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厦门马拉松开跑那天我在33公里补给站做志愿者,下着冷雨,不少穿专业碳板鞋的选手都在减速走,我正低头给大家递能量胶,突然听见旁边的跑友喊“是陈荣权!”我抬头就看见那个晒得黝黑、穿洗得发灰的国产跑服的男人,步频稳得像上了发条,超过身边几个省队的专业选手时,还笑着跟我们挥了挥手,那天他最终成绩是2小时27分,达标国家一级运动员,冲线后第一件事是掏出屏幕碎了半块的旧手机,对着镜头跟跑团的工友喊“我做到了,你们也能行”。
作为国内最有名的草根马拉松选手之一,陈荣权的名字在跑圈里几乎是“普通人逆袭”的代名词,我跟他认识三年,见过他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也见过他在同安工业园的路灯下给刚下夜班的打工仔纠正跑步姿势,每次有人喊他“跑神”,他都挠头笑:“啥神啊,我就是个以前在流水线插零件的工人,只不过跑的久了点而已。”
流水线旁的运动鞋:跑是唯一的“自己的时间”
2012年的陈荣权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未来会跟马拉松扯上关系,那时候他刚从贵州毕节老家来厦门打工,在同安工业区的电子厂做插件工,每天站12小时,同一个插零件的动作要重复上万次,手指磨的茧子厚到拿针扎都没感觉,那时候他160斤,体检出高血压、脂肪肝,连上三层楼都喘,加班到凌晨晕倒在流水线是常有的事。
“那时候觉得日子一眼望到头,”陈荣权跟我聊起以前的日子,总忍不住搓搓手上还没消的茧子,“每天的时间都是老板的,几点上班、几点吃饭、几点下班,甚至上厕所都要打报告,你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啥,下了班就跟工友去喝酒、刷短视频,第二天起来接着熬。”改变发生在一个夏天的晚上,他刚下夜班,看见宿舍楼下有几个年轻人夜跑,风把他们的运动服吹得鼓起来,他突然就动了念头:“我也想试试,哪怕只有半小时,时间是我自己的。”
他花了89块钱在工厂门口的折扣店买了双断码的安踏跑鞋,第一天跑,连1公里都没跑完就蹲在路边吐,旁边卖烧烤的老板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笑着说“小伙子刚开始跑吧?慢慢来”,那天他回到出租屋,躺了半小时才缓过来,但是心里特别爽:“那是我来厦门之后,第一次觉得我能自己掌控一件事,不用看组长脸色,不用管产量够不够,我跑快跑慢,都是我说了算。”
从那之后,他每天下了夜班10点半准时出现在工业园的路上,跑5公里,下雨就撑着伞走,感冒发烧只要能爬起来就不歇,跑了半年,他体重掉了30斤,去医院体检,高血压、脂肪肝全没了,以前一年要感冒十几次,现在连发烧都很少有,我见过他2012年的照片,圆脸,肚子凸出来,跟现在精瘦、浑身都是肌肉线条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总跟身边说“工作太忙没时间运动”的朋友讲陈荣权的这段经历,有不少人反驳我“他那是没家庭没负担,我们上有老下有小哪有空”,可我知道那时候的陈荣权,每个月4000块工资要寄2000回老家给弟弟交学费,房租800,剩下的钱连吃沙县小吃都要考虑加不加卤蛋,他把烟戒了才凑够买跑鞋的钱,每天挤出来的那半小时跑步时间,是从刷短视频、跟工友喝酒的时间里抠出来的,哪有什么“没时间运动”,不过是你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而已,你花在酒局、短视频上的时间,换成跑步,足够让你少去好几次医院。
150块报名费的赌注:第一次跑马就进了前50
2015年厦门马拉松开始报名的时候,陈荣权已经跑了3年,每天雷打不动10公里,工业园的人都认识这个天天夜跑的贵州小伙子,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凑够150块报名费,同宿舍的工友还跟他打赌:“你要是能完赛,我请你吃一个月的沙县小吃,鸡腿随便加。”
那次比赛他穿的还是那双89块的跑鞋,鞋底磨平了,他用胶水补了两次,跑到35公里的时候,鞋底直接开了胶,脚磨出的血泡把袜子染得通红,他干脆把袜子脱了光脚穿跑鞋跑,最后冲线成绩3小时12分,男子组第47名,拿到了完赛奖牌和一块价值200块的运动手表,他说冲线的时候他哭得稀里哗啦,旁边的志愿者都过来给他递纸巾,“长这么大,我第一次拿到除了全勤奖之外的奖状,以前我总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个流水线工人,那天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也能做成点事。”
他把那块奖牌寄回了贵州老家,他爸以为是他拿了什么劳动模范,特意钉在堂屋的正墙上,现在来客人了还要指给人家看:“我儿子跑马拉松拿的奖。”那个跟他打赌的工友,真的请他吃了一个月的沙县,后来也跟着他开始跑步,现在已经跑了5次全马。
我经常看到网上有人说“普通人跑马拉松就是瞎折腾,浪费钱又伤膝盖”,可对陈荣权来说,那150块的报名费,是他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体育从来都不是专业选手的专属,也不是有钱人的游戏,你不需要穿几千块的碳板鞋,不需要请私教,只要你愿意迈开腿,你付出的每一步都有回报,那些嘲讽普通人跑马的人,永远不会懂,一个在流水线站了12小时的工人,站在马拉松起点的时候,那种“我也可以跟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底气,比多少钱都珍贵。
被误会的“跑神”:我只是比别人多跑了3万公里
从2015年第一次跑马之后,陈荣权就开始跑全国各地的民间马拉松赛事,10公里、半马、全马、山地马,前前后后拿了60多个冠军,厦门本地的跑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鹭岛跑神”,很多人说他是天生的跑步料,有天赋,可每次听到这话他都摆手:“啥天赋啊,我算过账,从2012年到现在,11年我总共跑了32000多公里,差不多绕地球赤道快一圈了,你们要是每天跑10公里,跑11年,比我还厉害。”
我见过他的跑步记录,手机里的跑步APP换了3个,每一条记录都存着,冬天厦门刮5级海风,别人都在宿舍里吹空调,他穿着薄外套出去跑,跑的浑身冒汗回来洗冷水澡;疫情的时候不能出门,他在出租屋的楼道里跑,每天跑1000多趟台阶,邻居都以为他疯了;2021年翔安山地马拉松,前一天他刚从外地比赛回来,发烧38度5,朋友都劝他退赛,他还是站在了起点,最后拿了亚军,冲线的时候两个脚指甲全掉了,袜子浸得通红,他笑着说:“不是为了那2000块奖金,是因为有十几个同安的工友特意请假过来给我加油,我不想让他们觉得,咱们普通人努力了也没用。”
现在网上特别流行“天赋论”,看见谁做得好就说“人家有天赋,我比不了”,可我在陈荣权身上看到的是,对普通人来说,根本还没到拼天赋的程度,你每天下班刷3小时短视频,他每天跑1小时步,5年之后你可能腰椎间盘突出、高血压,他能拿马拉松冠军,这跟天赋没关系,跟你把时间花在哪有关系,所谓的“天才”,不过是把别人用来消遣的时间,都花在了自己热爱的事上而已。
跑团里的“陈教头”:我想让更多打工仔跑起来
2019年陈荣权辞了电子厂的工作,专职做跑步教练,但是他跟别人不一样,他开的“工友跑团”,对所有在同安工业园打工的工人全免费,每周二周四晚上,他都会在工业园的路灯下等着大家,免费带热身、教跑步姿势,还自己掏腰包给大家买矿泉水、香蕉当补给,现在跑团已经有300多个人,都是附近电子厂、服装厂的工人。
跑团里有个叫阿明的小伙子,2020年的时候得了抑郁症,每天不想活,工友拉着他来跑团,刚开始连1公里都跑不完,陈荣权每天陪着他跑,跑了半年,阿明第一次跑完半马,冲线的时候抱着陈荣权哭,说“权哥,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有意思”,现在阿明已经跑了3个全马,还当了跑团的副队长,上个月刚结婚,特意给陈荣权送了喜糖,说要是没跑步,他可能早就不在了,还有个17岁的小姑娘,在服装厂做缝纫工,以前总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个子矮,自卑到不敢跟人说话,跑了一年步,去年参加厦门女子半马拿了18岁以下年龄组第三名,现在发朋友圈全是自己跑步的照片,配文“我跑起来的时候,比谁都好看”。
有人说陈荣权傻,放着高价私教课不做,免费给打工仔上课,倒贴钱买补给,可他说:“我自己就是流水线工人出来的,我知道那种日子有多难熬,跑步救了我,我也想让更多跟我一样的人,能从跑步里得到点啥,哪怕是身体好一点,心情好一点,都值。”
我一直觉得,咱们国家的体育事业,塔尖的奥运冠军当然重要,但是像陈荣权这样的“草根体育传播者”,才是真正的地基,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多少金牌、升多少次国旗,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获得好好生活的底气,陈荣权自己从跑步里拿到了光,现在又把这束光递给了更多在底层打拼的普通人,这比他拿多少个马拉松冠军都有价值。
去年厦门马拉松结束之后我跟他一起吃沙茶面,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目标,他扒拉了一口面说:“没啥大目标,就想一直跑,跑到跑不动为止,跑团再扩大一点,争取让同安工业区的打工仔都能出来跑两步,不用每天下了班就躺着刷手机,身体好,比啥都强。”
其实陈荣权的故事,就是千万中国草根体育爱好者的缩影,他们没有专业的训练条件,没有高额的赞助,甚至连买一双好跑鞋都要犹豫好久,但是他们的热爱一点都不比专业选手少,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欢呼和掌声,更是普通人生活里的解药,是你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跑半小时就能消散的坏情绪,是你觉得自己一事无成的时候,跑完一次全马就能拥有的“我什么都能做成”的底气。
就像陈荣权常跟跑团的人说的那句话:“跑步是最公平的事,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这句话不仅适用于跑步,也适用于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你付出的每一份努力,都不会白费,总有一天会变成你想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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