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海南万宁举办的全国青少年桨板公开赛现场,我第一次见到宗猛本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速干衣，皮肤黑得发亮，蹲在岸边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选手系脚绳，指尖的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那是十年前他救被离岸流卷走的游客时，被礁石划开的伤口留下的印记，系完绳他抬手揉了揉小孩的头顶，露出一口白牙笑，完全看不出是当年在亚洲冲浪锦标赛上跟各国选手硬碰硬抢名次的“浪里狠人”。
和宗猛聊了一下午,从他小时候偷摸下海冲浪被爸妈揍，到现在扎根万宁做公益水上运动培训，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有些体育人的价值，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拿多少金牌，而是把运动的种子，亲手种到更多普通人的心里。
被浪“捡”回来的野小子：当年我泡在海里的时间比上学多
宗猛是土生土长的青岛人,8岁第一次跟着爸爸去海边玩，就被浪“勾走了魂”，那天他抱着充气救生圈在浅滩玩，一个半人高的浪打过来直接把他推出了十几米远，岸上的爸爸吓得脸都白了，他从水里钻出来抹了把脸，第一句话是“爸，太爽了，我还要玩”。 从那之后，宗猛就成了海边的“常驻人口”，初中的时候，国内玩冲浪的人加起来都不到一百个，他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从一个外国游客手里买了块半旧的短板，天天扛着板往海边跑，有次期末考试前一天，他偷摸下海冲浪，把装着复习资料的书包放在岸边，回头就被涨潮的浪卷走了，回家之后被爸妈混合双打，笤帚都打断了半根，结果第二天考完试，他又扛着板往海边跑。 “那时候周围人都觉得我不务正业，说好好的孩子天天泡在水里，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宗猛说着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那时候也没想过以后要干嘛，就是觉得站在板上跟着浪走的时候，什么烦恼都没了，比考一百分还开心。” 2008年，国内第一次举办业余冲浪挑战赛，地点在海南三亚，宗猛攒了半个月的饭钱买了站票，站了30多个小时的火车到了三亚，最后拿了男子短板第三名，奖品是一块全新的进口冲浪板，他抱着板在海边坐了三个多小时，连饭都忘了吃，也就是那天他下定决心：这辈子就跟大海耗着了，要做职业冲浪运动员。 我其实挺感慨的，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难想象，十几年前的中国水上运动爱好者，几乎都是在“荒野”里生长的，没有专业教练，没有正规场地，连买个合适的脚绳都要托人从国外带，全靠一腔热爱撑着，宗猛说他那时候学动作，全靠上网找国外的比赛视频，一帧一帧慢放，然后自己在海里练，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多的一次一天喝了十几口海水，上岸的时候胃里咸得直反酸。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体育天赋”，从来不是你天生有多强的运动能力，而是你愿意为了热爱的事，吃多少别人吃不了的苦。 宗猛就是这样的人，他对海的热爱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愿意把所有时间精力都砸进去，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也愿意一头扎进去。
摔过的每一次浪，都是大海给我的上课铃
2012年,宗猛入选国家冲浪集训队，备战亚洲冲浪锦标赛，赛前一个月的训练里，他不小心踩到了水下的珊瑚，右脚脚腕被划了一道十公分长的口子，缝了7针，医生让他至少休息半个月才能下水，他拆线第二天就扛着板去了海边，“比赛不等人，我少练一天，就比别人差一点。” 那次比赛遇上了台风过境，正式比赛当天浪高接近3米，是平时训练浪高的两倍，宗猛站在岸边准备下水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抖，不是怕，是兴奋，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冲的第一个浪就被拍在了水里，板直接拍在了他的背上，疼得他半天喘不上气，但是他钻出水面的第一反应是抓着板往回游，再来一次，最后他拿到了男子短板第四名，和铜牌只差了0.2分，上岸之后他坐在沙滩上哭了，不是难过没拿到奖牌，是觉得自己居然真的扛过来了，那么大的浪，他真的站住了。 很多人觉得冲浪这种极限运动就是“玩命”，是追求刺激的人才会玩的，我之前也这么觉得，直到听宗猛讲了他救人的经历，2015年夏天，他在万宁日月湾训练，突然看到离岸边一百多米的地方有个游客在挥手呼救，是被离岸流卷走了，他二话没说就划着板冲了过去，那个游客180多斤，慌得要死，一看到宗猛就死死拽着他的板，差点把板直接掀翻，宗猛那时候第一反应是把自己的脚绳解下来，绑在游客的腰上，一边喊“别慌，我带你回去”，一边拼尽全力往岸边推，十几分钟的路程，他上岸的时候整个人都脱力了，躺在沙滩上半小时都爬不起来。 后来那个游客每年都给宗猛寄山东的大枣，知道他是青岛人，爱吃家乡的东西，宗猛说，那天要是换了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浪人，都会冲上去救，“我们天天泡在海里，比谁都懂大海的脾气，也比谁都知道生命有多可贵。”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真正的极限运动爱好者，从来不是“不怕死”，恰恰是因为太懂生命的珍贵，才会更懂得敬畏自然。 宗猛说他每次下水前，至少要看三个平台的海浪预报，风速、潮汐、浪高、洋流走向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天气不好的时候绝对不会强行下水，“你跟大海耍横，吃亏的永远是你自己，你对它有多少耐心，它就会给你多少馈赠。”他手上、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疤，不是他“玩命”的勋章，是大海给他上的一课，教他要永远敬畏，永远谦卑。
把冲浪板递到孩子手里的时候，我才知道比拿冠军更爽的是什么
2017年,28岁的宗猛选择了退役，当时有好几个运动品牌找他做代言人，开的年薪有几十万，只需要偶尔拍个广告出席活动就行，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转头跑到万宁日月湾旁边的村子里，租了个民房，开了个免费的冲浪培训班，专门招当地的留守儿童和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 当时周围的人都觉得他疯了，放着轻松的大钱不赚，跑到村里来遭罪，宗猛说他没疯，“我小时候想学冲浪，连个教我的人都没有，走了不知道多少弯路，摔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我有能力了，不想让这些孩子跟我一样。” 他的培训班里有个叫阿明的小孩，爸爸出海打鱼的时候出事了，妈妈改嫁了，跟着奶奶过日子，平时沉默寡言，连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宗猛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扒着训练场的围栏，盯着里面的小孩冲浪看了一下午，宗猛走过去把自己的旧板递给他，问他“要不要试试？”，小孩点了点头，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阿明学冲浪特别拼，别人练两个小时，他练四个小时，摔了几十次也从来不喊疼，去年的全国青少年冲浪锦标赛U14组比赛，阿明拿了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拿着奖杯直接冲到台下，抱着宗猛就哭，说“猛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教更多小孩冲浪”，宗猛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次，比自己当年拿比赛名次爽一百倍。 去年夏天，宗猛和公益组织合作，接了十几个从贵州山区来的孩子，带他们第一次看海，有个叫小敏的小姑娘，从小没见过水，怕得要死，抱着宗猛的脖子死活不肯撒手，宗猛就带着她坐在板上，在浅滩漂了一下午，给她讲海浪是怎么形成的，讲小鱼小螃蟹都住在海里什么地方，到临走的时候，小敏已经敢自己蹲在板上划水了，还给宗猛塞了一张自己画的画，画的是宗猛站在冲浪板上，背后是太阳，旁边写着“会飞的猛叔叔”，那张画现在还贴在宗猛办公室的墙上。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学运动，上来第一句话就问“多久能拿奖？”，宗猛说他最烦这种家长。“运动首先是让人开心的啊，要是孩子站在板上都害怕，拿再多奖有什么用？”他的培训班里，很多孩子学了两三年也没参加过比赛，但是个个都开朗得很，以前怕生的小孩现在敢主动跟人打招呼，以前经常感冒的小孩现在身体结实得很，在他看来，这比拿十个冠军都重要。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宗猛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播种人”。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技，是让更多人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直面困难的勇气，宗猛做的事，就是把这种勇气，亲手递到每个孩子手里。
水上运动火了，我更怕大家忘了对大海的敬畏
这两年万宁成了网红旅游城市,冲浪、桨板这些水上运动也跟着火了，每天都有全国各地的游客跑到日月湾来打卡，宗猛现在的培训班规模越来越大，但是他的规矩从来没变过：不管你是谁，来学冲浪第一节课绝对不上板，先讲两个小时的安全知识和海洋环保，讲离岸流遇到了怎么应对，讲下水必须穿救生衣系脚绳，讲不能往海里扔垃圾，讲要尊重海里的每一个小生命。 上个月有个拥有百万粉丝的网红来找宗猛学冲浪，上来就说“我不用学基础，你教我怎么站在板上摆姿势就行，我要拍视频发小红书涨粉，钱不是问题”，宗猛听完直接把她转的学费退了回去，说“你要是只想拍照片，就去岸边租个板摆拍，我这里不教拿生命开玩笑的人”，后来那个网红还在网上吐槽他“耍大牌”，宗猛也没在意，“命是她自己的，我总不能为了赚点钱，看着她往危险里跳。” 这两年冲浪火了之后，海边的垃圾也多了，宗猛专门组织了个“浪人净滩队”，每次训练完都带着学员捡海边的塑料瓶、外卖盒、废弃的钓鱼线，一年下来捡了快2吨垃圾，有人说他多管闲事，他说“大海养了我半辈子，我给它捡点垃圾怎么了？要是以后海里全是垃圾，我们还冲什么浪？”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焦虑，现在很多运动都被流量裹挟了，大家都追求快、追求出片，却忘了运动本身的意义，也忘了对自然的敬畏，之前刷到过不少新闻，有人不会游泳就往深水区玩桨板，有人为了拍好看的照片不顾预警非要下海，最后出了事，反过来怪运动危险。 其实哪里是运动危险，是有些人太急功近利，把“好玩”放在了“安全”前面，把“流量”放在了“尊重”前面。 宗猛说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更多人知道，水上运动不是打卡工具，是你和自然交流的方式，你得先尊重海，海才会愿意带你看它最漂亮的样子。
采访结束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海面上，金灿灿的一片，有几个小学员抱着板跑过来，喊着“猛哥快来看，我今天能站十秒了！”，宗猛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海边跑，背影看着跟十几年前那个扛着板往海边冲的野小子一模一样。 他之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没拿过什么世界冠军，但是他有个愿望：以后要是有个中国的冲浪世界冠军，站在领奖台上说，自己小时候的第一块冲浪板是宗猛给的，那他这辈子就值了。 其实我觉得，他已经做到了比拿世界冠军更了不起的事，他把对海的热爱，种到了几百个孩子的心里，这些孩子以后不管是不是做职业运动员，他们都会记得站在浪尖上的感觉，记得要敬畏自然，要勇敢面对生活里的每一次“浪”，这就够了。 宗猛这样的体育人，不是聚光灯下最耀眼的那一个，却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他们的热爱，从来不是为了让自己被多少人看见，而是为了让更多人，能看见运动的光，看见生活的更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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