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看体育赛事,目光永远聚焦在榜首的豪门、领奖台的冠军身上,很少有人愿意多瞥一眼积分榜末尾的队伍,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榜尾等于“失败者”“凑数的”“丢人的存在”,输了比赛挨骂、被喊解散都是理所应当,但这些年我跑过不少业余赛场、看过不少职业联赛,反而觉得那些常年待在榜尾、却从来不肯放弃的队伍身上,藏着体育最本真的内核。
我在西北县城见过的“垫底专业户”
2019年我去青海湟中县的一个乡村小学支教,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把热爱刻进骨子里的榜尾队”。 当地每年夏天都有“河湟杯”业余足球赛,12支参赛队伍来自各个县城单位、乡镇村落,我支教的塔尔湾村也凑了一支队伍,名字特别接地气,叫“塔尔湾牧羊队”,队员构成说出来你可能觉得离谱:52岁的老队长李叔是养羊专业户,年轻时候在体校踢过球,后来受伤回了老家,球衣背后的10号印字洗得发白,每次比赛前却一定要熨得平平整整;队里的中后卫王哥是附近工地的瓦工,胳膊上还留着搬砖块磨出来的疤,每次训练都要提前半小时从工地骑电动车赶来,球鞋鞋底磨平了补过三次都舍不得换;还有个17岁的前锋尕马,父母在外省打工,跟着爷爷放羊,平时连正经训练鞋都没有,穿一双几十块的帆布鞋也能跑得风一样快。 这支队伍是“河湟杯”的常客,也是常年雷打不动的榜尾,最好的成绩是第11名,一个赛季最多赢1场,大部分时候都是大比分输球,0:6、1:8都是常事,我当时闲着没事,就跟着他们当后勤,第一次去看他们训练的时候直接傻了:所谓的训练场就是村里的晒谷场,地面坑坑洼洼还嵌着小石子,没有照明灯,晚上训练就把大家的摩托车开过来,用车灯照着踢,每次去县城打比赛,他们都要提前一天把场地里的石子捡一遍,怕有人崴脚。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的最后一场小组赛,他们对阵湟中县公安局的队伍,对面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还有几个省队退下来的运动员,实力差了一大截,上半场他们咬着牙守了40分钟才丢第一个球,中场休息的时候李叔给大家递矿泉水,笑着说“没事,咱们上次跟他们踢输了9个,这次已经进步了”,下半场王哥被对面撞了一下,胳膊擦破了一大块,流的血把球衣袖子都染红了,他拿矿泉水冲了冲伤口,直接撕了自己的球衣下摆缠上,转头就又冲回去防守,最后比赛踢到0:6输了,赛后对面的队长过来给李叔递烟,说“你们队是真能拼,下次我们约友谊赛,你们来,我请你们喝水”,李叔笑得满脸皱纹都堆在一起,说“那感情好,踢完我请你们吃手抓羊肉”。 那天散场之后我问尕马:“每年都当最后一名,为啥还要来踢啊?”他正蹲在地上系鞋带,抬头冲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就是喜欢踢啊,跑起来的时候,不用想着明天要放多少只羊,不用想着暑假作业没写完,啥烦恼都没了,输就输呗,我下次跑得再快点,说不定就能进球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榜尾从来不是什么丢人的标签,只要你还愿意跑,就没人能否定你的热爱。
职业赛场的榜尾,从来不是“摆烂”的遮羞布
如果说业余赛场的榜尾藏着普通人的热爱,那职业联赛的榜尾,往往藏着更沉的重量。 2023年中超最后几轮,我特意去深圳大运中心看了深圳队对阵成都蓉城的比赛,当时深圳队已经锁定了榜尾的位置,确定降级,全队欠薪已经18个月,高薪的主力球员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队员平均年龄只有21.5岁,是整个中超最年轻的队伍,那场比赛成都蓉城要争亚冠资格,踢得特别凶,上半场就进了2个球,但是深圳的小孩没有一个往后缩的,18岁的小将夏合扎提被对面的外援撞了好几次,最后脚崴了,一瘸一拐的还在往前冲,补时阶段居然还打进了一个球,当时不管是深圳的球迷还是成都的远征军,全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 赛后老将张远接受采访的时候直接哭了,他说:“我知道很多人骂我们,说我们丢了深圳足球的脸,但是这些小孩真的拼了,他们每个月拿几千块的工资,有时候还发不出来,每天训练到晚上八九点,从来没有人抱怨过,我作为老队员,真的为他们骄傲。”我当时坐在看台上,旁边有个头发花白的老球迷,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跌过低谷,我们再回来”,他说他从深圳健力宝拿中超冠军的时候就开始看球,看过深圳的巅峰,也陪着深圳降级,“没关系啊,足球本来就是起起伏伏的,只要他们还拼,就算去踢中甲,我每场都来”。 很多人觉得榜尾队就是“摆烂”,但是我见过的大部分榜尾队,比谁都想赢,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哥斯达黎加第一场0:7输给西班牙,全网都在笑他们是“送分童子”“鱼腩队”,但是第二场对阵日本,他们硬生生拼了90分钟,1:0赢下了比赛,直接把德国挤到了出局的边缘;第三场对阵德国,他们明明已经出线无望,还是拼到了最后一分钟,打进了2个球,虽然最后2:4输了,但是再也没有人敢说他们是鱼腩,还有2023-2024赛季的NBA活塞队,一度打出了28连败的历史最差战绩,全网都在嘲讽他们“为了状元签摆烂无下限”,但是你去看他们的比赛,核心坎宁安每场都拼到最后,场均拿30多分,赛后还留在场馆加练,主教练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们不会故意输球,我们年轻,我们实力差,输了我们就改,慢慢练,总有赢的那天。”后来他们赢下猛龙结束连败的时候,全队在更衣室庆祝得像拿了总冠军,你能说这种快乐,就比冠军的快乐廉价吗?
别让“唯冠军论”,抹杀了普通人的热爱
我一直特别反感现在网上的“唯冠军论”风气:不管什么比赛,只要输了就挨骂,只要是榜尾就被喊“赶紧解散”“别出来丢人现眼”,好像体育存在的意义,就只有拿冠军那一种。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大部分人,这辈子都当不了冠军?上学的时候一个班几十个人,第一名永远只有一个,剩下的都是中下游;工作的时候公司几百人,销冠永远只有一个,大部分都是勤勤恳恳的普通员工;就连我们平时打个游戏、跑个马拉松,能站在领奖台上的永远是少数人,大部分人都是凑数的“分母”,难道就因为拿不到第一,我们就不配热爱,不配努力了吗? 我有个朋友叫阿凯,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每周六雷打不动要去踢业余联赛,他们队的名字叫“快乐足球队”,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水平:常年排在联赛榜尾,去年一个赛季只赢了1场,还是因为对面球队临时弃权,我之前问他:“每次都输,踢着有啥意思啊?”他啃着烤串跟我说:“你不懂,我平时上班要应付甲方改八版方案,要应付领导的PUA,每天加班到10点,回家还要哄哭闹的孩子、帮老婆做家务,只有每周六下午那两个小时,我站在球场上,我才是我自己,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想跑就跑,想喊就喊,就算踢输了,我们哥几个赛后吃烤串喝啤酒,吐槽一下今天谁踢得臭,比啥都解压,赢不赢的有那么重要吗?我又不靠这个吃饭,我就是图个开心。” 对啊,我们大部分人最初接触体育的初衷,不就是开心吗?什么时候开始,只有拿冠军才算有意义了?之前看到一个新闻,某小学的足球赛,有个队伍常年输球,家长就联名要求换掉教练,说“耽误孩子前途”,但是孩子自己特别喜欢踢,每次踢完都满头大汗特别开心,我当时就觉得特别荒谬,难道孩子的快乐,还比不上一张奖状重要吗?我们总是要求孩子要考第一,要求运动员要拿冠军,要求所有人都要做人上人,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当一个拼尽全力的普通人,当一个问心无愧的榜尾,也同样值得骄傲。
“榜尾不死”,才是体育生态的底色
一个健康的体育环境,从来不是只有榜首的豪门闪闪发光,更需要无数榜尾的队伍默默扎根,如果所有拿不到冠军的队伍都解散了,那豪门又跟谁去踢球呢? 你看欧洲那些百年俱乐部,哪个没当过榜尾?曼联在1998年还在保级区挣扎,利物浦在20世纪末也常年排在中下游,AC米兰降入意乙的时候,球迷也没有抛弃他们,跟着球队踢了一年意乙,最后又回到意甲拿了冠军,如果他们当时因为当了榜尾就直接解散,哪有后来的辉煌? 去年我回了一趟湟中支教的小学,发现“塔尔湾牧羊队”已经不是常年垫底的榜尾了,去年的“河湟杯”他们拿了第8名,赢了3场平了2场,尕马现在已经是队里的主力前锋,还成了村里小学的兼职足球教练,他带的U12小队去年拿了青海省小学生足球联赛的亚军,我去看小队员训练的时候,尕马跟我说:“我以前当榜尾当够了,但是我从来没觉得丢人,我知道我拼尽全力了,现在我带这些小孩,我也不要求他们必须拿冠军,只要他们喜欢踢,能跑能拼,就算拿最后一名也没事。” 之前降级的深圳队,今年打中甲,前10轮拿了12分排在第10位,已经脱离了降级区,夏合扎提已经打进了3个球,很多球迷在评论区说“照这个势头,再过两年就能回中超了”,你看,榜尾从来不是什么死刑判决书,只是一段蓄力的过程而已,只要你不放弃,总有往上走的那天。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到底什么是体育精神?是夺冠之后的热泪盈眶,也是榜尾队伍拼到最后一分钟的坚持;是站在领奖台上的万众瞩目,也是明明知道赢不了还是要全力跑完全程的热爱。 我们不必都成为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做一个拼尽全力的榜尾,也同样值得掌声,毕竟,那些野火烧不尽的微光凑在一起,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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