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浙西开化县做县域青少年体育调研,在县实验中学的塑胶操场上第一次见到李韶:她穿一件洗得领口起球的2019款WCBA浙江队替补队服,皮肤晒得比在场所有男体育老师都黑,左手手腕缠着还沾着灰的运动绷带,正攥着半瓶冰矿泉水跟三个乡镇中心小学的校长掰扯:“那片空草地整平了就能画线,篮板我去拉赞助,你们只要答应每周给孩子腾两节体育课练球就行,器材损耗不用学校出一分钱。”
她说话语速快,嗓门亮,聊到兴头上抬手拍校长的肩膀,完全没有旁人嘴里“前职业球员”的架子,直到坐下来聊天,她抬手捋额前碎发的时候,我才看见她右手虎口处有两道浅银色的疤——那是她回山里第一年,跟爸爸一起焊篮球架时被飞溅的火星烫的。
WCBA的冷板凳,让我想懂了“篮球到底属于谁”
李韶的篮球起点其实和山里娃没什么区别:她是开化县长虹乡本地人,小时候爬树摸鱼比男孩都野,12岁那年被来县里挑苗子的市体校教练一眼相中,“说我腿长,爆发力好,是个打篮球的料”。
从体校打到省队,再到2017年升上WCBA浙江队的大名单,李韶走了10年,但职业赛场的残酷远超出她的想象:整个职业生涯她都是边缘替补,打得最多的一个赛季,累计上场时间也才17分钟,大部分时候她都坐在替补席最末端,拿着战术板给主力队友递水递毛巾,连上场热身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我问她有没有觉得遗憾,她笑了笑说,最遗憾的那场球反而让她想通了自己要走的路:2018年赛季收官战,浙江队已经提前锁定季后赛名额,最后2分钟教练终于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上场,“我当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接队友传球的时候差点脱手,好不容易投了个篮还偏了,下来坐在替补席上我就哭了,不是觉得自己打得烂,是突然想起我老家长虹乡的小学,操场上连个正经篮球架都没有,我至少还有机会站在职业球场上丢丑,那些山里的孩子,连摸一下弹力够的正规篮球都难。”
2020年李韶宣布退役的时候,队里给她留了青年队助教的岗位,杭州有个私立国际中学开30万年薪请她当体育教研主任,她全给拒了,打包了两大包自己攒的队服、球鞋和训练用球,坐了4小时高铁转大巴回了开化。“我打了10年球,最高光的时刻可能就是上场那十几分钟,但我知道篮球带给我的远不止这些:我小时候自卑,说话都不敢抬头,是打球让我敢跟人抢、敢喊、敢赢;我以前遇到点事就哭,现在啥坎过不去,打一场球出一身汗就好了,这些东西,我想带给更多跟我小时候一样的孩子。”
第一个篮球架,是我拉着我爸焊了三天焊出来的
刚回开化的第一个月,李韶跑遍了全县12个乡镇的17所村小,摸上来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糟:80%的村小体育器材室里的篮球都是掉皮漏气的,拍一下弹起来不到膝盖;有5所学校的篮球架是20年前建的,篮筐歪得快掉下来了,老师怕出事不让孩子玩;甚至有3所偏远村小的体育课是语文老师代的,上课就是让孩子在操场上自由跑,连个集体运动项目都没有。
找县里申请经费要走流程,等批下来不知道要多久,李韶转头就回了家,拽着干了20年电焊工的爸爸:“你给我焊篮球架行不行?材料钱我出,我给你打下手。”她掏出自己退役时拿的20万补偿金,买了8根加粗钢管、4块钢化玻璃篮板,父女俩就在长虹乡中心小学的空地上支起了电焊摊,焊了整整三天,李韶手上烫了7个泡,终于把第一座标准篮球架立了起来。
剪彩那天周边三个村的孩子都跑来了,有个叫阿明的10岁男孩,穿个露着大脚趾的塑料拖鞋,抢球的时候摔在沙地上,膝盖擦破了一大片,爬起来抱着球还笑,凑到李韶跟前说:“韶姐,这球真好,我以前拍的那个,我站着往下扔都弹不到我腰。”那天李韶站在球场边,看着一群孩子光着脚在沙地上跑,喊得嗓子都哑了,她跟着哭了半个小时。
最难的不是建球场,是说服家长让孩子打球,有个叫朵朵的11岁女孩,爸妈都在杭州打工,跟着奶奶住,第一次来试训的时候抱着球不肯撒手,跑得比同年龄的男孩都快,但是奶奶死活不让她来:“女孩子家天天跑跑跳跳的像什么话?耽误学习,以后还怎么嫁个好人家?”李韶没跟老人争,每周三放学就去朵朵家给她补数学,补了整整半个学期,朵朵的数学从62分考到了87分,她又拉着朵朵去参加县运会的女篮比赛,朵朵拿了MVP,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状给奶奶打电话,老人终于松了口:“你想打就打吧,别耽误学习就行。”现在朵朵已经被选进了衢州市体校的女篮梯队,上次回来还给李韶带了自己得的市联赛金牌。
我不是什么“山区篮球造梦者”,我只是个陪孩子打球的大姐姐
回开化3年,李韶一共给8所村小建了标准篮球场,拉了5家本地企业的赞助,搞起了第一届“山坳篮球联赛”,参赛的都是各乡镇的中小学生,不分性别不分体重,只要想打都能报名,获奖的队伍能拿球鞋、运动服,还有助学金,去年第三届联赛办的时候,连隔壁江西婺源的几所村小都组队过来参赛,操场上坐了一千多村民,比镇上赶大集还热闹。
总有人给李韶冠上“山区篮球造梦者”“基层体育先行者”的名头,她每次听见都摆手:“我可没那么伟大,我就是个陪孩子打球的大姐姐而已,我也不挑什么好苗子,不是说我要培养几个职业球员出来才算成功,我觉得只要孩子能爱上打球,知道输了没关系下次再来,知道要跟队友配合不能自己蛮干,知道流了汗之后的快乐有多爽,这就够了。”
她给我举了个例子:去年联赛里有个叫浩浩的小胖墩,12岁就160斤,跑两步就喘,报名的时候他妈妈都劝他别来,说你上去也是拖队友后腿,李韶偏要收,每次训练都陪着他跑,他跑不动了就停下来陪他走两步,练了半年,浩浩现在能打满整整一节比赛,体重掉了22斤,以前上课坐不住爱走神,现在期末考试数学考了全班第十。“他妈上次拉着我的手哭,说孩子以前自卑,不敢跟同学玩,现在天天放学就往球场跑,性格开朗多了,你说,这比拿多少冠军都有意义对不对?”
我特别认同李韶的这个观点:现在很多人做青少年体育,都陷入了一个误区:要么就是奔着“出成绩”去,只挑身高臂展好的苗子,普通孩子连碰球的机会都没有;要么就是把篮球变成了“贵族运动”,一节培训费几百块,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上不起,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少数尖子,而是给所有孩子一个平等的获得快乐的机会,不管你是胖是瘦,是聪明还是普通,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就能在球场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别让基层体育,只活在汇报材料的数字里
聊天的时候李韶跟我吐槽,说前阵子有个外地的体育培训机构找她合作,说要把她的“山坳篮球联赛”做成IP,包装成公益项目搞募捐,还能给她开高薪,她直接给拒了。“我搞这个联赛不是为了赚钱,要是我想赚钱我当初留在杭州不好吗?要是搞成商业项目,以后穷人家的孩子是不是还要交报名费才能打球?那我做这些事的意义就没了。”
其实这几年我跑了不少县域做调研,发现我们的体育产业现在发展得很快:职业联赛的观众越来越多,大城市的健身房、篮球馆越开越密,但是最底层的乡村、县城的体育资源还是缺得厉害:很多村小连个正经的体育老师都没有,很多孩子的体育课就是自由活动,很多人觉得“基层体育不出成绩,投钱进去是浪费”,但我们忘了,那些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很多都是从大山里、从县城里走出来的,要是没有人给他们递第一个篮球,没有人给他们建第一个球场,再好的苗子也会被埋没。
更重要的是,基层体育承担的从来不是“拿冠军”的任务,它是给普通人的生活托底:对于山里的孩子来说,篮球可能是他们第一个不需要花钱就能获得的快乐,是他们在繁重的课业之外的发泄出口,是他们认识朋友、学会团队合作的第一堂课;对于村里的成年人来说,球场可能是他们干完农活之后放松的地方,是他们不用刷手机、不用打牌就能获得快乐的地方,这些意义,比几块金牌的分量重多了。
我走的那天刚好是周六,赶上李韶给孩子们上训练课,她站在球场边吹着哨子,晒得脸红扑扑的,场上的孩子穿着各色各样的队服,有她带回来的职业队旧队服,有赞助商标了logo的新队服,还有的孩子穿着自己的校服,跑起来的时候风灌满了衣摆,喊叫声能传出半里地,阳光晒在她当年和爸爸焊的那个篮球架上,焊痕还清晰可见,上面挂着的新篮网被风一吹,飘得特别高。
其实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它也是山里孩子脚上第一次穿上的新球鞋,是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咚咚的响声,是李韶手上消不掉的烫疤,是每个普通人伸手就能摸到的、实实在在的快乐,李韶说她接下来的目标是把联赛办到周边的5个县城,再建一个免费的篮球冬令营,让山里的孩子能跟城里的孩子打打交流赛,“不用怕输,见见世面就行”。
我相信她一定能做到,毕竟只要有热爱,哪里都是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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