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当雄参加草原赛马节,刚把车停在牧场边的土路上,就见一匹棕红色的小马踩着碎草朝我冲过来,鬃毛上还沾着半片没化的积雪,它停在我跟前的时候,鼻子里喷出来的气混着青草味,湿漉漉的鼻尖差点蹭到我手里的酥油茶,后面追过来的藏族少年旦增拽着缰绳笑:“它叫云蹄,不怕人,就爱蹭别人带的甜茶。”那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摸一匹西藏马的脖子,厚实的鬃毛硬得像松针,皮下跳动的脉搏有力得像脚下这片沉默了千万年的高原。
从爷爷的转场路到孙子的赛马道,它是藏民家里不会说话的家人
旦增家的牧场就在念青唐古拉山脚下,家里现在还养着7匹西藏马,最老的那匹叫“黑炭”,是他爷爷年轻时候就跟着家里的老马,今年已经22岁了,相当于人类的七八十岁,现在已经不用干活,每天就躺在牧场向阳的地方晒太阳,家里的小孩都会时不时给它带点奶渣吃。 “我们藏民家的马,从来不是牲口,是家人。”旦增给我掰着手指头算,他刚会走路的时候就趴在马背上玩,10岁第一次学着骑马摔下来,脚还卡在马镫里,是云蹄察觉到不对,立刻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他爬起来,连动都没敢多动一下,12岁那年冬天他跟着爷爷去山那边的寺庙拜佛,回来的时候遇上暴风雪,风刮得连路都看不见,手机也没有信号,是走了一辈子转场路的黑炭凭着记忆,踩着齐膝深的雪把祖孙俩驮回了家,后来爷爷专门给黑炭系了三条哈达,说哪怕它以后走不动路了,也要养到它自然老死,最后埋在牧场最高的坡上,能天天看着雪山。 很多人第一次见西藏马都有点失望:没有欧洲温血马的高大修长,也没有蒙古马的粗壮彪悍,肩高普遍只有1米2到1米4,站在那里矮墩墩的,看起来甚至有点“憨”,可只有在高原生活过的人才知道,这种“不起眼”的小马,有多靠谱,旦增说,西藏马耐造得很,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在外面雪地里趴一晚上都没事,平时不用喂精饲料,就吃山上的草、甚至带刺的灌木都能啃,负重100多斤在海拔4500米的山路上走一天,歇一晚上第二天照样能上路,我之前跟着他们走了一次短途转场,汽车开不进去的碎石路,我空着手走都喘得不行,西藏马驮着帐篷、青稞、还有奶奶的转经筒,走得稳得很,连个响鼻都没多打。 我之前在内地也见过不少身价百万的名贵马,跳障碍的时候身姿挺拔,跑速度赛的时候风驰电掣,好看是真好看,但我总觉得那些马的眼里少了点什么,直到我盯着云蹄的眼睛看的时候才懂:西藏马的眼睛里有东西,有雪山的影子,有草甸的风,还有和人过了一辈子的烟火气,那种灵气是在马厩里养出来的名贵马永远不会有的。
它扛过了千年风雪,也曾驮着高原的希望闯过鬼门关
很多人不知道,西藏马是中国最古老的马种之一,驯化历史至少有4000年,在藏地的传说里,西藏马是格萨尔王的坐骑变的,专门来帮藏民驮着货物翻山越岭,历史上文成公主进藏的时候,驮着经书、种子和嫁妆走了几千里路的,就是当时的西藏马;后来茶马古道上,一趟趟往返于西藏和内地之间的马帮,驮着茶叶、盐巴、丝绸走在悬崖边的路上的,也是西藏马。 我之前在昌都的茶马古道博物馆里看到过一块旧的马掌,讲解员说那是几十年前马帮留下来的,那时候走一趟茶马古道,来回要小半年,路上要翻十几座海拔5000米的雪山,好多马摔下悬崖,还有的累死在半路上,马帮的人都会把马的铃铛摘下来带回去,告诉家里人这匹马走完了自己的路。 更让人动容的是70多年前解放军进藏的时候,当时几万匹西藏马跟着驮运队走川藏线,驮着粮食、药品和物资往拉萨走,那时候川藏线还没修,路上都是齐腰深的雪,还有随时可能塌的冰面,好多战士和马都冻死、饿死在了路上,我之前听当地的老牧民说,那时候有个驮运队的马,驮着两箱药品走了三天三夜,到地方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卸完货直接倒在地上死了,嘴里还含着半根没咽下去的草,直到现在,很多边境巡逻线,汽车开不进去、无人机没法飞的地方,巡逻的战士还是会骑着西藏马走,踩过没膝的雪,翻过悬崖边的路,只有这种从小在高原长大的小马,能稳稳当当地把人安全带回来。 我一直觉得,我们今天走在川藏线上看到的每一处风景,吃的每一口内地运过去的水果,都有西藏马的功劳,它们沉默了几千年,驮着高原的文明、驮着两地的交流、驮着活下来的希望,一步步踩过了那些连人都走不过去的鬼门关,它们的贡献,不该被人忘记。
当公路修到牧家门口,西藏马真的“没用”了吗?
前几年旦增也有过困惑:村里通了公路,家家户户都买了摩托车、甚至小汽车,转场的时候租个小货车就能把东西拉走,比马快多了,也省力多了,很多年轻人都觉得养马没用,费草料,还不如卖了换钱。 旦增的堂哥前两年就把家里的两匹纯种西藏马卖去了内地的一个景区,想让它们给游客当骑乘马,赚点钱,结果没到三个月,景区的人就把马送回来了,说这两匹马到了低海拔的地方天天生病,没精神,也不肯吃东西,瘦得只剩骨头,两匹马被拉回当雄的那天,刚开车门,它们就踩着急促的小步子冲到草甸上,打了好几个滚,嘴里还发出低低的嘶鸣,当天就吃了半筐草。“它们就属于这里,离开了雪山,再好的条件也活不好。”旦增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黑炭喂奶渣,老马拉着他的袖子蹭了蹭,像听懂了一样。 更让人揪心的是,前几年不少人为了让西藏马长得更高大,随便引进外地的马种和西藏马杂交,导致纯种西藏马的数量越来越少,最夸张的时候,当地的保种员走了十几个牧场,都没找到几匹纯种的西藏马,我见过那些杂交出来的马,确实比纯种西藏马高了不少,但是一到海拔4000米以上的地方就喘得不行,走两步就累,根本没法像纯种西藏马一样翻山越岭。 我知道很多人都有一个误区:觉得一个东西没有工具属性了,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可西藏马的价值,从来不是只用来驮东西的,你去看看赛马节上,那些骑着马奔跑的少年脸上的笑;去看看转山的队伍里,驮着老人行李的马稳稳当当走在山路上的样子;去看看藏民家的婚礼上,新郎骑着装饰着哈达的马来接亲的场景——要是没有西藏马,这些传承了千百年的习俗,就没了载体,藏地文化里最生动的那一部分,就缺了一块,把西藏马当成一个普通的驮运工具,本身就是对它的轻视。
蹄声不会被风吹散,它正踩着新的路往云里走
好在这几年,越来越多人意识到了西藏马的珍贵,旦增所在的村前年搞了西藏马养殖合作社,政府给养纯种西藏马的牧民发补贴,还专门请了专家来教大家科学养马,现在合作社里有30多匹纯种西藏马,一部分用来参加各地的高原马术比赛,一部分用来给来旅游的游客做草原骑马体验,去年每户牧民光靠养马就多赚了两万多块钱。 旦增去年骑着云蹄去参加青海的高原耐力赛,海拔4200米的赛道,30公里的路,他和云蹄跑了第一名,拿了三万块钱的奖金,回来就给奶奶修了个新的转经房,现在他还当起了村里的马术老师,放暑假的时候教村里的小孩骑马,“不能让以后的小孩都只会骑摩托车,连马都不会骑了,那怎么行?” 现在还有不少高原科考队、生态探险队专门来当地租西藏马当驮兽,比汽车环保,也比汽车靠谱,那些汽车开不进去的无人区,只有西藏马能稳稳当当地走过去,还有内地的马术俱乐部专门来买纯种西藏马去参加耐力赛,这种从小在高原长大的小马,耐力比很多名贵马种都好,跑起长距离来从来不会掉链子。 我离开当雄的那天,旦增骑着云蹄送我到公路边,云蹄凑过来蹭我的背包,我摸了摸它的鬃毛,上面还沾着草屑和阳光的味道,旦增挥着手喊:“明年赛马节再来啊,我让云蹄带你跑两圈!”我看着他骑着马往草原跑回去的背影,棕色的小马跑得飞快,蹄子踩在草地上,扬起的草屑混着风,像踩在了云上面。 其实西藏马多像生活在这片高原上的人啊:看起来不起眼,沉默寡言,但是能扛事,能吃苦,不管多大的风雪都能熬过去,以前它驮着藏民的家当走转场路,驮着马帮的货物走茶马古道,驮着物资走川藏线;现在它驮着少年的冠军梦,驮着游客的好奇,驮着牧民的好日子,还在一直往前走。 只要雪山还在,草甸还在,西藏马的蹄声就永远不会被风吹散,它驮着雪域的千年烟火,踩过了万仞山岗,还会一直往云的深处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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