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顶着36度的大太阳去广州天河体育中心外场找朋友打球,刚走到场边就被一个穿黑条纹裁判服的大哥吸引了注意力,他看起来四十出头,晒得黢黑的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金属哨子,T恤后背湿得能拧出水,口袋鼓囊囊塞着半盒润喉糖和一沓卡通创可贴,正蹲在边线给一群穿初中校服的小孩讲规则:“待会突破不许沉肩啊,谁故意撞人我就罚他买全场的冰水。” 朋友凑过来跟我说,这就是陈维东,在广东草根篮球圈提他的名字,比提CBA知名裁判还好使,我蹲在场边和他聊了三个多小时,从他2001年第一次站在野球场吹罚的糗事,聊到上个月去湛江海岛给渔民赛吹球的经历,越聊越觉得:我们总在找中国体育的底气到底在哪,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也不在职业联赛的天价合同里,就在这些蹲在泥土里守着普通人热爱的人身上。
从被撵的“野哨”到半个广东草根篮球的“定盘星”
2001年陈维东还是广东工业大学的大二学生,个子不高打球技术一般,但是每场野球局都到得最早走得最晚,那时候野球场根本没有裁判,大家打个半场经常因为“有没有打手”“走没走步”吵到差点打架,陈维东琢磨着自己打球不行,干脆学吹哨吧,他从图书馆借了本旧的篮球规则书,翻得页边都起了毛,攒了半个月生活费买了人生第一个哨子,第一次吹罚是学校附近工厂的厂球赛,上场前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吹到第三节给一个厂队的主力吹了个进攻犯规,那个一米八多的工人大哥当场就急了,拿着球就要往他身上砸,骂他“收了对面的钱吹黑哨”。 “后来旁边有人拿手机拍的录像放出来,确实是他沉肩撞了站定的防守人,那大哥看完没说话,散场的时候堵在门口给我递了瓶冰红茶,说对不住啊兄弟,刚才急眼了。”陈维东说到这笑出了声,他说那瓶冰红茶是他当裁判赚的第一份“报酬”,比后来拿几百块一场的出场费还开心。 从那之后他就铁了心要做草根裁判,利用课余时间考了国家二级裁判证、一级裁判证,2010年的时候还有省篮协的人找他,问他要不要去CBA热身赛当助理裁判,换别人可能早就答应了,陈维东想了两天还是拒绝了:“职业赛场有那么多优秀的裁判,少我一个不少,但是野球场要是没有靠谱的裁判,打着打着就打起来了,谁还愿意打球啊?” 到今年他已经在草根球场待了22年,带出了近300个愿意扎根民间赛事的裁判,半个广东的村居赛、厂球赛、青少年业余赛的裁判团队都是他对接的,2023年一整年他和团队吹了1276场比赛,最远去过湛江徐闻的一个海岛,坐船晃了两个半小时才到,岛上的渔民凑钱办了春节篮球赛,给不起出场费,就管三天吃住,顿顿给他们做新鲜的石斑鱼和皮皮虾,陈维东带着两个徒弟去了,吹了三天球,临走的时候渔民们塞了满满一箱子海鲜给他,他推脱半天没推掉,回来给团队的人分了,说“这比拿一万块出场费还值”。 我问他吹了这么多年野球,有没有觉得委屈的时候,他说有啊,前两年吹一个街道赛,有个球队输了球,十几个小伙子堵在停车场不让他走,说他吹偏哨,他掏出全程的录像给他们看,一个球一个球对着规则讲,讲了半个多小时,最后那帮小伙子给他道歉,还拉着他去吃烧烤,后来成了朋友,每次他们打球都要找陈维东吹:“东哥吹的球,我们输了也心服口服。”
我见过最珍贵的冠军奖杯,是村口杂货店凑钱买的不锈钢脸盆
很多人觉得草根篮球上不了台面,没有灯光没有转播,球员也不是专业的,赢了也没什么奖金,但是陈维东说,他见过的最动人的篮球故事,全发生在这些没什么名气的野球场上。 2019年他去肇庆下面的一个偏远村子吹春节篮球赛,参赛的八个队全是本村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过年回来凑的队,有送外卖的,有开挖掘机的,还有在深圳电子厂打螺丝的,其中最穷的那个村的球队,连统一的球衣都没有,每个人穿的衣服都不一样,背后的号码还是用马克笔手写的,他们的对手是隔壁的富裕村,专门花了两万块请了两个CUBA的退役球员当外援,所有人都觉得穷村队肯定输。 结果那场球打了加时,穷村队的后卫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天天爬楼练出来的耐力,最后一分钟连突了三个球,绝杀了对面,颁奖的时候村委会主任挠着头说,本来以为赢不了,没准备奖杯,临时跑到村口杂货店把最大号的不锈钢脸盆买了,贴了个红纸写的“冠军”,镀了一层金粉就算奖杯了。“我看着那帮小伙子轮流把不锈钢脸盆顶在头上拍照,有个小伙子抱着脸盆哭,说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拿冠军,当时我也忍不住掉眼泪了,我吹过那么多比赛,见过那么多精致的奖杯,就这个不锈钢脸盆,我记到现在,比CBA的总冠军鼎还沉。” 还有去年他组织的广州市青少年业余篮球赛,有个家长找到他,哭着说自己的儿子有轻度脑瘫,走路都有点晃,但是特别喜欢打球,能不能让他上场打两分钟,就算不得分也行,陈维东当场就答应了,还专门和两边的教练商量,改了临时规则:只要这个小孩持球投篮碰到篮筐,就算得两分,那个小孩上场打了三分钟,投了四次篮,最后一次球擦着篮筐滚进去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小孩的妈妈站在场边哭到直不起腰。 “好多人说体育是精英的运动,要有天赋要花好多钱才能练,我不这么觉得。”陈维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记了好多常打球的人的名字,还有他们的特点:“阿明,送外卖的,喜欢突破沉肩,吹的时候提前提醒;小宇,留守儿童,打球容易急,多鼓励;王叔,52岁,有高血压,提醒他别太拼……”他说体育哪有那么多门槛啊,只要你想跑想跳想流汗,你就配站在球场上,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
别总盯着塔尖的流量,体育的根本来就长在泥土里
这两年村BA、村超火了,好多人跑来找陈维东,问他能不能合作做流量做IP,甚至有人开价二十万要给他包装成“草根篮球第一人”,带货接广告,陈维东都拒绝了。“我要是想赚钱早就赚了,之前有个老板找我去给他的私人球赛吹哨,一场给五千,我没去,我要是去了,那些村里的小孩找我吹免费的青少年赛,我哪有时间?”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这些年我们的体育产业好像陷入了一个误区:所有人都盯着塔尖的流量,盯着奥运冠军的商业价值,盯着职业联赛的天价转播费,却没人愿意低头看看脚下的泥土,看看普通人的体育需求到底是什么,我们花了几十个亿建专业的体育场馆,但是很多人连个免费打球的场地都找不到;我们花了好多钱培养顶尖的运动员,但是很多小孩连摸篮球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天天喊着要提高中国篮球的水平,但是野球场上连个靠谱的裁判都找不到,打两次架就没人愿意打球了,基础上不去,塔尖再高有什么用? 陈维东给我算了一笔账,他这22年吹过的比赛,差不多有三万场,接触过的球员少说也有十几万人,其中有几十个小孩后来考上了体育院校,还有几个进了CUBA,甚至还有一个去年选上了CBA的新秀,那小孩之前就是在野球场打球被陈维东发现的,陈维东还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交了半年的训练费。“你说我要是当年去吹职业赛了,能遇到这些小孩吗?能看到这么多普通人因为篮球变开心吗?” 我之前也经常打野球场,见过太多因为一个吹罚就吵到掀桌子的局,也见过很多喜欢打球的小孩因为舍不得几十块的场地费,只能在马路边拍球,那时候我就觉得,中国体育最缺的从来都不是天赋异禀的运动员,而是陈维东这样的“守夜人”: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就守着一方小小的球场,给所有热爱体育的普通人托底。
这辈子就守着野球场了,只要还有人打球,我就吹得动
现在陈维东已经42岁了,因为常年吹哨喊判罚,他的声带长过两次息肉,做了两次手术,医生反复叮嘱他少说话,但是一到球场上他就忍不住,声音比谁都大,口袋里永远装着润喉糖,吹十分钟就得含一颗,他现在每个月的收入也就七千多块,比很多到处接商演的裁判赚的零头都少,老婆一开始也不理解,说他天天在太阳底下晒,放着高收入的活不干,到底图什么。 直到2021年老婆跟着他去清远的一个村子吹球赛,那天全村的老人小孩都搬着小板凳坐在场边加油,打到一半下起了小雨,没有人走,大家撑着伞接着看,散场的时候几个阿婆端着刚煮好的糖水递到他们手里,说“你们大老远来给我们吹球,辛苦了”,老婆当时就红了眼,回家之后再也没说过不让他去吹球的话,现在还会帮他整理裁判服,帮着给青少年赛做报名登记。 陈维东现在有个愿望,就是攒钱建一个免费的草根篮球公园,给那些没钱进收费球场的小孩打球,现在已经攒了十六万,还差十几万就够了。“等建好了,我就天天在公园待着,给小孩们吹球,教他们规则,只要我还能走得动,就一直吹下去。” 我临走的时候,场边的初中生比赛刚好结束,陈维东正蹲在地上给小孩们发矿泉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裁判服背后用马克笔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篮球无罪”,旁边的小孩围着他闹,说“东叔下次比赛你还来给我们吹好不好”,他笑着点头,嘴里的哨子晃来晃去,闪着细碎的光。 那天我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到底在哪,其实答案特别简单:未来不在几千万的转会费里,不在热搜的流量里,就在陈维东兜里的润喉糖里,在村头那个不锈钢脸盆的奖杯里,在每一个普通人站在球场上流汗的笑脸里,这些扎根在泥土里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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