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云南临沧做边境体育选题,本来计划只在耿马傣族佤族自治县待两天,结果被当地朋友拽去孟定镇看一场“跨江足球赛”,愣是留了整整一周,直到现在我手机里还存着当时拍的视频:黄泥地上一群光着脚、穿人字拖的男人追着个磨得掉皮的足球跑,场边的加油声混着傣语、汉语、缅甸掸语,江面上的浮桥被风吹得轻轻晃,两岸的炊烟缠在一起,飘得比看台上的红旗还高。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体育无国界”从来不是什么官方口号,是刻在普通人日子里、踩在黄泥球场上的真实。
浮桥上的跨年赛,拖鞋是标配装备
我到孟定镇的那天是12月31号,接我的当地大哥叫岩温叫,是当地曼短村的足球队队长,皮肤黑得发亮,说话的时候总露出两颗虎牙,脚边永远放着一双洗得发白的人字拖,他说第二天的比赛是两岸傣族人攒了40年的老规矩,对岸是缅甸掸邦的滚弄寨子,和曼短村隔了条滚弄江,两边的人往上数三代基本都是亲戚,“我爷爷的亲妹妹就嫁在对岸,按辈分我还得叫那边的老队长一声表叔”。
这场叫“跨江杯”的足球赛,最早是1983年两边的生产队凑起来的,那时候江面上连浮桥都没有,要踢球得坐竹筏过去,大家舍不得把仅有的回力鞋弄湿,都把鞋顶在头上,光着脚坐20分钟竹筏,到了对岸踩着沙子踢,岩温叫说他爹年轻的时候去对岸踢球,半路竹筏翻了,球鞋被水冲走,硬是光着脚踢完了全场,脚底板划了好几个大口子,回家被他奶奶追着打了半条村,转头第二年还是要去。
90年代末两岸的村民凑了十几万,在江上架起了一座能走摩托的浮桥,这场比赛的规模就越来越大了,我去的时候江边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几十顶蓝色的棚子,地上铺着刚砍的新鲜芭蕉叶,大铁锅里炖着整只的土鸡和牛排骨,旁边的竹筐里堆着刚摘的橘子和自家酿的米酒,岩温叫踢了踢脚下的泥地给我介绍:“这球场是我们每年赛前半个月全村一起平的,球门是用竹子编的,没有网,球踢进去喊一声就算数,比那些专业球场踢着舒服多了。”
我本来以为自己好歹也踢了五六年野球,上场凑个热闹没问题,结果刚跑了十分钟就摔了个满脸泥——场地看着平,其实底下全是小土坑,我穿的运动鞋抓不住泥地,旁边的傣族小姑娘抱着个椰子笑的直不起腰,扔给我一双人字拖:“穿这个!我们都穿这个踢,不滑!”
我半信半疑换上拖鞋,居然真的稳了不少,那天我踢的是边锋,给岩温叫传了个好球,他一脚抽射破门,跑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喊:“兄弟你可以!下次再来我们队给你留位置!”那场球最后我们队2比3输了,所有人都乐呵呵的,没有人骂队友失误,也没有人纠结裁判判罚,下场了大家挤在江边洗手,对岸的缅甸小伙子貌敏扔给我一瓶缅甸产的可乐,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你踢的很好,下次我们再比。”
后来我才知道,貌敏前一年一直在广东的电子厂打工,为了回来踢这场球,提前半个月就辞了工,坐了三天三夜的大巴转摩托,到家的时候脸都肿了。“在广东也跟工友踢野球,但是没有意思,”他蹲在江边啃着鸡腿跟我说,“这边的队友都是从小一起光着屁股踢到大的,我闭着眼都知道他要往哪传球,一年就等这三天,赚多少钱都不如踢这几场球爽。”
没有裁判的比赛,规则刻在两岸人的骨头里
我之前跑过不少业余足球赛事,最头疼的就是判罚纠纷,动不动就有人吵架甚至动手,但这场“跨江杯”连个正经裁判都没有,岩温叫说,两边各出一个60岁以上的老队员当“公正人”,谁犯规了大家心里都有数,老人说罚就罚,从来没有人反驳。
今年的公正人是72岁的岩糯爷爷,他是第一届“跨江杯”的曼短村队长,现在踢不动了,就揣个不锈钢杯子坐在场边,脖子上挂个用硬纸板做的红黄牌,我问他有没有出过红牌,他想了半天笑了:“就2018年出过一次,对岸的小伙子铲球把我们这边的小孩腿铲破了,我给了他一张黄牌,他自己主动要求下去的,说不好意思伤了人,转头就把自己家酿的药酒送过来给小孩涂。”
岩糯爷爷说,踢了40年球,两岸从来没有因为比赛红过脸,前几年有一场球最后一分钟,对岸的球员踢进了一个越位球,两个公正人还没说话,他们自己就举手说不算,“输赢算啥啊,都是亲戚,为了个球吵架,以后还怎么走亲戚?”
疫情那三年浮桥封了,比赛办不成,两岸的人就约着每天下午六点到江边,隔着几百米的江面喊话,问问对岸的亲戚身体好不好,今年的甘蔗收成怎么样,偶尔还会隔着江踢两脚球,“当然踢不过去,就是个念想,知道对岸的老表也在等着开赛就行”,2023年元旦浮桥刚解封,第一场比赛来了两千多个人,对岸的人扛着整头的猪、整筐的缅甸茶叶过来,这边的人提前三天就搭好了棚子,煮了三大锅米饭,那天所有人都喝多了,岩糯爷爷抱着对岸的老表哭,说“我还以为这辈子踢不上你们的球了”。
我在现场还看到了不少十来岁的小孩,背着大人缝的布书包,在场边追着球跑,岩温叫的儿子岩应今年12岁,已经踢了三年球,那天他也跟着上场踢了十分钟,下场的时候浑身是泥,还举着个进球的手势跑过来给我看。“我以后要当职业球员,”他坐在我旁边啃橘子,眼睛亮的像星星,“还要办一个青训营,对岸的小朋友也可以过来免费学,以后我们组个滚弄江联队,去昆明打比赛。”
跨越边境的从来不是球,是攒了一年的牵挂
离开孟定镇之前,我站在浮桥上吹了很久的风,江面上的风带着芭蕉和甘蔗的甜味,对岸的寨子飘着炊烟,几个小孩背着书包从浮桥上跑过来,见到我笑着喊“阿姨好”,岩温叫站在我旁边抽烟,说明年是“跨江杯”40周年,他们要把之前所有的老队员都请过来,还要做个纪念奖杯,“不用金子做,就用竹子编,上面刻上所有参赛队员的名字”。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耗资巨大的专业赛事,见过身价过亿的顶级球星,也见过无数人为了一场球的输赢在网上吵得不可开交,大家总在讨论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金牌,是荣誉,是国家实力的象征?但在滚弄江边的这个黄泥球场上,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不需要昂贵的装备,不需要专业的场地,甚至不需要分你是哪国人,只要你喜欢跑喜欢跳,喜欢一群人凑在一起为了一个目标努力,你就可以参与进来。
边境线是人为画出来的,但是人对快乐的追求、对情感的连接是没有边境的,这边的人会过江去对岸参加亲戚的婚礼,对岸的人会过来这边买种子、看医生,而足球就像一个最稳妥的纽带,把两岸人的情感牢牢绑在一起,他们不会说什么“体育外交”的大道理,只知道每年元旦要和对岸的老表踢几场球,赢了就分一头黄牛,输了就去蹭对方的酒喝,大家坐在一起吃手抓饭,聊这一年发生的新鲜事,比什么都重要。
我之前总觉得“跨越边境”是个很宏大的词,意味着要走很远的路,要办很复杂的手续,但在孟定镇,跨越边境就是踩上浮桥走五分钟,就是踢一场90分钟的球,就是递一瓶冰可乐、送一筐自家种的橘子,岩温叫跟我说,等明年40周年比赛的时候,让我一定再来,“我们给你留好10号球衣,还穿人字拖踢,赢了给你分最大的一块牛排骨”。
现在我已经把明年元旦的行程空出来了,我还准备给岩应带一套专业的足球鞋,给他的小伙伴也带几盒足球,我特别想再站在那个黄泥球场上,穿着人字拖和两岸的老表们踢一场球,听听那些混着三种语言的加油声,喝一碗刚炖好的牛排骨汤,毕竟我们踢的从来不是球,是跨越了边境的牵挂,是普通人最朴素的快乐,是刻在40年岁月里的、从来没有变过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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