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厦门环岛路的公共沙排场偶遇马晓丹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摔哭的小男孩贴创可贴，晒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汗珠，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裤腿上沾满了沙粒，要不是旁边的年轻教练喊了一声“马导”，我根本认不出眼前这个笑起来露出虎牙的女人，就是当年和薛晨搭档拿下2017年天津全运会女子沙滩排球冠军、站在领奖台上身披国旗的国家级运动健将马晓丹。
那天我们坐在沙滩边的台阶上聊了一下午，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她手里攥着半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说起自己从退役到做青少年沙排推广的这6年，语气里没有一点冠军的架子，倒像个唠家常的邻家姐姐，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评价她“一手好牌打烂了”：放着省队教练、高校体育老师的安稳工作不做，跑到海边风吹日晒开训练营，赚的钱还不如以前打比赛的奖金零头多，但马晓丹跟我说：“我站过最高的领奖台，知道金牌的重量，但我更清楚，中国体育缺的从来不是几个冠军，是千千万万愿意走到运动场的普通人。”
摔在沙里的12年：冠军奖牌是沙粒磨出来的
马晓丹的体育路，从12岁那年被体校教练选中开始，她从小就比同龄人个子高、跑得快，第一次在体校摸到排球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球摸起来特别亲”，但沙排的苦，是没练过的人根本想象不到的。 “夏天的沙子晒到60多度，光脚踩上去几秒就能烫出泡，摔下去的时候，沙子直接蹭进皮肤的伤口里，疼得你直抽冷气；冬天海边的风能刮到脸上像刀割，沙子冻得硬邦邦的，摔一下就像磕在石头上，膝盖青半个月都是常事。”她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旧疤痕，深浅不一的印子还清晰可见，“那时候我包里永远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我妈给我缝的布护膝，洗得都快磨破了也舍不得换；另一样是半盒创可贴，训练完撕下来，创可贴上全是沙粒和血。” 2017年全运会的半决赛，是她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场比赛，赛前三天她腰间盘突出突然急性发作，疼得连床都下不去，队医劝她退赛：“你要是强行打，以后落下病根就麻烦了。”但马晓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打了两针封闭就上了场，最后一个赛点拿下的时候，她连站都站不稳，直接瘫在了沙地里，队友薛晨蹲下来抱她的时候，她的腰已经疼得没了知觉，后来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她的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觉得那12年摔的所有跤、受的所有伤，都值了。 我以前总觉得，冠军都是天选之子，靠天赋就能轻轻松松站上顶峰，但和马晓丹聊完我才明白，体育的底色从来都是“熬”，是你明知道今天训练完明天会浑身疼，还是要爬起来接着练；是你打输了比赛蹲在沙地里哭半个小时，擦干眼泪还要接着扣球，这种和自己对抗的韧性，是体育给人最宝贵的礼物，而这种礼物，不该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拿到——这也是马晓丹后来决定做青少年体育推广的初衷。
急流勇退的选择：我见过顶峰的光，更想照亮没站上过赛场的孩子
2018年马晓丹正式宣布退役的时候，手里攥着好几个Offer：省队的教练岗、985高校的体育老师岗，还有体育公司开出的高薪运营岗，随便选一个都能过上安稳体面的生活，但她最终一个都没选，反而跑到厦门环岛路租了一片公共沙排场，开起了青少年沙排训练营。 这个决定的转折点，是2018年夏天她回福建龙岩老家探亲，在老家的乡镇小学，她看到孩子们的体育课就是围着操场跑两圈，然后就自由活动，整个学校连一个排球都没有，有个小男孩问她：“姐姐，你手里拿的这个是篮球吗？”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了她心上，后来她又在厦门碰到一个家长，孩子才小学三年级就近视300度，周末排满了5个补习班，家长说“打球就是浪费时间，有那个功夫不如多做两套卷子”。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我拿了那么多冠军，好像除了自己的荣誉，没给普通人带来什么改变，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还停留在‘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是学习不好的孩子的出路’，但我知道体育能给人带来什么，我想把这些东西带给更多普通的孩子。” 刚开训练营的第一个学期，她只招到了8个孩子，第一个报名的孩子叫浩浩，当时才10岁，体重140斤，爬三层楼都喘，妈妈送过来的时候直叹气：“我们也不指望他打什么成绩，就是能减减肥就行，他平时在家除了写作业就是玩游戏，拉都拉不出门。”马晓丹也没给孩子提要求，第一天就陪着他在沙地里走，走20分钟休息10分钟，后来慢慢加慢跑，再加颠球，浩浩跑不动的时候，她就陪着一起跑，还给浩浩买他最喜欢的橘子味冰棒当奖励。 半年之后，浩浩瘦了30斤，不仅能跑完一整场比赛，还在厦门青少年业余沙排赛上拿了U12组的季军，领奖那天浩浩妈妈抱着马晓丹哭，说“我以前真觉得打球是浪费时间，现在才知道，他不仅瘦了，整个人都开朗了，上次学校运动会主动报了1500米，以前他连上台发言都不敢”，后来浩浩妈妈每年杨梅成熟的时候，都会给训练营送一筐自己家种的杨梅，说“这是我们家一点心意，你是真的为孩子好”。 我特别认同马晓丹说的一句话：“冠军的名额只有一个，但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给那一个人的。”我们之前的体育教育太偏向精英化了，花了大量的资源培养顶尖运动员，却忽略了最基础的大众体育土壤，当大部分孩子连排球都没摸过、连完整的一节体育课都上不了的时候，拿再多的奥运金牌，也没法算是真正的体育强国，马晓丹做的事，就是在给中国体育的地基填土，这件事看起来慢，看起来没有拿冠军那么风光,但却是最有价值的事。
被误解的路上：体育不是“差生的出路”，是每个孩子的必修课
推广青少年沙排的这6年，马晓丹听了太多难听话，有人说她“放着好好的官不当，出来捞钱”，有人说她“就是搞课外培训割家长韭菜”，还有的家长直接当着她的面说“我家孩子不走体育路线，学这个没用”。 去年她受厦门一所小学的邀请去做体育科普讲座，结束之后有个班主任私下拉着她问：“马老师，是不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适合练体育啊？我班里那些调皮的、成绩差的，我都劝他们去走体育特长生路线。”马晓丹当时就给她讲了朵朵的故事。 朵朵是她训练营里的一个小女孩，当时上四年级，学习成绩是全班前五，但是特别内向，被同学欺负了也不敢说话，上课从来不敢举手回答问题，妈妈偷偷给她报了沙排班，刚来的时候朵朵连球都不敢接，怕接不好被教练骂，被队友笑，马晓丹特意让她当小分队的队长，每次打训练赛的时候，就让她组织队友安排站位、制定战术，赢了球第一个夸她“朵朵战术安排得特别好”，输了球也先安慰她“没关系，咱们下次调整就好”。 练了一年之后，朵朵不仅球打得好，性格也变了很多，去年学校运动会她主动报了4×100米接力赛，还作为运动员代表上台发了言，家长会的时候，朵朵的班主任特意找马晓丹，说朵朵现在上课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上次数学竞赛还拿了二等奖，“以前我真觉得体育和学习是冲突的，现在才知道，爱运动的孩子，专注力和抗挫力比普通孩子强太多了”，后来那个班主任还主动在班里组织了体育兴趣小组，每周五下午带着孩子们打半小时球，班级的期末平均成绩反而比之前还高了两分。 我一直觉得，我们社会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是“学习不好的退路”，但实际上，体育是最好的素质教育，你在赛场上要快速判断对手的战术、要和队友沟通配合、要接受输球的结果、要爬起来接着打，这些专注力、沟通能力、抗挫能力，是你报多少补习班都学不来的，有研究显示，每周运动3次以上的孩子，专注力比不运动的孩子高30%，学习成绩也普遍更好，体育从来不是学习的对立面，反而是学习的助力，马晓丹说“我教孩子打球，从来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当冠军，是为了让他们以后遇到考砸了、工作不顺心、人生跌到谷底的时候，能想起自己在沙地里摔了几百次都爬起来了，这点事算什么？”，这句话我深以为然，冠军的奖牌会褪色，但是刻在骨子里的韧性,永远不会消失。
我做的不是生意，是给中国体育打地基
现在马晓丹的训练营已经有3个教学点，200多个固定学员，还和厦门12所小学合作开了沙排兴趣课，她自己花了半年时间编了一套适合青少年的沙排教材，把专业的动作拆成了游戏，让几岁的小朋友也能玩得开心，她还每年自掏腰包办“草根沙排联赛”，不设门槛，只要喜欢就能参加，最小的参赛选手才6岁，最大的有60多岁的退休阿姨，每次比赛的时候，沙滩上坐满了人，比专业比赛还热闹。 去年有个从贵州黔东南来的支教老师，特意跑到厦门找她，说想把沙排带到贵州的山区学校，但是没钱买装备，也不知道怎么教，马晓丹当天就整理了20个全新的排球，还有自己编的50套教材，免费给了那个老师，还抽了一周的时间跟着老师去贵州支教，那边的学校没有沙排场，老师们就带着学生在操场的泥地上铺了一层从河边拉来的细沙，孩子们第一次摸到排球，高兴得在沙地里打滚，有个小女孩拉着马晓丹的手说：“马老师，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拿冠军。”马晓丹蹲下来跟她说：“你不拿冠军也没关系，只要你打球的时候开心，遇到困难的时候不害怕，就够了。” 那天我们聊到夕阳落下来的时候，训练营的孩子们下课了，围着马晓丹叽叽喳喳地说下次比赛要拿第一名，马晓丹笑着给每个孩子递了一根冰棒，阳光洒在她和孩子们的脸上，我突然觉得，这比她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还要耀眼。 以前我们总说“体育强国”，觉得拿的金牌越多，就越是体育强国，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看领奖台上站了多少冠军，而是看大街小巷有没有足够的运动场，看每个孩子放学了能不能先去跑半小时打半小时球，看家长们会不会觉得运动是和学习一样重要的事，这条路很长，走起来很慢，但有马晓丹这样的人愿意放弃安稳的生活，一步步地往前走，一点点地改变大家的观念，我们就总有走到那天的可能。 马晓丹跟我说，她的愿望是以后能在更多的城市开沙排训练营，让更多的孩子能摸到排球，能爱上运动，我想，这个愿望其实一点都不远，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体育的价值，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走到运动场，我们的体育,才真的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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