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现在在年轻F1车迷群里提“皮奎特”这个名字,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大概率是“那个种族歧视汉密尔顿的老混蛋”——2022年他在私人采访中用带有种族歧视意味的词汇称呼汉密尔顿,事件曝光后FIA直接永久吊销了他的超级驾照,禁止他踏入任何F1赛事围场,甚至连他曾经拿到的三冠王头衔,都经常被网友扣上“名不副实”的帽子。
但如果你问身边50岁以上的老车迷,他们大概率会给你点根烟,慢悠悠地告诉你: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嘴臭又固执的糟老头子,年轻的时候是能把塞纳逼到拍方向盘骂娘的狠角色,是整个80年代F1赛场上最不要命的“巴西野狗”,他的一辈子,就是整个老派赛车世界从野蛮生长到被商业文明收编的缩影。
从贫民窟偷开车的野小子,到把塞纳逼到红眼的三冠王
尼尔森·皮奎特的赛车生涯,从一开始就带着“不守规矩”的底色,他出生在巴西圣保罗的中产家庭,父亲是政府的交通部门官员,死活不同意他碰赛车,觉得那是“亡命徒才玩的把戏”,十几岁的皮奎特就偷偷拿着家里的旧车去贫民区的非法赛道比赛,为了躲父亲,特意用了“皮奎特”这个假名参赛,直到他连赢了十几场本地比赛,名字登上了体育版头条,父亲才发现自己儿子瞒着自己成了本地小有名气的赛车手。
1978年皮奎特正式进入F1的时候,正是这项运动最野的年代:没有HALO系统,没有缓冲区,赛道边上就是水泥墙,每年都有车手因为事故丧命,皮奎特刚进车队就干了件让所有人傻眼的事:测试赛里他嫌车队给的刹车太软,自己偷偷把刹车盘磨薄了三分之一,结果跑完全程刹车盘直接烧红了,停下车的时候驾驶舱里全是烟,他爬出来第一句话是“这下过弯爽多了”。
我2019年去巴西看英特拉格斯站的经典老爷车赛,当时皮奎特作为受邀嘉宾到场,休息区里他跟一群老车手聊天,说起1981年拿第一个世界冠军的事,唾沫星子能喷到对面人的脸上:“最后一站拉斯维加斯,我跟琼斯争冠,他在直道上把我往护栏上挤,我方向盘都快掰断了,最后还是超了他半个车头拿的积分,现在的车手碰到这种情况早就按无线电投诉了,我们那时候谁跟你讲规矩,赢了就是规矩。”
他最经典的战役还得是1986年匈牙利站,和塞纳的那场“世纪攻防”,当时塞纳在前面领跑,皮奎特在后面追,两辆车轮对轮贴了整整三圈,最高速度到300公里每小时的时候,两车的轮胎间距不到10厘米,最后皮奎特在弯道强行切内线把塞纳超了,塞纳赛后接受采访气得脸都红了,说“那家伙根本不要命,他宁愿两个人都撞车也不愿意输”,后来皮奎特自己回忆这事的时候说:“我知道那一下可能会出事,但我就是想赢,塞纳也知道我敢撞,所以他让了。”
1987年伊莫拉站的事故是他职业生涯最狠的注脚:他在练习赛撞车,脚踝直接骨折,医生给他打了厚厚的石膏,说至少要休息三个月,结果一周后的摩纳哥站,他自己把石膏拆了一半,缠着绷带就去参赛了,最后拿了第四名,赛后队医给他拆绷带的时候,伤口的血把袜子都浸透了,队医骂他不要命,他笑着说“截肢总比输了强”。
我始终觉得,现在很多人对皮奎特的认知太片面了,他的“野”从来不是没脑子的鲁莽,是那个时代赛车手的共性:他们把胜利看得比命重,规则在绝对的胜负欲面前永远是第二位的,现在的F1太文明了,安全车出来不能超车,切个弯要被加5秒罚时,车手赛后接受采访说句话都要斟酌半天怕得罪赞助商,你很难再看到那种把命挂在方向盘上的拼劲,而皮奎特身上那种不加掩饰的胜负欲,恰恰是老F1最吸引人的地方。
嘴臭了一辈子的老炮,终于在“N词事件”上栽了大跟头
皮奎特的嘴臭,是整个赛车圈出了名的,不是到老了才变刻薄,是从年轻的时候就口无遮拦,他骂普罗斯特是“法国软蛋,一到雨天就不敢踩油门”,骂塞纳是“只会在媒体面前哭的娘娘腔,赢了就是自己厉害,输了就是车队坑他”,甚至连自己的儿子小皮奎特他都骂,2008年新加坡站“撞车门”事件曝光之后,他公开说“我生过最蠢的废物就是我儿子,连故意撞车都撞得这么不专业,搁我年轻时候我直接把车开去车队办公室”。
我那次在巴西的媒体区见过他嘴臭的现场:当时大屏幕正在重播汉密尔顿之前一站夺冠的画面,他坐在旁边啃热狗,对着身边的记者吐槽“这小子就是靠车好,搁我们那年代他连积分都拿不到,现在的车太好开了,是个人坐进去都能跑”,身边的记者都尴尬得不知道接什么话,他啃完热狗抹抹嘴就走了,一点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2022年的“N词事件”本质上就是他这种性格的必然结果:他在接受巴西本地一个私人播客采访的时候,顺口就用了歧视性词汇称呼汉密尔顿,他自己可能都没觉得是什么大事,毕竟他这辈子骂过的人太多了,什么难听话都说过,以前也没人追究他,但他忘了,现在的F1早就不是他那个年代粗粝的小圈子了,是全球受众几十亿的顶级商业IP,种族歧视是绝对的红线,碰了就得付出代价。
事件曝光之后的处罚比所有人想象的都重:FIA永久收回他的超级驾照,禁止他进入任何FIA旗下赛事的围场,甚至连他作为三冠王的专属围场通行证都被注销了,他之前和F1合作的传奇车手推广项目也全部终止,很多年轻车迷拍手称快,说这种种族歧视的老顽固就该被封杀。
我在这里必须明确说我的观点:皮奎特用歧视性词汇这件事,百分百是错的,没有任何洗白的余地,不管你以前有多大的成就,种族歧视都是不可原谅的错误,他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是应该的,但我们也没必要把这件事过度解读成他专门针对汉密尔顿,他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太久了,根本没意识到时代已经变了:以前的赛车圈是一群亡命徒的小圈子,大家满嘴跑火车,什么难听话都能说,没人跟你讲政治正确;但现在的赛车运动是面向全球公众的,你的每一句话都要考虑对不同群体的影响,他没跟上这个时代,所以摔了跟头,一点都不冤。
看不懂现代赛车的老顽固,是被时代抛弃的旧世界遗民
被封杀之后的皮奎特,很少在公开场合提到F1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巴西自己开的卡丁车学校里,教十几岁的小孩开卡丁车,我有个做赛车培训的朋友去年去他的学校交流,回来跟我说,皮奎特现在每天早上6点就到车场,自己动手给小孩调车,手上全是机油,连个助理都不带,他给小孩上课的时候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现在的F1是给工程师开的,不是给车手开的,你们要学会靠自己的手和脚赢,不是靠车队的无线电告诉你什么时候进站,什么时候刹车。”
他到现在都不用智能手机,只用一个老款的诺基亚按键机,说智能手机会分散人的注意力,“车手开车的时候脑子里只能有赛道,不能有别的,现在的车手赛前还在刷INS,能开好车才怪”,他看不惯现在的车手拿了冠军先拍十条短视频,接一堆商业代言,说“我们那时候赢了冠军就去酒吧喝一整夜,第二天照样练车,现在的人赢了先想着怎么涨粉,怎么跟赞助商交差,心思根本不在赛车上”。
去年维斯塔潘拿了第三个世界冠军的时候,有记者找到他问怎么看,他难得说了句好话:“维斯塔潘是现在唯一还像个车手的人,他敢撞别人,敢拼,其他的都是一群穿着赛车服的模特,风吹一下都怕把发型弄乱了。”他还是怀念那个没有那么多规则,没有那么多束缚的年代,大家拼的就是谁更敢开,谁更想赢。
其实我挺能理解他的抵触,现在的F1确实越来越商业化,越来越像一场真人秀,车手的个人形象、流量、商业价值,有时候比他的驾驶技术还重要,皮奎特代表的是赛车运动最本真的样子:纯粹的速度,纯粹的胜负,没有那么多场外的东西,但他错就错在把对时代的不满,发泄到了具体的人身上,还用了最错误的表达方式。
时代的车轮永远是往前走的,F1变得更安全、更包容、受众更广,这是好事,我们不能要求所有老派的人都跟上时代,但至少要做到尊重现在的规则,皮奎特的荣耀属于那个野蛮热血的80年代,但他的错误,也必须为现在这个更文明的时代买单。
被封杀后的晚年:他活成了自己嘴里的孤家寡人
现在的皮奎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巴西老家的牧场里,养了几百头牛,偶尔去自己的卡丁车学校教教课,偶尔参加本地的老爷车比赛,再也不提F1的事,去年有记者在他的牧场门口堵到他,问他后不后悔当年说汉密尔顿的那些话,他沉默了半天说:“我这辈子说过的话就不会后悔,但是如果那些话伤害到了无关的人,我可以道歉,但我永远不会为我对现在F1的看法道歉。”
今年英特拉格斯站的时候,有个老车迷举着“皮奎特才是真正的三冠王”的标语进场,被安保请了出去,皮奎特知道了之后,托人给那个车迷送了一顶自己1987年夺冠时的头盔复刻版,还有一张签名照,上面写着“谢谢你还记得那个只看速度的年代”。
我前几天翻老录像,看到1983年皮奎特在英特拉格斯主场拿冠军的画面,他站在领奖台上,脸上全是机油和香槟的印子,举着巴西国旗跳得老高,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速度和胜利,没有那么多争议,也没有那么多对错。
其实我们没必要把皮奎特脸谱化,他不是一个单纯的种族歧视者,也不是一个完美的传奇,他就是一个活在自己时代里的人,有那个时代特有的优点:热血、敢拼、对速度有着最纯粹的热爱;也有那个时代特有的缺点:粗鲁、口无遮拦、对新事物充满抵触,他是老派赛车世界的最后一块活化石,化石固然有风化的纹路,有不合时宜的棱角,但它记录的那个时代的温度,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现在的F1越来越好看,车手越来越专业,赛场越来越安全,这是所有车迷的幸运,但偶尔我还是会想起80年代的那些比赛,想起那个把命挂在方向盘上的年代,想起那个嘴臭又牛逼的三冠王,毕竟那个野蛮生长的年代,才是赛车运动最初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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