈米斯,是塞内加尔移民的后代,1989年出生在巴黎有名的“穷人区”93省,家里一共有7个孩子,爸爸在工地打零工,妈妈给附近的中产家庭做家政,全家9口人挤在30平米的公寓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第一次接触足球是5岁那年,哥哥捡了别人扔的破皮球,胶皮都开了口,塞了半塑料袋废纸进去,兄弟俩就在楼下的空地上踢,那块空地连水泥都没铺,平时停满了破烂的旧车,一下雨就变成泥坑,旁边就是敞口的下水道,球经常滚进去,帕皮总踩着没过脚踝的臭水掏球,好几次脚滑差点栽进去,被邻居拉上来的时候,膝盖上蹭得全是血,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破球。
1998年法国在家门口拿了世界杯冠军,整个巴黎都疯了,9岁的帕皮挤在人群里看游行,看着齐达内举着大力神杯从眼前经过,他攥着哥哥的手说自己以后也要当职业球员,要给家里买大房子,那时候他连一双正经的球鞋都没有,穿的是哥哥穿剩的人字拖,踢一次球脚趾头磨得全是泡,他偷偷跑到超市的垃圾桶里翻别人扔的断底球鞋,用透明胶带一圈圈缠好,鞋面硬得磨脚,他就往里面塞棉花,那双补丁摞补丁的球鞋,他穿了整整两年。
我之前翻帕皮的早年采访,他说自己小时候最羡慕的就是家附近足校的小孩,那些孩子穿着崭新的球衣球鞋,坐着家长的车去训练,路过他们的泥地球场的时候,总会投来嫌弃的眼神,有一次他鼓起勇气去足校问能不能跟着一起练,教练扫了一眼他脚上的破球鞋,撇着嘴说“我们这里不收野孩子”,转头就把他赶了出去。
每次看到这段我都特别感慨,现在国内总有很多人说,“足球是贵族运动,普通家庭根本玩不起”,好像没有几万块的培训费、没有定制的装备、没有专业的场地,就不配碰足球,可帕皮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们:足球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普通人的游戏,它的门槛从来不是钱,是热爱,那些人为堆出来的偏见、那些明码标价的“准入资格”,从来都不是足球本身的样子。
被职业队拒之门外的20岁:他把街头足球玩成了另一种传奇
帕皮19岁那年终于等来了试训职业队的机会,法乙的一支球队给了他一周的试训名额,他攒了三个月的钱买了一双新球鞋,剪了头发,兴冲冲地去了,可最后教练给他的评价是“野路子出身,没有战术意识,不适合体系足球”,直接把他刷了下来。
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周,看着墙上贴的小罗海报掉眼泪,觉得自己的足球梦彻底碎了,直到有天他下楼买面包,看到楼下几个五六岁的小孩,踩着泥坑在踢他小时候踢过的那种塞了废纸的破球,摔得满脸泥还笑得特别开心,他突然就想通了:为什么一定要踢职业?足球难道只有进职业队这一条路吗?
他开始泡在巴黎各个街头的足球场,和来自各个国家的街头足球玩家battle,他的动作都是自己在泥地里摸出来的,花哨又实用,牛尾巴甩得比职业球员还溜,马赛回旋做完连衣角都不沾灰,2008年他拿了欧洲街头足球锦标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穿的还是那双补了好几次的旧球鞋,上台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奖属于所有在泥地里踢过球的小孩”,后来他受邀和小罗同场参加商业活动,小罗和他踢了十分钟,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的花式比我玩得好太多了”。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2016年在香榭丽舍大街表演的一段视频,那天他带着几个街头足球的朋友在路边玩,周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其中有个穿着定制西装、看起来身价不菲的富豪,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掏出100欧元要给他,帕皮接过钱,转身就分给了旁边几个一直在看球的流浪小孩,他对着镜头说:“足球面前,穿西装的和穿破T恤的没有区别,我踢球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踢球的快乐。”
现在国内的体育圈总陷在一种“唯成绩论”的怪圈里:踢球的必须要进国家队拿奖牌才叫成功,跑步的必须要拿冠军才叫专业,好像没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你花在体育上的时间就都是浪费,可帕皮走的这条路,明明比很多职业球员更有普世价值:他告诉那些没条件进足校、没机会接受专业训练的小孩,你爱踢球,你就有踢球的权利,哪怕你踢不了职业,你一样能把足球玩出花来,一样能靠足球获得尊重、找到自己的价值,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是给你一个无论在什么处境里,都能站起来继续走的底气。
从93省到贵州大山:他的足球课从来不收一分钱
2015年帕皮创办了自己的公益项目“泥地球场计划”,专门给全球各地的贫困地区建简易足球场,给小孩送球鞋、送免费的足球课,到今天为止,他已经在非洲、东南亚、南美建了70多块简易球场,送出去的球鞋超过3万双,2019年他第一次来中国,去了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小山村,那个村子里的小孩之前就在晒谷场踢球,球门是用两根木棍搭的,地上全是石子,一跑就摔得满腿是伤。
帕皮在村里待了三天,穿着拖鞋和小孩在晒谷场踢了三天球,故意输了好几场,给每个小孩都发了糖和新球鞋,小海就是当时村里的小孩之一,他说帕皮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时候,问他“你喜欢踢球吗”,他拼命点头,帕皮笑着说“喜欢就一直踢,不用管别人说什么”,临走的时候帕皮捐了200双球鞋,还给村里建了一块铺了人工草的简易球场,后来他每年都会托人给村里寄足球和装备,还特意录了中文的教学视频,让老师放给小孩看。
现在小海在上海的一家公益足球俱乐部做助理教练,专门教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踢球,学费全免,球衣球鞋都是爱心人士捐的,他带的小孩里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5岁,每次训练都跑得满头大汗,笑得特别开心,小海说他刚来上海的时候,看到城里的小孩上一节足球课要300块,一年培训费要几万块,觉得特别不可思议,“我小时候在山里踢球,一分钱都不用花,为什么现在踢足球反而成了有钱人的专利?我做这个免费的培训班,就是想告诉这些小孩,不管你家里有没有钱,你都有资格踢球。”
我之前看到过一条特别扎心的新闻,山东一个小学的足球教练说,队里有个特别有天赋的9岁小孩,速度快、球感好,是难得的好苗子,但是家里是卖菜的,付不起每年两万的培训费,只能退学,小孩走的时候抱着足球哭了一下午,每次看到这种事我都忍不住想:我们天天喊着要发展足球,要扩大足球人口,要找好苗子,可为什么要把那么多有天赋的普通小孩,拦在高额的培训费外面?帕皮做的事其实特别简单,他就是在给这些没条件的小孩留一条路:你不用付学费,不用有好装备,只要你爱踢球,我就教你,这种扎根在底层的公益,比建多少个专业足球场、拿多少个青年队冠军都有用,因为它把足球的种子,撒到了最需要它的地方。
别再说足球是贵族运动了:热爱才是唯一的入场券
前几天刷到帕皮的近况,他在非洲塞内加尔的贫民窟里建了第76块泥地球场,几百个小孩光着脚在球场上跑,他站在旁边吹哨子,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笑,评论区有个网友的留言特别戳人:“我们总在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可我们抓的永远是那些付得起钱的娃娃,那些在泥地里踢球的娃娃,从来没人看见。”
是啊,现在的足球好像越来越“高端”了:专业球场越建越多,装备越卖越贵,培训班的收费越来越高,普通家庭的小孩想踢个球,要么找不到免费的场地,要么付不起培训费,慢慢的,足球真的成了“贵族运动”,成了少数人的玩具,可帕皮的人生从始至终都在反驳这种偏见:他在泥地里踢了十年球,穿了五年的破球鞋,被职业队拒之门外,可他照样成了全世界街头足球爱好者的偶像,照样靠足球改变了自己和几万个小孩的人生。
我从来不是说职业足球不需要专业训练、不需要资金投入,可我们能不能给那些普通家庭的小孩多留一点空间?能不能多建一些免费开放的公共球场?能不能多办一些不收钱的公益足球班?能不能少一点“没钱就别踢足球”的偏见?足球从来就不应该是用来攀比的奢侈品,它应该是所有人的避难所:你考砸了可以去踢一小时球,工作不顺心了可以去踢一小时球,没钱没背景也没关系,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跑起来的那一刻,你就是自由的。
上个月我又在街头足球市集上碰到了小海,他带了20多个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来参加3v3比赛,小孩们穿的球衣都是别人捐的,大小不一,但是每个人脸上都笑得特别灿烂,小海说他今年攒够了钱,要回贵州老家再建一块简易足球场,还准备给帕皮发邀请,想请他再来中国,和村里的小孩再踢一场球。
你看,帕皮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传奇,它是一种传递:从巴黎93省的泥地,到贵州的大山,再到上海的城中村,那些热爱足球的普通小孩,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把足球最本真的快乐,传到了更多人手里,就像帕皮自己说的那样:“足球的门永远向所有人开着,只要你愿意抬脚,你就已经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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