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我去湘南桂阳县做基层体育调研,傍晚六点半刚走到县全民健身中心外场,就听见一道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哨声划破热浪:“林小宇!你上篮脚步又顺拐!说八百遍了先迈左腿!” 循声看过去,一个晒得黢黑、T恤后背全部湿成深灰色的中年男人叉着腰站在场边,脚边堆着七八个磨破皮的篮球,周围围着二十多个穿校服的半大孩子,最小的才八九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脸上挂着汗,眼睛亮得像星星,旁人告诉我,这就是曾彪,桂阳孩子们嘴里的“彪哥”,也是整个湘南基层篮球圈里,提起来没人不竖大拇指的“傻教练”。
最开始我练篮球,就是为了走出大山
坐下来聊天的时候,曾彪先给我递了瓶冰矿泉水,瓶身还沾着他刚从保温箱里拿出来的水珠,他自己顺手捞过旁边大搪瓷缸子灌了半杯凉白开,笑着说“我喝惯这个,省钱”。 1985年出生的曾彪,本身就是“篮球改命”的活例子,他老家在桂阳最偏的白水瑶族乡,山高路远,直到2000年村里才通了第一条砂石路,小时候他家里穷,一双解放鞋穿到鞋底磨穿,垫两层硬纸板接着穿,上初中的时候个子窜到1米78,跑起来风都追不上,乡中学的体育老师拉着他练篮球,那时候学校连个正经橡胶场都没有,土场上坑坑洼洼,摔一跤膝盖就嵌满沙子,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才买了个掉皮的二手橡胶球,晚上躲在晒谷场上拍,怕吵到邻居,就垫着稻草拍。 “那时候我就一个念头,练球,考出去,再也不回山里种庄稼。”曾彪说这话的时候摸了摸自己膝盖上的旧疤,那是当年练球摔的,缝了五针,没敢告诉家里,自己找村医包的,2003年他靠篮球特招考进衡阳师范学院,是他们村第二个正经考上本科的大学生,毕业那年深圳有个私立学校开12万年薪挖他去当体育老师,2007年的12万,在桂阳县城能买一套100平的房子。 他本来都收拾好行李要去深圳了,临走前回乡中学给去世的初中体育老师扫墓,碰到了当年的老校长,老校长拉着他的手叹气:“现在县里缺篮球教练啊,山里好多好苗子,没人带,都只能出去打工,太可惜了。”曾彪当天晚上在老师的墓前坐了两个小时,第二天就去县教育局报了到,分配到县三中当体育老师,每个月工资1200块,是深圳开出的十分之一。 我问过他后不后悔,他挠挠头笑:“说完全没后悔过是假的,刚工作那两年身边朋友都买车买房了,我连给女朋友买个金项链都要攒半年钱,但你说后悔啥呢?我自己淋过雨,就知道没伞的孩子有多难,我当年要是没碰到我老师,现在说不定也在工地搬砖,我就当当那个给孩子撑伞的人。” 我始终觉得,大家总喜欢给基层体育工作者戴“无私奉献”的高帽子,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多凭空而来的高尚,所有的选择背后都是共情:你自己走过那条难走的路,才会想给后来的人多铺几块砖,曾彪的选择从来不是“牺牲”,是一个被体育改变过命运的人,给体育最朴素的反馈。
18年我记了7本台账,每一个孩子的天赋我都门清
曾彪随身带的包里,永远塞着一个磨得掉皮的笔记本,这是他的第7本“队员台账”,我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孩子的信息:名字、家庭住址、父母联系方式、身高体重、百米成绩、摸高高度,甚至还有很多细碎的备注:“林小宇奶奶有心脏病,有事别直接找老人,打他姑姑电话”“陈梦琪不吃香菜,订盒饭的时候要备注”“张磊有哮喘,别让他练超过1小时,随身给他带药”。 18年里,曾彪每周六周日都泡在球场,免费收山里来的留守儿童练球,培训费、球衣、球鞋全是他自己凑钱买,这些年他的工资几乎全贴进去了,不够的就找县里的超市、饭馆拉赞助,球衣上印人家的店名,人家给个千八百的,就能给孩子买十几双球鞋。 2015年他去白水乡送体育器材,碰到了拄着拐在操场边看球的林小宇,那孩子爸妈都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过,爬树掏鸟窝摔裂了腿,养了三个月刚好,不敢跑不敢跳,就趴在操场栏杆上看别人打球,眼睛直勾勾的,曾彪走过去问他想不想打,孩子低着头抠手指头,说“奶奶不让,说打球费鞋,我家买不起”,曾彪当天就把车里给自己儿子买的新球鞋拿给了他,38码刚好合脚,之后每周五下班,曾彪都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晃两个小时的山路去乡里给林小宇带训练,来回四个小时,油钱都是自己掏,坚持了两年。 去年林小宇拿了CUBA湖南赛区基层赛的最佳新人,被湖南师范大学运动训练专业录取,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球场帮曾彪带小队员,他现在穿的球鞋,每一双都要先给曾彪看一眼,说“彪哥,我现在能自己买球鞋了,以后小队员的球鞋我包一半”。 还有去年进了省女篮青年队的陈梦琪,曾彪前前后后跑了三趟她家才劝动她爸妈同意孩子练球,陈梦琪初一就长到1米72,骨架宽,爆发力强,是天生的中锋料子,但家里重男轻女,她爸妈说“女孩子练什么球,不如早点出去打工供弟弟读书”,第一次去,曾彪被她爸拿着扫把赶出来,第二次他带着教育局的特招政策过去,说练得好高中免学费,考大学有奖学金,将来能当老师能打职业,不比打工赚得多?第三次是陈梦琪妈妈干农活摔断了腿,她爸不在家,曾彪开车跑了三十多里山路把人送到医院,垫了三千块医药费,她爸妈才松了口,今年湖南省青少年女篮锦标赛,陈梦琪拿了中锋位置的个人二等奖,给曾彪发消息的时候,拍了一张自己穿省队队服的照片,说“彪哥,我也能穿带国旗的球衣了”。 我总觉得,很多人说体育选拔是金字塔尖的游戏,只有天赋异禀的孩子才有机会冒头,但其实中国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天赋,是能发现天赋的眼睛,国家队的球探不会跑到大山里的乡中学找苗子,但是曾彪会,他记的7本台账,就是山里孩子的“天赋档案”,他把那些原本可能被埋在山里的天赋,一个一个捡起来,擦干净,送到更大的舞台上去,这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普及”,不是喊几句口号,是有人真的愿意花十几年的时间,把路铺到每一个想打球的孩子家门口。
我见过太多偏见,但是篮球从来不会骗人
曾彪这18年,挨过的骂比听过的夸奖多得多。 有人说他不务正业,放着好好的课不上,天天带孩子打球耽误学习;有人说他免费教球是作秀,博出名以后好捞钱;还有家长跑到学校闹,说孩子练球成绩下降了,要他赔补课费,2019年有个叫周浩的孩子,妈妈找到学校来,把周浩的篮球扔在曾彪脸上,说“我孩子本来能考重点高中,你天天拉着他打球,要是考不上你负责?” 曾彪当时没说啥,转头就跟周浩约法三章:“以后每次期末考试,你要是考不进班级前20,就别来碰球。”那孩子为了能打球,每天放学先写两个小时作业,写完才练一个小时球,上课也比以前认真多了,就怕成绩掉下来不能打球,中考的时候,周浩不仅篮球特招过了线,文化分还超出县重点高中的录取线32分,他妈妈后来专门拎着一筐土鸡蛋来给曾彪道歉,转头就把自己家小儿子也送过来练球。 “好多人说练体育的都是学习不好的,我就偏不信这个邪。”曾彪说,他带的队员,他都要求成绩不能掉出班级中游,“篮球教的从来不是怎么跑怎么跳,是规则,是输了要认、赢了不飘,是遇到困难不能躲,这些东西放到学习上也一样,能把球打好的孩子,干啥都差不了。” 疫情那两年球场闭馆,曾彪怕孩子们在家荒废,就开着面包车挨个乡转,给隔离在家的队员送篮球、送训练手册,还开抖音直播免费带孩子们在家练体能,没有器材就教他们用矿泉水瓶当哑铃,用椅子当障碍桩,那段时间他的账号涨了十几万粉丝,好多商家找他带货,卖球鞋卖运动服,佣金开得很高,他都拒绝了。“我要是带货,别人该说我教孩子是为了流量了,我不能坏了这个规矩,也不能让孩子们觉得,打球就是为了赚钱出名。” 我其实特别认同曾彪的这个观点,我们现在对体育的偏见太深了,总觉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总觉得练体育是学习不好的人才走的退路,但实际上,体育是最好的挫折教育:你投不进篮就是投不进,跑不过就是跑不过,不需要找借口,练就是了;打比赛要靠团队,你个人能力再强,不传球也赢不了,这些刻在骨头里的规则意识和抗挫能力,比一张试卷的分数,更能支撑孩子走一辈子。
我没想过当英雄,就想多送几个孩子走出大山
18年,曾彪带过的孩子里,有127个靠篮球考上了大学或者进了专业队,其中32个是瑶族孩子,还有7个毕业之后回了桂阳当体育老师,接他的班,今年桂阳拿了湖南省“美丽乡村”篮球联赛的亚军,省里拨了200万给他们建新的室内篮球场,曾彪现在每天下班都要去工地转一圈,看看进度,“以后孩子们冬天练球就不用冻手了,下雨也能练。” 我走的那天晚上,刚好赶上曾彪的队里打内部对抗赛,场边围了好多过来乘凉的居民,叫好声响得震天,晚训结束的时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跑过来,给曾彪递了一根五毛钱的老冰棍,曾彪接过来咬了一口,冰得龇牙咧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手机屏保是去年所有队员的合照,背景就是那个坑坑洼洼的外场,孩子们举着奖杯,笑得一脸灿烂,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宝贝。 我问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挠挠头:“干到干不动为止呗,我儿子现在也在队里打球,说以后也要当教练带山里的孩子,我干不动了还有他,总能有人接着干。” 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说要发展三大球,总在说要让更多孩子参与到体育运动里来,这些宏大的目标,从来不是靠几个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冠军撑起来的,是靠曾彪这样在基层守了十几年的普通人,一个球一个球拍出来的,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带出来的,他们没有金牌,没有聚光灯,甚至很多人连正式编制都没有,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这个时代不缺站在山顶的英雄,缺的是愿意蹲下来,给山里孩子递第一双球鞋的曾彪,他守的不是那个破破烂烂的篮球场,是一群孩子的人生可能性,是中国体育最滚烫的初心,晚风卷着场边的樟树香吹过来的时候,我听见曾彪的哨声又响了,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混着孩子们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越过了县城后面的山,飘到了更广阔的天地里。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