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去广州出长差,周末总爱往西关的老巷钻,宝华路拐进去第三个巷口,大榕树的气根垂到棋摊的帆布棚上,风一吹就扫过棋盘边玻璃罐装的陈皮梅,72岁的李伯光着脚踩在塑料板凳上,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红木棋子,见我凑过去就把棋盘往我这边推:“后生仔,来试试?赢了我请你喝蔗汁,输了给我买根烟就行。”
我自认业余二段水平,坐下来看了3分钟就傻了:这局残棋红方看似多子占优,实则每步都是陷阱,我走了三步就被抽了车,输得心服口服,李伯笑得满脸皱纹:“就知道你要栽,这局叫‘神龙困渊’,是陈松顺当年在香港棋社摆的局,当年有个英国水兵吹牛皮说华人棋术不行,陈松顺就摆了这个局,那个水兵蹲那研究了三个小时,连输五磅,灰溜溜走了。”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那个只在棋谱上见过的名字“华南神龙”陈松顺,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棋界传奇,是真真切切活在老广的棋摊、茶桌、茶余饭后谈资里的普通人。
巷口走出来的“华南神龙”,棋里藏着中国人的硬气
陈松顺1920年出生在广东台山的一个普通农户家,小时候跟着叔父下乡间棋摊玩,没几年就赢遍了全村没对手,16岁就拿了台山县象棋冠军,后来他拜有“棋仙”之称的钟珍为师,揣着半袋干粮就闯了广州城,那时候广州棋界藏龙卧虎,“粤东三凤”黄松轩、卢辉、曾展鸿名气响遍华南,没人看得上这个从乡下来的瘦小伙子,陈松顺也不恼,天天蹲在大南路的棋社门口看别人下棋,有人凑局缺人他就上,输了就给人付茶钱,赢了就讨教半局,没过两年,他的棋力就追上了老一辈名手。
1942年陈松顺去香港讨生活,当时香港的棋社被外国棋手占了大半,不少洋人故意摆高赔率的残局骗华人的钱,陈松顺知道之后,天天扛着个木板棋盘去洋人棋社门口摆局,专门破解洋人摆的“生死局”,半个月就赢了洋人300多港币,全都分给了当时在香港吃不饱饭的广东同乡,那段时间香港的华人棋迷都喊他“神龙”,说他来无影去无踪,专门收拾欺负人的洋人,“华南神龙”的名号就这么传开了。
我爷爷年轻时在广州当学徒,后来总跟我讲陈松顺的旧事:“1948年陈松顺回广州打擂台,摆在越秀山的大棋盘,我早上5点就去占位置,带个凉薯当午饭,挤在几千人里看他下棋,他走一步,底下的人就喊一阵,那天他赢了上海来的名手窦国柱,散场的时候好多人追着给他送甘蔗送鸡蛋,比现在的明星出街还热闹。”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陈松顺的棋,成了很多普通华人心里的底气:咱们中国人的东西,就是比外国人的强,谁也别想欺负。
十番棋的“半子之让”,藏着老派棋人最难得的体面
现在提到广东象棋,大家第一个想到的是“魔叔”杨官璘,可很多人不知道,1950年代的广东棋界,陈松顺和杨官璘是齐名的“双璧”,两人1953年和1955年下过两次十番棋,是当时整个华南地区的盛事,第二次十番棋最后一局,两人下了7个小时,陈松顺差半子可赢,但他思考了十分钟之后主动推枰认负,站起来跟杨官璘握手说:“你的棋更稳,以后全国赛就靠你冲了。”
那次十番棋结束之后,陈松顺主动宣布退出职业赛事,把所有参赛名额都让给年轻棋手,自己转头去做了裁判和象棋普及工作,后来杨官璘拿了新中国第一个全国象棋冠军,每次领奖都要提陈松顺:“没有松哥的让贤,就没有我的成绩,他的棋力不比我差,只是他愿意做铺路的人。”
我之前做体育报道的时候见过不少竞技领域的“既得利益者”,占着元老的位置不肯退,生怕后生小辈抢了自己的风头,甚至故意给年轻人下绊子,但是陈松顺的选择,刚好印证了老派棋人的风骨:赢要赢的光明,退要退的坦荡,很多人说他傻,明明有机会拿全国冠军,偏要让给别人,可陈松顺自己说:“我拿不拿冠军不重要,能让更多年轻人出来,让中国象棋被更多人知道,比我自己拿十个冠军都有用。”
现在我们总说“内卷”,总说“不能输在起跑线上”,不管是孩子上学还是大人工作,什么都要争个高低,可陈松顺早就用行动告诉我们:人生不是只有赢这一条路,有时候主动退一步,给别人让个路,自己也能看见更宽的风景,比起赢一时的输赢,赢一辈子的坦荡,才是真的厉害。
做了40年裁判长,他把“棋德”两个字刻进了象棋的骨头里
退出职业赛场之后,陈松顺做了近40年的全国象棋赛裁判长,棋界的人都喊他“陈公”,说他是“最严也最暖的裁判”,1987年全运会象棋赛,有个年轻棋手为了赢,趁裁判不注意偷偷挪了一下棋子,周围的观众都没看见,只有站在不远处的陈松顺看到了,他没有当场揭穿让那个年轻人难堪,而是赛后把他叫到自己的房间,给他讲自己年轻时候师傅钟珍跟他说的话:“棋可以输,人不能输,你这次耍小聪明赢了,以后一辈子都抬不起头。”那个年轻棋手当时就哭了,主动找组委会认错,后来他成了知名的象棋大师,每次提到陈松顺都恭恭敬敬:“要是当年陈公当场揭穿我,我这辈子就毁了。”
1983年,陈松顺牵头创办了《象棋报》,那时候办报条件差,他每天骑着个28寸的自行车去印刷厂校稿,不管刮风下雨,有时候校对到凌晨,就啃个面包对付,当时《象棋报》一份只卖两毛钱,最高发行量有30多万份,不仅卖遍全国,还远销到东南亚的华人区,我爸现在家里还堆着半箱子旧的《象棋报》,他说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棋书,就攒零花钱买《象棋报》,照着上面的谱跟村里的人下棋,后来还拿了县里的业余冠军,说起来他总说:“我也算陈松顺的半个学生。”
陈松顺这辈子收徒弟从来不收学费,只要你喜欢下棋,能坐得住,他就愿意教,前几年广州有个外卖小哥,喜欢下棋,每天下班就去棋社蹲,陈松顺知道了,免费给他送棋书,还给他改对局谱,后来那个小哥拿了广东业余象棋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去找陈松顺道谢,老爷子笑着说:“我不要你谢我,你以后要是碰到喜欢下棋的年轻人,也多教教他们,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现在象棋圈总有一些不好的风气:职业赛场有人用软件作弊,业余棋摊有人为了几块钱的彩头耍赖,很多人都说现在的棋手“棋力越来越高,棋德越来越差”,可只要提起陈松顺,大家都会说:“学学陈公的样子,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棋人。”陈松顺常说:“下棋先学做人,人做不好,棋下得再好也没用。”他这一辈子,把“棋德”两个字刻进了象棋的骨头里,也给所有下棋的人立了个标杆。
101岁的“棋界老顽童”,半盘残棋就是中国人的活法
陈松顺活了101岁,90多岁的时候还能下盲棋,天天去家附近的棋摊转,跟小孩下棋故意输,给小孩买糖吃,他的学生说,老爷子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就算下棋遇到耍赖的,也只是笑一笑,说“你赢了就好”,有人问他长寿的秘诀,他说:“没什么秘诀,就是凡事不往心里去,下棋不计较输赢,做人不计较得失,自然就活得长。”
我之前在网上看过一个视频,是陈松顺99岁生日的时候,社区给他办生日会,他当场跟三个小朋友下盲棋,故意输了两局,给每个小朋友都发了一本他写的《象棋残局大全》,还在扉页上写“慢慢来,下棋开心最重要”,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下棋也总想赢,赢了就开心,输了就睡不着觉,后来年纪大了才明白,下棋就是个玩,要是为了赢个三块五块的闹得不痛快,不如不下。”
上个月我再去西关那个棋摊,李伯已经不在那摆棋了,他儿子说他搬去佛山跟女儿住了,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个旧棋谱,是陈松顺1981年版的《中国象棋实用残局》,扉页上有陈松顺的签名,写着“乐在棋中”,李伯留了个纸条,说“后生仔,这书给你了,以后下棋别总想着赢,多想想下棋的乐子”。
现在这本书就放在我的书桌边上,每次加班加得烦躁,或者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我就翻两页,看看那些残局,想想陈松顺老爷子的话,就觉得什么事都像一盘棋,只要落子不悔,慢慢来,总能找到解法,陈松顺这一辈子,没有拿过全国冠军,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但他就像象棋界的一盏灯,告诉所有下棋的人,什么是棋德,什么是做人的根本,比起那些拿了无数冠军却品行不端的人,这样的“华南神龙”,才值得我们记一辈子。
我们常说“棋如人生”,可很少有人真的活明白这句话,陈松顺活了101岁,下了一辈子棋,早就把棋理活成了人生:得势的时候不欺负人,失意的时候不丢骨气,该争的时候敢硬刚,该让的时候敢放手,坦坦荡荡一辈子,比什么都强,这半盘残棋里藏的,不就是咱们中国人最朴素的活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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