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29日的郑州已经入了深秋,我裹着印着河南队队徽的冲锋衣挤在航海体育场北看台的球迷堆里,风刮得脸生疼,手里的烤肠刚咬了一半,现场解说的声音突然顺着音响炸开:“替补登场的是——阿布都外力!” 两万多球迷的喊声瞬间压过了场上的哨声,“阿布都外力!阿布都外力!”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我旁边那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老球迷,拍着我的后背喊得嗓子都哑了:“看见没!这就是咱外力!踢了十几年还是能冲!”我抬头看见那个留着标志性小胡子的新疆小伙子,挥着手往场边跑,跑起来的样子和我八年前第一次在中超赛场上看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没人能想到,这一年他已经35岁,是河南队一线队里年龄最大的球员之一。 那场比赛第81分钟,阿布都外力在左路连续趟过两名防守球员,一脚弧线传中精准送到禁区里的卡兰加头上,后者头球破门锁定胜局,看台上的球迷甩着围巾跳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半年前在河南队基地采访他的那个下午,他拿着手机给我看南疆老家那群小孩踢球的视频,眼睛亮得像帕米尔高原上的星星:“我小时候要是有这么好的场地,说不定现在还能多跑两公里。”
在帕米尔高原的风里,他的第一只“足球”是羊毛捆的
阿布都外力的老家在新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乌恰县的一个牧场里,出门走两步就是漫无边际的草原,小时候他的主业是放羊,副业是踢“球”——那时候整个村子都找不到一个正经足球,他和小伙伴把家里掉的羊毛攒起来,塞进旧帆布缝的口袋里,用绳子扎得紧紧的,就成了他们的“足球”,踢的时候软乎乎的,踢上半个月就会漏羊毛,得拆了重新塞。 那时候他爸总骂他不务正业:“羊放丢了看你吃啥!踢球能当饭吃?”他每次都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羊赶到山坡上吃草,自己抱着羊毛球和村里的小孩在牧道上踢,牧道上到处是石子和土坑,他穿着露出脚趾的解放鞋,踢到脚指甲掀翻了,裹个破布条接着跑,回家怕他爸看见骂,蹲在门口把脚上的血擦干净才敢进门。 12岁那年的夏天是他人生的转折点,县体校的教练去村里选苗子,刚好撞见他抱着羊毛球和别的小孩抢,晒得黝黑的小孩光着脚在土路上跑,比同年龄的孩子快出一大截,教练当场就问他愿不愿意去乌鲁木齐练球,那天晚上他跟他爸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聊到后半夜,他爸抽了一整包莫合烟,第二天早上卖了家里3只最肥的羊,给他凑了800块钱路费,塞给他半袋馕,只说了一句话:“要么踢出个样子,要么就回来接着放羊。” 他走的时候把那个踢得已经快散架的羊毛球塞进了包里,现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布团,还放在他郑州家里的展示柜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摆着他这些年的中超进球纪念球衣、最佳球员奖杯,他跟我说:“别的东西丢了都没事,这个不能丢,我是抱着它才走出来的。” 刚到乌鲁木齐体校的时候他是队里最穷的孩子,每个月只有150块钱生活费,别的小孩周末出去吃烤串,他就躲在宿舍啃馕,训练的时候别人跑5公里,他跑10公里,传中练习别人练100脚就休息,他练到胳膊都抬不起来才肯停,教练后来跟我说,那时候体校晚上操场灯都关了,总能看见阿布都外力一个人在月光下对着墙踢,问他为啥不回去休息,他说“我爸卖了3只羊供我出来,我要是练不出来,对不起那3只羊,也对不起我自己”。
从中乙冷板凳到中超“跑不死”,他熬了12年才让全国球迷记住他的名字
2008年阿布都外力入选新疆全运队,后来又去了中乙的新疆西域海棠队,但是坐了整整3年冷板凳,连正式比赛的出场机会都没几次,那时候和他一起从乌恰出来的5个小孩,四个都扛不住回去了,有的回去开了小卖部,有的回去接着放羊,2012年冬天新疆下了特大的雪,他在预备队练得脚都冻烂了,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差点哭出来:“爸,要不我回去吧,我真的踢不动了。” 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说:“你要是现在回来,那我当年卖的3只羊就白死了,你哪怕踢到40岁,只要还能跑,就给我接着踢。”挂了电话他就跑到操场,零下二十多度的天,穿着单衣跑了10圈,眼泪流到脸上冻成冰碴子,他就咬着牙接着跑。 2014年河南队去新疆踢热身赛,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满场跑不要命的左边后卫,把他挖到了河南,刚到郑州的时候他连一句河南话都听不懂,吃饭也吃不惯,每顿都要就着自己从新疆带的馕,队友都笑他是“馕哥”,有一次训练完他饿的不行,馕吃完了,队友王上源塞给他一碗胡辣汤,他第一次喝辣的直伸舌头,后来喝了几次就爱上了,现在每次回新疆都要带十几包胡辣汤料回去给家里人尝,他说“河南是我的第二个家,胡辣汤和馕一样,都是家的味道”。 2016年他第一次在中超首发,那场对阵广州富力,他全场跑了11.7公里,是全场跑动距离最长的球员,左路的突破和传中让对方的后卫苦不堪言,赛后航海体育场的球迷第一次整齐地喊出了“阿布都外力”的名字,他说那场比赛结束之后他在更衣室坐了半个多小时,看着手机里他爸发来的语音,他爸说“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你踢的好,爸给你杀了只羊庆祝”,他攥着手机哭的连队服都湿了。 2019年河南队保级的关键战,他拼到前交叉韧带撕裂,被抬下场的时候还挥着手喊队友“往前面冲!不用管我!”,手术之后医生说至少要休息半年才能归队,结果他3个月就拄着拐出现在了训练场上,队医骂他不要命,他说“河南球迷待我这么好,我得对得起他们喊我的每一声名字,少休息两个月,就能多踢两场球”。
他的足球从来不是只属于自己:147个放羊娃的新球场,是他给家乡的礼物
2021年阿布都外力回老家探亲,走到小时候踢羊毛球的那条牧道上,看见十几个小孩光着脚,还在踢他当年踢的那种羊毛捆的球,土路上的石子把小孩的脚都划烂了,看见他过来,小孩们捧着破破烂烂的羊毛球问他:“叔叔,你是踢中超的那个阿布都外力吗?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个正经的球场踢球啊?” 那天晚上他躺在老家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给经纪人打电话,说要把自己半年的工资拿出来给老家的小学建个足球场,他半年的工资加起来有60多万,加上河南队的队友知道之后凑了20万,总共80多万,就在乌恰县的吉根乡小学建了一个带人工草皮的标准五人制足球场,还买了200个足球、200套球衣球鞋,免费发给村里的小孩。 2022年球场揭幕那天,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老人给他送亲手做的馕和马奶子,147个穿着新球衣的小孩在球场上跑,他站在场边看着,眼泪止不住的流,有个10岁的小男孩跑过来,脚指甲踢掉了一半还在笑,举着手里的足球给他看:“叔叔你看,我刚才进了3个球!”阿布都外力把自己穿了半年的签名球鞋脱下来给他穿上,摸着他的头说:“好好踢,以后要是能踢到中超,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现在他每个月都会给吉根乡小学打2000块钱,专门用来给小孩买足球和装备,逢年过节还会寄河南的特产回去,他说:“我小时候吃的苦,不想让这些娃娃再吃一遍,我当年没有的东西,我想让他们都有,说不定这些娃娃里,以后能出个国脚呢?” 我当时采访他的时候问过他,很多职业球员赚了钱都买豪车买豪宅,你把一半的收入都捐给老家建球场,不觉得亏吗?他当时啃了一口馕,笑着跟我说:“我小时候连个足球都买不起,现在能有房住有车开,已经够了,我一个人过的好不算好,要是能让更多新疆的小孩靠足球走出来,那才是真的赚了。” 说实话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赚了钱就飘了的球员,但是阿布都外力是少有的,踢了十几年球,眼睛里的光还没灭的人,他的足球从来不是用来赚钱的工具,是他改变命运的钥匙,也是他给家乡小孩点灯的火种,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你拿了多少奖赚了多少钱,而是你能影响多少人,能给后来的人铺多少路。
35岁的“老将”还在跑:他想让更多人看见新疆孩子的足球梦
2023赛季阿布都外力的出场时间已经不多了,但是只要他上场,永远是场上跑的最凶的那个,教练说只要外力在场上,左边路就不用操心,哪怕他35岁了,照样能跑满全场,现在他在队里还有个新任务:带刚刚升入一线队的18岁新疆小将艾力,每天训练完他都要陪着艾力加练半小时传中,吃饭的时候带着他去吃胡辣汤,教他说河南话,他说“当年我刚来的时候没人带,走了很多弯路,现在我想带着这些小孩少走点弯路,让他们早点踢出来”。 他跟我说他已经想好了,等他退役了,就回新疆做青训教练,在南疆多建几个足球场,把那些有天赋的放羊娃都挑出来练球,“很多人都说新疆的小孩有天赋,但是没人教没人带,最后都浪费了,我回去当教练,说不定就能多带出几个踢中超的小孩,以后国家队里,也能多几个我们新疆的球员”。 采访结束的时候他给我看手机里的视频,吉根乡小学的小孩们刚踢完一场比赛,举着奖杯在球场上跑,风把他们的球衣吹得鼓鼓的,背景是连绵的雪山和草原,和他小时候踢球的场景一模一样,只是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绿油油的人工草皮,手里的羊毛球变成了正经的足球。 现在每次去航海体育场看球,听见球迷喊阿布都外力的名字,我都觉得特别感慨,这个名字的背后,不是什么身价千万的巨星传奇,是一个南疆放羊娃靠着一双破球鞋,从牧场踢到中超赛场的励志故事,是一个少数族裔球员打破偏见、用努力赢得所有人尊重的故事,是一个普通人在实现自己的梦想之后,回头给更多人点灯的故事。 我们总说中国足球看不到希望,但是你去看看帕米尔高原上那些光着脚踢球的孩子,看看阿布都外力这样的球员,你就会知道,中国足球的根从来都没断,它长在南疆的牧场上,长在各个城市的野球场上,长在每一个真正爱足球的人心里,只要还有像阿布都外力这样的人,愿意沉下心来做最基础的事,愿意给那些底层的孩子一个机会,我们的足球,总有亮起来的那天。 而阿布都外力的故事,还没写完,他还在跑,不仅为自己跑,也为那147个还在草原上踢球的放羊娃跑,为所有怀揣着足球梦的新疆小孩跑。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