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3年前被朋友大刘拽去野次局的那天,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连棒球和垒球的区别都分不清,站在顺义那块坑坑洼洼的业余球场边上,觉得自己像个误闯职业赛场的傻子,那时候我根本想不到,之后的3年里,这个在很多人眼里“小众、费钱、没用”的野次局,会变成我每周最大的盼头,甚至重新定义了我对“体育”两个字的理解。
第一次去野次局,我以为我要被骂到当场退群
大刘是我前同事,做互联网运营的,以前是标准的996废人,下班了要么泡吧要么瘫在家里刷短视频,体重最高的时候到过180斤,去年体检查出了中度脂肪肝,被医生下了最后通牒才开始找运动,他最早试过办健身卡,去了3次就嫌私教课太贵、自己练太无聊,后来偶然被朋友拉去打业余棒球,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野次局,一下子就入了迷,不到半年瘦了30斤,连以前总疼的颈椎都好了大半。
他拉我去的那天是个周日,我前一天刚加了通宵的班,本来一百个不愿意,被他一句“管饭,都是年轻人,还有好看的小姑娘”给忽悠去了,到了场地我才傻了眼,场上的人穿得没我想象中那么专业,有穿队服的,还有穿普通T恤、甚至穿着校服的,看见我过来都笑着挥手打招呼,大刘把他用了5年、磨得边缘起毛的手套扔给我:“新手用旧的,摔了不心疼,你先去一垒当防守,接不住也没事,没人怪你。”
我那时候连球都接不稳,上场前10分钟就飞了3个球,有一个还直接砸到了场外的遮阳棚上,我站在一垒的位置脸涨得通红,已经做好了被队友骂的准备,结果身后的游击手先喊了一句:“没事兄弟!刚才那个球速快,换我也接不住!”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第一次打成这样不错了!比大刘第一次强,他当年还把球砸到自己头上呢!”
那天我还认识了队里年纪最小的队员小宇,他那年高二,刚查出来轻度抑郁症,爸妈怕他在家闷出毛病,送他来打球,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连头都不敢抬,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跑垒的时候没注意脚下的坑,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破了一大片,大家第一反应不是怪他没跑成得分,而是呼啦啦围上去,有人递碘伏,有人递创可贴,还有人掏出兜里的糖塞给他:“男子汉摔一下没事,待会姐给你买冰饮喝。”
现在的小宇已经是我们队的主力游击手了,上次北京业余棒球联赛,他接了3个几乎不可能接到的地滚球,拿了最佳防守球员的奖状,他生日那天我们全队凑钱给他买了他念叨了半年的限量款球棒,他抱着球棒哭了快10分钟,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有这么多人记得他的喜好,第一次不用怕做错事被骂。
那时候我就隐约觉得,我以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我总觉得体育就是要赢,要拿冠军,要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可在野次局里,比起输赢,更重要的是你站在这里,有人陪着你玩,有人包容你的失误,有人把你当队友,而不是拿KPI考核你的对手。
野次局里没有身价咖位,接得到球的就是好兄弟
我们这个野次局的群现在有200多个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什么职业的人都有:有每天跑12小时车的网约车司机张哥,有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李姐,有还在上大学的美院学生,有开烧烤店的老板,还有退休好几年的老周,在这里没人问你年薪多少,有没有房有没有车,大家聊的永远是“你手套磨合得怎么样了”“昨天那个球你怎么接的那么准”“下次我们要不要试试新的战术”。
张哥是我们队的捕手,也是队里年纪最大的在职队员,今年42岁,以前跑出租落下了腰突的毛病,严重的时候连车都开不了,打了两年棒球,现在腰突的毛病基本没犯过,他每天跑车上完早高峰,中午抽两个小时就去公园练传球,接杀稳得离谱,上次我们跟另一个队打友谊赛,对面有个省队退下来的职业球员,一开始还一脸看不起我们这些业余的,觉得我们打不出什么好球,结果他挥棒3次,有2次的杀球都被张哥稳稳接住,最后还被我们投手三振出局。 打完球那个前职业球员主动过来给张哥递烟,说他打职业的时候,每次上场都压力大得睡不着,怕失误挨教练骂,怕输了比赛扣工资,打了十几年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放松过,“哪怕打丢了球也没人怪,反而有人给你加油,这才是打球本来的样子啊”。
李姐是我们队的主力投手,平时在医院拿手术刀,连做十几个小时手术是常事,投球准得离谱,指哪打哪,她平时在医院是出了名的严肃,患者跟她说话都不敢大声,上次她投了个完美的三振,我们全队围着她喊“李姐牛批”,她笑得直捂肚子,说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疯过,她跟我说,以前下班了回家满脑子都是患者的病情,躺着都睡不着,现在打两个小时球,出一身汗,回家倒头就睡,比什么安神药都管用。
我见过太多人在外面端着架子,到了野次局就像变了个人:平时在公司对着下属黑脸的高管,接飞了球会蹲在地上拍着大腿喊“我真蠢”;平时在学校被老师追着要作业的学生,打出好球了会站在场地上跳着喊“爷就是最牛的”;平时开烧烤店忙得脚不沾地的老板,会提前烤好几十串串带到球场来,给打完球的队友分着吃。 我一直觉得,野次局最有魅力的地方就在这里:它自动把你在社会上的所有身份标签都撕得一干二净,不管你在外面是领导还是员工,是有钱人还是穷人,到了这块场地上,大家都是一样的队员,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没有高低贵贱,只有一起打球的兄弟。
为了打一场野次局,我们曾冒雨赶30公里路,没人觉得亏
上个月我们约了跟昌平的一个队打交流赛,提前一周就定好了时间,结果那天北京下大暴雨,高速封了快一半,我们几个住在东边的人拼了一辆车,刚上高速就被赶下来,只能绕国道走,30公里的路走了两个多小时,本来大家都在说要不就算了,下次再打,结果张哥说:“我都跟乘客提前说了今天不跑单,就等着打这场球呢,不去可惜了。”小宇也在旁边附和:“我作业都提前写完了,就等着今天打球呢。”
等我们好不容易到了场地,场地上积了快5厘米的水,我们十几个人拿着扫帚、拖把,甚至还有人拿硬纸板刮,扫了半个小时才把场地扫干净,那天的雨下下停停,我们所有人都浑身湿透,泥点子溅得满脸都是,最后我们以3分之差输了比赛,散场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不高兴,大家挤在旁边的羊蝎子店里,吃着热乎的羊蝎子,聊的全是刚才那个接杀有多帅,那个滑铲有多酷,没人提输球的事。 老周那天也去了,他今年58岁,退休前是国企的中层,以前退休了没事干,在家跟老伴吵架,跟楼下的老头下棋也能因为悔棋吵起来,自从来了野次局,他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现在他跑不动了,就当我们的义务裁判,每次打球他都提前半个小时到场地,给大家烧好水,整理好装备,他总跟我们说:“我这一辈子都在按规矩活,上班看领导脸色,在家看老伴脸色,只有到了这,我想喊就喊,想笑就笑,没人管我,也没人给我定规矩,太舒服了。”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太懒了,都不愿意运动”,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特别可笑,不是大家不愿意运动,是很多人都没找到能让自己心甘情愿花时间的运动,你让他一个人去健身房跑5公里,他当然觉得累,但是如果有一群朋友陪着他,打两个小时球,出一身汗,打完了还能一起吃个饭聊聊天,别说花两个小时,哪怕花五个小时,跨半个城市,他也愿意来。 对我们这群人来说,野次局从来不是什么需要完成的运动任务,是我们一周的盼头,周一上班摸鱼的时候,就开始盼着周日的球局,想到那天能跟一群朋友打球,连KPI都不觉得烦人了,这种期待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别再盯着职业联赛的流量了,野次场上的普通人,才是体育行业的基本盘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快5年了,以前我总觉得,体育行业的核心是顶级赛事,是明星球员,是动辄几十亿的赞助费,是奥运会上拿的金牌数,但是在野次局摸爬滚打3年之后我才发现,这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东西固然重要,但是真正支撑整个体育行业走下去的,是我们这些千千万万的普通爱好者。
就拿我们这个野次群来说,200多个人,每个人每年花在装备上的钱至少有大几千,手套、球棒、护具、队服,每次打球的场地费AA,打完球聚餐,我们去年一年就拉了40多个新人入坑,光是我们队,今年就已经组织了8次交流赛,带动了周边好几个球场的生意,现在北京像我们这样的业余棒球群,少说也有几十个,大家都说棒球是小众运动,可只要有这些野次局在,这项运动就永远不会消失。
现在很多人做体育,总想着搞大的,搞流量,搞商业化,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让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发光,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归属感,我们总说要提振体育消费,要发展体育产业,可是如果连普通人打球的场地都找不到,连能一起打球的朋友都没有,谁会愿意为体育花钱? 我见过太多城市,花几十亿建顶级的体育场,办顶级的赛事,却舍不得在社区里多建几个免费的篮球场、足球场,多给普通人留点运动的空间,我也见过太多业余比赛,明明是给普通人玩的,却要搞假球,要搞人脉关系,要请客送礼才能拿名次,把好好的运动搞得乌烟瘴气。 其实普通人的要求真的不高,我们不需要什么顶级的场地,不需要什么专业的教练,只要有一块平整的场地,有一群能一起玩的朋友,有一个不用讲身份、不用拼人脉,只要开心就好的氛围,我们就愿意花时间、花钱在这项运动上。
昨天我又去打了野次局,第三局的时候我挥棒打中了一个很远的高飞球,跑了个全场唯一一个全垒打,我跑垒的时候风灌进我的衣服里,耳边是队友的喊声,那时候我忘了我这个月的KPI还差一半,忘了我房租又涨了五百,忘了我妈又在催我找对象,我只知道我踩过一垒、二垒、三垒,最后扑到本垒的时候,大家都扑过来抱我,那种从心里冒出来的快乐,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别的地方感受到过了。
我知道我们这群人永远不可能打职业联赛,不可能拿百万年薪,不可能站在聚光灯下被千万人欢呼,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站在野次场上,拿着球棒挥出去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赢过了大多数人,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要赢过别人,而是要让自己开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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