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武汉东方马城看全国速度赛马公开赛的经历,直到现在想起来还会觉得手心发烫，那天的风裹着磨山飘来的桂香往领子里钻，我攥着10块钱一把的塑料助威棒站在看台上，本来是抱着“凑个热闹”的心态来的，直到发令旗挥下的那一刻才懂，为什么老骑手会说“看过一次现场速度赛马，这辈子都忘不掉”，12匹马像被按下了加速键的箭一样从起点窜出去，马蹄砸在塑胶跑道上的震动顺着看台传上来，震得我脚底板发麻，骑手们伏在马背上，身体几乎和马背贴成一条直线，看台的呐喊声瞬间炸开，我旁边站着个晒得黝黑的小伙子，穿洗得发白的骑手服，嗓子喊得比谁都大，直到编号7的栗色马“楚风”第一个冲过终点线，他蹦得老高，帽子都掉在了地上。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叫小宇的小伙子是“楚风”的驯马助理，也是个正在备战职业赛的见习骑手，那天之后我们加了微信，他给我讲了好多和速度赛马有关的事，也彻底打破了我之前对这个项目的所有刻板印象。
别被“高端”标签骗了，速度赛马从来不是贵族专属游戏
我以前对速度赛马的认知,全部来自香港电影里的场景：穿高定西装的名流举着香槟杯看比赛，一匹马的身价顶得上好几套房子，普通人连靠近马厩的资格都没有，但小宇的故事，给了我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小宇是湖北恩施人,家里是山区的，16岁就出来打工，最开始在武汉的餐馆当配菜工，每天十几个小时站在后厨，手上全是刀伤和烫伤，2019年他偶然刷到东方马城招饲养员的信息，包吃包住工资比配菜工还高2000块，他抱着“试试也不吃亏”的心态投了简历，没想到一脚踏进了速度赛马的世界。
刚开始他的工作就是喂马、铲马粪、给马洗澡，马厩里的味道熏得他头三天吃不下饭，一起进来的三个新人半个月就走了两个，只有他留了下来，别人嫌马厩臭，下班就往宿舍钻，他没事就待在马厩里，跟马说话，给马梳毛，时间长了，马厩里的20多匹马都认识他，他一走近就会主动凑过来蹭他的手心，第一次骑马是他来马厩的第三个月，驯马师看他实在喜欢马，就让他骑一匹性格最温顺的老马走两圈，结果他刚坐上马背老马突然跑了两步，他直接摔了下来，胳膊擦破了好大一块，他爬起来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伤，是跑过去看老马有没有受惊。
后来老板看他是真的热爱,就说让他跟着驯马师学骑马，准备培养他当见习骑手，为了练平衡，他每天早上4点就起来扎马步，抱着马场的柱子练核心，别人练1小时他练3小时，摔过多少次他自己都记不清：最严重的一次是练1000米加速的时候，马踩了个小石子打滑，他直接摔出去3米远，骨裂躺了一个月，刚能下地就一瘸一拐地往马厩跑，现在他已经能参加业余组的比赛了，去年还拿了武汉本地公开赛1000米组的季军，他的搭档是一匹别人淘汰下来的半血马，他给起名字叫“小闪电”，每个月工资一半以上都花在“小闪电”身上：买进口的胡萝卜干、定制的护腿、冬天还专门给马厩装了小太阳，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是当不了职业骑手怎么办，他挠挠头笑：“啥职业不职业的，我就是喜欢骑着马跑的感觉，风往脸上拍的时候，啥烦心事都没了，哪怕一辈子只能在马场喂马，我也乐意。”
我以前总觉得,像速度赛马这种听起来就“贵气”的运动，是属于身家百万的马主、穿着礼服看比赛的名流的，直到认识小宇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会嫌你出身普通，不会嫌你没钱，只要你有热爱，你就可以站在赛场上，和你最信任的伙伴一起冲过属于你的终点线，现在国内很多城市都有面向普通人的速度赛马体验场，北京京郊的不少马场，一小时的基础骑乘课才200多块钱，周末的时候全是带着孩子来体验的家长，还有996的上班族来解压，甚至还有不少退休的阿姨叔叔来学骑马，我们总喜欢给各种东西贴标签，什么“贵族运动”“平民娱乐”，但其实所有的标签都是人为设下的壁垒，真正的热爱，从来没有门槛。
马背上的胜负，从来不是只靠“跑得快”
那次在武汉看比赛,我印象最深的还有一场1800米的赛事，赛前所有人都看好连续拿了三站冠军的种子马“飞火”，赔率开到了1.2，我也凑热闹买了10块钱的“飞火”赢，本来以为稳赚不赔，结果跑到最后300米的时候，看台上有个小朋友突然喊了一声，跑在第一位的“飞火”瞬间受惊，脚步慢了小半拍，一直跟在它身后的黑马“踏雪”直接超了过去，拿了冠军。
我当时还挺遗憾,觉得“飞火”输得太可惜，直到后来看到对“踏雪”的骑手阿凯的采访，才知道这场胜利根本不是什么“运气好”，阿凯说“踏雪”那天早上就有点闹情绪，不肯上运马车，他哄了半天才把它牵上来，比赛前热身的时候，他就感觉到“踏雪”的呼吸比平时急，状态不是最好的，所以比赛前半段他一直压着速度，没让“踏雪”跟“飞火”抢领跑的位置，跑过1200米的时候，他摸了摸“踏雪”的脖子，感觉到它的呼吸稳了下来，才慢慢给它加速的指令，刚好赶上“飞火”受惊的空隙，“踏雪”自己就铆着劲冲了上去。
“很多人觉得速度赛马就是比谁的马跑得快，骑手只要坐在上面催就行，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后来我在马厩跟阿凯聊天的时候他告诉我，每匹马都有自己的性格：有的马好胜心强，你一喊它就拼了命往前冲，这种马你不能硬催，得适当压着速度，不然跑到一半就没劲了；有的马胆子小，旁边的马一挤它就慌，这种马上场之前你得抱着它的脖子哄半天，给它吃块糖它才有底气；还有的马喜欢跑内道，有的马喜欢跑外道，你要是非逼着它按你的想法跑，它反而发挥不好。“马是你的伙伴，不是你的工具，你懂它的情绪，它才会信你，愿意跟你一起拼，我要是前半段硬催‘踏雪’跟‘飞火’抢，它说不定半路就累垮了，根本拿不到冠军。”
那次聊天之后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对速度赛马着迷，它和别的竞速体育项目都不一样：别的项目是人和人比，人和自己比，只有速度赛马，是人和另一个生命一起并肩作战，我们总说体育的内核是“更快更高更强”，但速度赛马告诉我们，更高阶的“强”，是共情，是伙伴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不是单方面的压榨和要求，这种人和动物之间的双向奔赴，是别的项目永远没有的温度。
我们为什么需要更多人看见速度赛马？
我身边有不少朋友知道我关注速度赛马之后都问过我同一个问题：这个项目国内又不普及，跟我们普通人有什么关系？每次我都会给他们讲老周的故事。
老周是我在北京认识的一个马场老板,今年52岁，年轻的时候做建材生意，赚了不少钱，十年前他去香港出差，朋友带他去看了一次速度赛马，站在看台上看着马冲过来的那一刻，他突然就哭了，他说他小时候在内蒙古通辽老家，最喜欢骑家里的蒙古马在草原上跑，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游戏机，骑着马跑一下午就是最开心的事，后来出来做生意，天天应酬喝酒，肚子大了好几圈，早就忘了那种风灌进衣领里的快乐，回来之后他就把建材厂卖了，在京郊租了30亩地开了个马场，专门做速度赛马的青少年普及，刚开始亏了三年，老婆差点跟他离婚，他咬着牙也没放弃。
现在他的马场已经有20多匹马,其中一半都是适合青少年骑的矮马和温血马，周末的时候马场人满为患，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学骑马，去年他的马场有三个孩子去参加全国青少年速度赛马邀请赛，拿了两个二等奖一个三等奖，其中有个10岁的小男孩之前有多动症，坐不住，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来骑了半年马之后，脾气稳了不少，上课也能坐得住了，期末考试成绩直接进步了二十多名，老周说他开马场从来没想着赚大钱，“我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中国人不是只会玩乒乓球、羽毛球，我们也有自己的马文化，古代的驿马、战马，都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东西，我也不指望这些小孩都当职业骑手，就是希望他们能知道，人这辈子除了考高分赚大钱，还有一种快乐是跟一匹马一起奔跑，那种快乐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的生活太“卷”了，大家每天都盯着手机里的KPI，盯着房贷车贷，盯着别人的生活，很少有机会能静下心来感受“当下”的快乐，而速度赛马刚好给了我们一个逃离内卷的出口：你坐在马背上的时候，不用想今天的报表有没有做完，不用想这个月的绩效够不够，你只需要跟着马的节奏，感受风拍在脸上的触感，感受马的肌肉在你身下紧绷又舒展，感受它的呼吸和你的心跳凑成同一个频率，那种完全活在当下的快乐，是多少奶茶、多少奢侈品都换不来的。
而且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我们国家的速度赛马发展其实已经很快了：2022年杭州亚运会，我们国家的速度赛马队拿到了三项赛团体铜牌，打破了国外选手对这个项目的垄断；现在国内每年都有几十场专业的速度赛马赛事，很多赛场上用的都是我们自己培育的伊犁马、蒙古马，跑得一点都不比国外的纯血马差；还有不少城市已经把速度赛马列为了全民健身的项目，普通市民都可以免费观赛，甚至报名体验。
那天在武汉的比赛结束之后,我跟着小宇去马厩看“楚风”，他正拿着胡萝卜喂它，“楚风”的软乎乎的鼻子蹭着他的脸，夕阳从马厩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一人一马身上，暖得不像话，我突然就懂了速度赛马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贵族游戏，也不是只有赛场上的胜负才叫意义，它就是我们普通人也能触碰到的，关于自由、关于热爱、关于伙伴的一种生活方式。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的建议你去看一次现场的速度赛马，或者去家附近的马场体验一次骑乘，当风掠过马背，吹乱你头发的那一刻，你一定会明白，那种鲜活的、滚烫的快乐，到底有多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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