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多,长沙的太阳晒得人后颈窝发烫,我攥着个磨掉皮的斯伯丁往定王台走,还没走到球场边,就听见熟悉的哄笑声:“陈爹又进三分了!今天这是要把篮筐砸歪啊!” 抬头就看见62岁的陈爹站在三分线外,手里的篮球刚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进篮筐,他摆了摆手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10号球衣后背,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定王。 在长沙篮球圈混过的人都知道,“定王”不是什么官方封号,是定王台野球场这帮老球友给陈爹喊了20多年的名号,这个藏在老城区闹市里的水泥球场,没有围网、没有电子计分牌、甚至连篮筐都换过七八次,却藏着长沙最鲜活的民间体育故事。
从供销社空坪到网红球场,“定王”的名号是投出来的
现在很多年轻人来定王台打卡,只知道这里是长沙有名的书市,却不知道90年代初,球场这块地方本来是供销社的堆货空坪,到处都是碎砖头和烂木板,连个平整的地方都找不到。 陈爹那时候刚30岁,在供销社当货运司机,下班了没地方去,就和几个同事拿着扫帚铁锹,花了整整一周把空坪清了出来,找木匠钉了个木质篮架,用粉笔在地上画了线,长沙最早的街头野球场就这么成了。“那时候哪懂什么规则啊,凑够4个人就能打,输了的买橘子水,谁要是能连续赢3波人,我们就开玩笑喊他‘定王’,意思是今天这个场你说了算。” 陈爹的“定王”名号是1997年打出来的,那年夏天有个省体校的篮球生过来踢馆,1米92的个子,摸高能超篮筐一个手掌,上来就连着扣了两个篮,把在场的年轻人都打懵了,连输了三波没人敢上,那天陈爹刚好脚扭了,穿着凉拖鞋坐在台阶上扇扇子,被大家起哄推上了场。 “我当时脚疼得跑不动,就站在三分线外面投,那小伙子觉得我年纪大了不设防,我连投7个全中,他后来扑过来防我,我就传球给队友上篮,最后打了11比3,把他赢了。”陈爹说那小伙子输了之后没走,蹲在台阶上跟他聊了俩小时,后来每个周末都过来跟他学投篮,现在那个小伙子已经是长沙某重点中学的篮球教练,去年还带着学生拿了湖南省中学生篮球联赛的冠军,每次回定王台打球,第一件事就是给陈爹带瓶冰红茶。 从那之后,“定王陈爹”的名号就传开了,最火的时候,周边开出租车的司机、卖书的老板、附近中学的学生,下班放学都往定王台跑,就为了跟陈爹打一局球,2008年旧城区改造,本来这块空坪要划成停车场,是陈爹带着几十个常来打球的球友找社区反映,说这是周边居民唯一的活动场地,最后社区专门把这块地留了下来,重新铺了水泥地,装了新的篮球架,定王台球场才算正式落了户。
野球场的规矩,比职业联赛的手册还管用
我去年刚到长沙工作的时候,朋友第一次带我来定王台打球,特意跟我提了这里的三条不成文规矩:第一,年纪大的先组队,年轻人要主动让位置;第二,不许跟老人有身体对抗,打坏了谁都赔不起;第三,输了的队自觉下场,不许赖场,就算有争议也不许吵架,喊陈爹来评理。 我当时还觉得好笑,一个野球场哪来这么多规矩,直到上个月带我14岁的侄子过来打球,才知道这些规矩有多暖,我侄子刚学了半年篮球,正是爱出风头的年纪,拿球就自己投,连输了两局,队里的阿姨跑了好几个空位都没接到球,下场之后脸都有点沉,我刚要教训侄子,陈爹就递了瓶冰矿泉水过来,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说:“伢子,我刚才看你跳得挺高,投得也准,但是篮球是五个人的游戏啊,你旁边那个张阿姨今年58了,打了20年球,上篮比你稳多了,你下次给她传两个,保证你赢得轻松。” 后来再上场的时候,侄子试着传了两个球,张阿姨果然连进了两个上篮,那场打了15比2赢了,侄子下来之后特别开心,跟我说“原来传球比自己进球还有意思”,后来他每次来打球,都主动给年纪大的球友递水,球技涨得比上培训课还快。 去年还有个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老板找上门,说要出十万块钱包下这个场地,以后常来打球的人都可以免费进场,还会装空调和淋浴间,结果被在场的球友全票反对,陈爹当时跟那个老板说:“这个场我们扫了30年,从泥地变成水泥地,没花过公家一分钱,都是我们自己凑钱买油漆画线,买新篮筐,你要是想来打球我们欢迎,你要是想把这块地圈起来收老百姓的钱,那我们肯定不同意。” 最后那个老板没再来,定王台球场到现在还是免费开放,只要你凑够人就能上场,场边的台阶上永远放着大家凑钱买的藿香正气水和创可贴,旁边卖刮凉粉的阿婆,给打球的人盛凉粉永远多放一勺糖,大家开玩笑说,这个场的规矩,比CBA的手册还好使。
“定王”从来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守着的热爱
今年4月长沙下了半个月的雨,定王台球场地势低,淹了半米深,雨停了之后里面全是淤泥和垃圾,连篮架底座都泡坏了,我当时想着肯定要等半个月才能打球了,结果周末过去的时候,看见陈爹带着二十多个人在清场,有送外卖的小哥,有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有头发花白的阿姨,大家拿着扫把、铁锹,还有人从家里拎来了抽水泵,清了整整一下午,把淤泥全冲干净了,陈爹自己掏了两千块钱买了油漆,重新画了线,还换了个新的篮网。 有人把清场的视频发到了抖音上,定王台球场一下子成了网红打卡点,好多外地的篮球爱好者特意过来打球,见了陈爹就喊“定王”,陈爹每次都摆手说:“什么定王不定王的,我就是个爱打球的老头子,这个场就是我们的第二个家,谁都希望家里干净点。”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冬天的一件事,有个20出头的小伙子,天天蹲在球场边看球,穿得特别单薄,也不说话,连续蹲了三天,陈爹看他不对劲,买了份盒饭给他,一问才知道他刚从老家来长沙找工作,钱花光了,工作也没找到,没地方住就睡在旁边的天桥底下,陈爹当天就把他带回家住了,还托朋友给他找了个快递员的工作,现在那个小伙子每天下班都过来打半小时球,上个月发了奖金,特意给球场捐了两个新篮球,还买了十箱矿泉水放在场边,给大家免费喝。 我后来跟陈爹聊起这件事,他说:“来这里打球的人,什么身份都有,有大学教授,有工地的工人,有送外卖的,有学生,进了这个场,不管你开什么车,赚多少钱,大家都是球友,谁有困难帮一把是应该的。”
真正的体育,从来都不应该在象牙塔里
作为一个写了五六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见过造价上亿的专业球馆,见过动辄几万块钱的高端篮球培训课,但我最爱的还是定王台这种野球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聊起体育,总觉得要拿冠军、要上电视、要赚大钱才算成功,很多人花好几万给孩子报篮球培训班,要求孩子必须练出成绩,却忘了带孩子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一下午球;很多年轻人买了几千块钱的限量款球鞋,却宁愿在家里刷篮球视频,也不愿意去球场上认识几个新朋友。 我之前去过很多商业球馆,按小时收费,里面的人大多互相不说话,各自组队打球,打完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但是在定王台,你打完球坐在台阶上,会有人递过来一瓶冰汽水,跟你聊刚才那个球传得好不好,会有人跟你说他年轻时候打球的故事,会有人喊你晚上一起去旁边的苍蝇馆子吃小龙虾。 这里没有裁判,有没有犯规大家心里都有数,偶尔有争执,陈爹出来说两句就和好了;这里没有记分牌,大家全靠脑子记,记错了就笑着重打;这里也没有什么等级,60岁的嗲嗲可以跟16岁的学生同场竞技,送外卖的小哥可以赢了大学教授,没人会因为你打得不好笑话你,只要你愿意跑,愿意传球,大家就愿意带你玩。 上周六打完球,我跟陈爹坐在台阶上扇扇子,他说自己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再过两年就打不动了,“以后这个‘定王’的名号,总要传给年轻人的”,我当时看着场边正在打球的年轻人,有个16岁的高中生三分投得特别准,大家已经在喊他“小定王”了,突然就觉得,定王”从来不是某一个人,是这30年里所有在这个球场上流过汗、守着这个球场的人,是大家心里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对篮球最纯粹的热爱。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风一吹特别凉快,场边的音响放着周杰伦的《斗牛》,有人投进了一个压哨三分,大家都在欢呼,我喝了一口冰汽水,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爱来定王台打球——我们爱的从来不是篮球本身,是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同一个爱好凑在一起,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攀比,只要流一身汗,就能开心一整个下午的感觉,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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