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在杭州奥体中心看广厦对阵辽宁的常规赛,身边坐的是认识了五六年的辽宁老球迷周叔,他穿洗得发白的郭艾伦13号球衣,手里攥着印着辽宁队标的保温杯,赛前还跟我显摆刚给孙子买的赵继伟同款手环,可比赛最后12秒,全场的嘘声差点掀翻屋顶:孙铭徽突破时和付豪发生身体接触摔倒,当值主裁杜万响哨吹了普通犯规,没有给广厦三分罚球的机会,周叔当时“啪”地把保温杯往脚边一放,站起来就喊:“杜万你是不是瞎!这都不吹投篮犯规?!”他身边8岁的小孙子也举着小喇叭跟着喊“黑哨”,喊完还抬头问爷爷:“黑哨是什么呀?”周叔愣了一下,挠挠头没说话。
那场比赛结束后,“杜万 偏辽宁”的词条立刻冲上了热搜前三位,评论区一半是辽宁球迷说他最后时刻控场恶心,一半是广厦球迷骂他故意少给罚球,两边的人骂得花样百出,甚至有人翻出杜万的ins账号去刷脏话,说他“拿了好处就滚回自己国家”,我看着那些评论突然觉得有点荒诞:好像只要杜万站在CBA的赛场上,不管他怎么吹,最后的结果都是被骂。
我亲眼见过的三次杜万“名场面”
作为跑了CBA三年的线口记者,我现场见过杜万执法的比赛不下20场,他的“争议名场面”我赶上过三次,每一次的现场都比热搜上热闹得多。
第一次是2023年11月的辽粤大战,那场球我坐在媒体席第一排,离技术台只有三米远,比赛第三节剩3分钟的时候,胡明轩突破撞倒了赵继伟,杜万第一时间响哨吹了胡明轩进攻犯规,广东队替补席一下子就炸了,杜锋站起来拍着技术台的桌子喊“你看清楚他是不是假摔!”,杨鸣也站在场边挥着胳膊喊“这都不吹违体?”,就在两边教练都吵的时候,杜万走到技术台边要求看回放,看了三分钟之后他维持了原判,还分别给了杜锋和杨鸣各一个技术犯规,那场球结束之后,我翻了下朋友圈,广东的媒体同行都在说“杜万就是辽宁亲儿子”,辽宁的同行在骂“杜万收了广东多少钱,这都不吹违体”,两边的球迷在社交平台吵了整整三天,连杜万去年在上海吃小笼包的照片都被翻出来,被广东球迷说“这是辽宁老板请他吃的”,被辽宁球迷说“这是广东老板请他吃的”。
后来我去参加CBA的裁判交流会,有个工作人员跟我说,那场球结束之后杜万自己也看了网上的评论,他看不懂中文,还专门找翻译给他念,念完之后他摊摊手说:“我只是按照规则吹的,为什么两边都恨我?”
第二次赶上争议是去年12月上海对阵深圳的比赛,最后2.1秒深圳队贺希宁投进压哨三分,本来深圳队球员都开始庆祝赢球了,杜万却突然响哨,要求看回放核对出手时间,那天的回放看了整整5分钟,现场的深圳球迷从最开始的欢呼变成嘘声,最后全场齐声喊“黑哨”,我身边的深圳跟队记者脸都白了,一个劲地念叨“这球肯定是有效啊,杜万搞什么”,最后杜万判定贺希宁出手时计时器已经走到0,三分无效,上海队1分险胜,赛后深圳的球迷堵在球馆出口,等着杜万出来要讨说法,最后是安保把杜万从员工通道偷偷送走的,可第二天CBA官方出的裁判报告明确写着,那次判罚100%符合规则,贺希宁出手时确实超时了,我把裁判报告发给那个深圳的跟队记者,他隔了半个小时回我:“就算规则对,他最后吹这个也太败好感了,就不能让球员决定比赛吗?”
第三次就是开头说的广厦和辽宁那场,赛后周叔拉着我去附近的烧烤店喝酒,喝了两瓶啤酒之后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掏出手机翻裁判报告给我看:“你看,人家报告都说了,付豪是先碰到的球,确实是普通犯规,我当时就是急糊涂了,看着球队要输就忍不住骂,还给我孙子做坏榜样了。”我问他那为啥当时骂杜万骂得那么凶,他挠挠头说:“不知道啊,反正只要判罚对我们不利,大家都骂杜万,我也就跟着骂了,骂完心里舒服点。”
为什么挨骂的总是杜万?
我之前做过一个小统计,这两个赛季CBA的裁判里,杜万的热搜次数是最多的,比排名第二的闫军多了三倍,而且十次热搜里有九次是被骂上去的,为什么挨骂的总是杜万?我跟很多球迷、裁判、俱乐部工作人员聊过,总结下来无非三个原因。
第一是他的“外来者”身份天然就容易被针对,杜万·萨利赫是黎巴嫩人,之前有12年的国际篮联执法经验,吹过欧联杯、亚洲杯和世界杯的比赛,2022年才来CBA执法,很多球迷天然就觉得“外人来吹我们的比赛肯定有私心”,只要他的判罚有一点不符合自己的预期,就会往“收好处”“故意针对”上面想,根本不会去考虑规则,我之前刷到过一个篮球规则博主做的科普,专门讲解杜万那次广厦辽宁比赛的判罚依据,翻了国际篮联的规则手册,还放了好几个国际比赛的同类型判罚对比,结果下面的评论全是骂他“收了杜万多少钱”“你是辽宁派来的洗地狗”,连规则内容看都不看,上来就站队骂人。
第二是他的执法风格和国内球迷的固有认知差得太远,杜万吹罚的核心逻辑是“鼓励对抗”,只要是不影响进攻流畅性、没有恶意侵人的普通身体接触,他基本都不会响哨,这和之前CBA普遍存在的“体毛哨”完全不一样,之前很多国内球员在CBA打球,只要突破的时候被碰一下就会伸手要犯规,裁判基本都会给,可到了杜万这里,只要防守球员站定了位置,没有下压、拉拽的动作,就算有身体对抗他也不吹,球员不适应,球迷更不适应,自然就觉得他是“漏判”“瞎吹”,其实杜万的吹罚尺度完全和国际篮联接轨,去年世界杯中国男篮之所以打得那么别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队员习惯了CBA的松尺度,到了国际赛场对抗上来了,裁判不吹体毛哨了,大家都不会打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杜万的执法其实是在帮国内球员适应国际比赛的节奏,可很多球迷根本看不到这一点,只会盯着自己主队有没有拿到想要的罚球。
第三是杜万已经成了球迷输球的“情绪发泄口”,我大学同学小李是广东队的死忠球迷,去年辽粤大战广东输球之后,他在我们的球迷群里骂了杜万整整三天,说“杜万不滚出CBA我就再也不看CBA”,结果过了一周广东打山东,那场也是杜万执法,吹了山东队三次对马尚的恶意犯规,给了广东六次罚球,小李又在群里发“杜万今天的判罚是真的专业,不愧是国际级裁判”,我当时调侃他:“你上周不是说要人家滚吗?”他发了个狗头说:“那不是上周输球了心情不好嘛,总得找个人骂啊,骂教练怕被队迷喷,骂球员又心疼,骂裁判总没错吧?”
你看,其实大部分骂杜万的球迷根本不关心判罚对不对,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发泄输球情绪的出口,而知名度最高、又是外来者的杜万,自然就成了最好的靶子。
杜万背后,是整个CBA裁判的集体困境
其实不止杜万,整个CBA的裁判群体都处在“人人喊打”的尴尬境地,闫军吹得专业吧?只要吹罚对主队不利照样被骂黑哨;杨宏峰之前吹错了一次被禁赛半年,现在复出之后只要上场,评论区全是刷屏让他滚的;就连刚出道的年轻裁判,只要吹了争议判罚,立刻就会被球迷扒出身份证号、家庭地址,连家人都要被骂。
为什么CBA的裁判这么难当?本质上是三个问题没解决,第一个是裁判的职业化程度仍然不够,直到现在CBA还有接近一半的裁判是兼职,他们的本职工作是大学体育老师、体育局工作人员,吹比赛只是副业,收入不高,还要承担巨大的舆论压力,自然很难要求所有人都保持极高的专业度,而杜万这样的专职外籍裁判,年薪也不过百万人民币,和NBA专职裁判几百万美元的年薪差了十倍都不止,收入和压力完全不匹配。
第二个是判罚的透明度太低,现在CBA只有最后两分钟的争议判罚会出裁判报告,而且报告只有简单的“正确/错误”,根本不会详细解释判罚的规则依据,球迷看不懂,自然就会胡思乱想,如果每次争议判罚之后,裁判都能像NBA那样,对着镜头把判罚的规则、依据给观众讲清楚,哪里犯规了,符合哪条规则,骂的人肯定会少很多。
第三个是球迷的观赛观念还没跟上,我见过太多球迷看球根本不管规则,只看立场:只要判罚对主队有利,就是裁判公正;对主队不利,就是黑哨,之前有个球迷在我文章下面评论说:“我管你什么规则,只要我们队输了,就是裁判的问题。”你跟这样的球迷讲规则,讲专业,根本讲不通,他只会觉得你收了钱。
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裁判?
我之前问过一个CBA的老裁判,你觉得球迷想要什么样的裁判?他笑了笑说:“他们想要的是永远站在自己主队那边的裁判。”
这句话很扎心,但却是事实,我们总是一边喊着要裁判公平公正,一边又要求裁判“懂人情世故”:最后时刻别响哨,让球员自己决定比赛;主场作战多给主队一点哨子,别影响球迷观赛体验;我们队的球星被碰了一定要吹犯规,不然就是不尊重球星,这些要求本身就是和“公平公正”相悖的。
当然我不是说杜万就是完美的,他也有过错判,去年10月山东对阵浙江的比赛,他吹了陶汉林的进攻犯规,后来裁判报告明确认定那是错判,杜万也被CBA官方停赛了一场,那次他该骂,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洗的,但我们不能因为一次错判就否定他的所有判罚,更不能把所有输球的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我前几天看到杜万的一个采访,翻译问他有没有想过离开CBA,他说:“我喜欢在这里执法,中国的球迷很热情,球员也很有天赋,我希望把国际赛场的尺度带来,让他们去打国际比赛的时候不会吃亏,至于骂声,我吹了12年比赛,早就习惯了。”
那天和周叔喝酒喝到最后,他跟我说:“其实我也知道杜万大部分时候判得都对,下次看球我尽量不骂了,不然我孙子都跟着学坏了。”我觉得这才是球迷该有的态度:你可以不喜欢一个裁判的吹罚风格,可以质疑他的判罚,但前提是你要先搞懂规则,别上来就骂黑哨,更别进行人身攻击。
杜万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CBA职业化进程中的漏洞,也照出了我们很多球迷的双标和幼稚,什么时候我们看球的时候,不再先看裁判是谁,不再先站立场,而是先看规则,先看慢放,再评价判罚,什么时候CBA才算是真的进步了,下次再看到杜万执法的比赛,不如先别急着骂,等一等裁判报告,查一查规则,再开口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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