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浙江德清体育中心，中央空调的热风混着爆米花的甜香裹在脸上，我旁边坐的张叔举着个掉漆的红色扩音喇叭，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喇叭侧面歪歪扭扭贴了半张泛黄的贴纸，印着2007年浙江男排拿联赛亚军的全家福，边角磨得发毛，那天浙江男排3:2掀翻了卫冕冠军北京男排，提前锁定联赛四强，终场哨响的时候张叔把手里的橘子往天上一抛，橘子砸在前面观众的帽子上，俩人对视一眼,都咧着嘴笑出了褶子。
作为追了浙江男排快十年的体育作者，我比谁都清楚这场胜利的分量，从2007年拿完亚军后的一路滑坡，到连续十年联赛排名在6-10名浮动，甚至2018年差点掉进保级组，这支没有大牌外援、没有顶级流量的南方球队，足足熬了十六年才重新站回联赛第一梯队的门口，我那天在现场的记者席上敲稿子，手都有点抖，脑子里反复冒出来一句话：你永远可以相信浙江人“啃硬骨头”的那股韧劲儿。
从“全华班洼地”到季军，没人比浙江男排更懂“熬”的意义
很多年轻球迷认识浙江男排，都是因为“小太阳”张景胤，这个24岁的温州男孩是现在国家队的主力主攻，扣球高度3米65，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是不少排球迷的“本命偶像”，但很少有人知道，张景胤刚进浙江青年队的时候，才16岁，身高1米94，体重只有65公斤，瘦得像根竹竿,跳起来扣球连三米线都踩不住。
我2020年去浙江体育职业技术学院采访的时候，主教练沈安东跟我聊起过这段往事，他办公室的柜子里摆了整整16个黑色笔记本，每本都记得密密麻麻，除了技术统计，还有队员的生活细节：“小胤刚来的时候肠胃不好，吃食堂的红烧肉都拉肚子，我每天早上让食堂给他单独煮两个鸡蛋，晚上加一杯热牛奶，陪他加练完力量再送他回宿舍，练了两年才长了20斤肌肉。”沈安东自己就是2007年那支亚军队伍的主力副攻，退役之后放弃了去国家队当助理教练的机会，留在浙江从青年队教练做起，他说自己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当年没拿到的冠军,亲手带这批小孩拿回来。
那几年的浙江男排，说是“全华班洼地”真的不夸张：没有企业冠名赞助，队员的比赛奖金有时候要拖半年才发，宿舍是老楼，夏天没有空调，训练完冲个凉水澡，躺在床上席子上都是汗印子，老队长吴浩跟我讲过一个细节，2019年打全锦赛的时候，队伍住的酒店没有电梯，他们每天扛着训练包爬7楼，有个小队员崴了脚，还是他背上去的，那时候队里连个专职的队医都没有,受伤了只能自己喷点云南白药。
直到2019年德清县的企业伸出援手，浙江男排才有了稳定的赞助商，队员的待遇提上来了，训练馆也翻修了，沈安东终于敢把自己压了好几年的训练计划拿出来：每天早上6点出操练体能，上午练3小时技术，下午打对抗赛，晚上还要看1小时的比赛录像复盘，自由人杨一鸣之前是打主攻的，沈安东看他脚步灵活，劝他改自由人，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每天加练200次救球，手掌磨得全是茧子，现在手机指纹解锁都识别不出来，付款只能输密码，我上次线下活动碰到他，他给我看他的手，掌心的硬壳摸起来像砂纸，他笑着说“这是我们自由人的勋章”。
2022-2023赛季浙江男排拿到联赛季军，领奖台上台下的队员都哭了，张景胤举着奖牌给沈安东戴，沈安东拍着他的背说“我们还能再往上走”，那天我在后台碰到张叔，他拿着当年07年的亚军合照跟队员挨个合影，他说自己等这一天等了16年，“我今年62了，还能等，等你们拿冠军的那天”。
三次倒在半决赛门口，那层“窗纸”到底差在哪？
拿到季军之后的浙江男排，被很多球迷喊成“浙派黑马”，但只有真正跟着队伍走完全程的人才知道，他们离顶级强队的那层窗纸，还差点火候，2021-2022赛季半决赛输给上海，2022-2023赛季半决赛输给北京，2023-2024赛季半决赛又是对上上海，第五局14:12拿到赛点的情况下，被上海连追4分逆转，终场哨响的时候张景胤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天张叔把手里的喇叭都摔了，塑料壳子掉了一块，他又捡起来擦干净，叹了口气说“还是太嫩了”。
我跟队这么多年，太清楚浙江男排的短板在哪，总结起来其实就是三个“不够”： 第一个是板凳深度不够，现在浙江男排的主力阵容确实能打：张景胤是国家队主攻，杨一鸣是国家队自由人，二传陈磊炀也进过国家队集训，但是主力和替补的差距太大了，就像你打游戏，五个主力都是王者，替补全是青铜，打久了主力没体力了，替补上来直接送人头，2023年联赛打江苏那场，张景胤赛前脚崴了，打了封闭上场，跳不起来只能打吊球，替补主攻上来打了一局，扣球5次失误3次，最后直接输给了排名比自己低的江苏，沈安东赛后发布会也直言不讳：“我们现在就是靠几个主力撑着，青年队的小孩还没顶上来，这是我们接下来要解决的最大问题。” 第二个是关键球心态不够稳，浙江队的队员普遍年轻，平均年龄才23岁，打顺了谁都能赢，逆风球就容易慌，2023年全锦赛打山东，2:0领先的情况下被连扳三局，第三局领先5分的时候，队员开始保守，不敢扣球只会吊，被山东追分之后更急，连续出现发球失误，最后直接崩盘，我当时在现场看，沈安东在替补席上喊得嗓子都哑了，队员在场上还是懵的，下来之后几个小队员站在走廊里哭，说“对不起大家”。 第三个是外援融入不够，浙江男排之前一直坚持打全华班，直到2023年才第一次请外援，古巴主攻帕达尔是个重炮手，扣球力量大，但是刚来的时候不适应国内联赛的节奏，和二传陈磊炀配合不到一起去，经常出现二传传的球他够不着，他跑位了二传又没传过去的情况，浪费了不少机会，我后来跟帕达尔聊天，他说自己之前在欧洲联赛打球，二传都是怎么舒服怎么传，来了浙江之后还要适应快攻战术，“我正在学中文，现在能听懂‘快球’‘掩护’这几个词，接下来会越来越好的”。
我之前跟排球圈的一个资深编辑聊过，他说浙江男排现在就差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是顶级强队，捅不破就永远是“黑马”，但我反而觉得，这层窗纸不用急着捅，积累够了,自然而然就破了。
藏在校园里的“未来密码”，浙江男排的路其实走对了
上个月我去宁波北仑实验小学参加排球进校园的活动，碰到了前浙江男排的副攻李杭，他退役之后放弃了留队当教练的机会，来小学当排球老师，带的队员都是10到12岁的小孩，其中有个12岁的男孩叫浩浩，身高已经1米92了，扣球高度3米2，站在同龄人中间像个小巨人，李杭跟我说，浩浩已经进了浙江男排青年队的预备队，但是不用退学，平时上午上课，下午放学之后训练,文化课成绩还排在全班前10。
这其实就是浙江男排的“未来密码”：体教融合，很多地方的排球青训都是让小孩从小退学，全职练球，打不出来就没有别的出路，但是浙江不一样，现在浙江的11个地市都有自己的校园排球联赛，青年队的队员一边训练一边上学，退役了还能去浙江大学、宁波大学等高校读书，完全没有后顾之忧，老队长吴浩退役之后就去浙江大学读了硕士，现在是浙大男排的主教练，他说“之前好多家长不愿意送小孩来打排球，怕打不出来耽误一辈子，现在有了上学的保障，家长都愿意把小孩送过来了”。
我现在周末去杭州的各个球馆打球，经常能碰到浙江男排的球迷，其中有个叫小楠的00后姑娘，是浙江传媒学院运动康复专业的学生，每次浙江男排的主场比赛她都来，随身带个急救包，里面装着冰袋、云南白药、绷带，上次张景胤崴脚，她还冲到替补席旁边给队医递冰袋，后来队医加了她的微信，说等她毕业可以来队里实习，小楠说她从高中就开始喜欢浙江男排，“我喜欢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拿冠军，是因为他们拼的那股劲儿，跟我平时准备考试、练康复的劲儿是一样的”。
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排球圈有种很浮躁的风气，很多俱乐部动不动就花大价钱请顶级外援，凑个“银河战舰”拿个冠军就吹成“王朝”，青训扔在一边不管，等外援一走队伍直接打回原形，但是浙江男排这十几年走的路，看似慢，实则稳，他们没有急着赚快钱赚流量，而是老老实实从小孩抓起，从队员的基本功抓起，这种路线可能三五年看不到成绩，但再过十年，你再看,整个联赛的主力里说不定有一半都是浙江青训出来的。
上个月我又在德清球馆碰到了张叔，他已经买了2024-2025赛季的季票，那个掉漆的喇叭上又贴了新的贴纸，是张景胤扣球的照片，他说他现在跟小区的老头老太太一起成立了个“浙排后援团”，有10多个人，每场比赛都来，我问他如果浙江男排这几年拿不到冠军怎么办，他摆了摆手说：“没关系啊，我07年的时候才40多，现在62了，再等个五六年也等得起，只要他们还在拼，我就一直来看。”
其实我们喜欢一支球队，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永远赢，而是因为他们身上有我们想要的那股劲儿：蛰伏的时候不放弃，顺境的时候不飘，逆风的时候敢拼，浙江男排这十六年走的路，像极了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生活：读书的时候熬着考学，工作的时候熬着升职，为了一个目标拼了好多年，可能还没看到结果，但是只要还在往前走,就总有到达的那天。
至于那层窗纸什么时候捅破？我一点都不急，反正这批队员还年轻，反正还有这么多球迷陪着他们，早晚的事儿，就算真的拿不到冠军又怎么样呢？在我心里，在张叔心里，在小楠心里，在每一个跟着他们熬了这么多年的球迷心里,他们早就是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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