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我在北京红庙北里的老家属院球场见到马岳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穿奥特曼拖鞋的小男孩系护腕,洗得发白的2019年CBA全明星赛球服被汗湿了大半,额头上的刘海沾着汗,左脸颊上那道早年打街球摔出来的浅疤,在太阳底下亮得明显,旁边的石墩子上坐着几个摇蒲扇的大爷,脚边放着半瓶冰镇北冰洋,场边的长凳上堆着十几袋洗衣粉和五桶食用油,那是当天小区篮球赛的参与奖。
我之前就听过马岳的名字,不少体育圈的朋友说他是“最不务正业的街球手”——2017年拿过北京街球公开赛3v3亚军的人,放着开网红球馆、做青训教练年入几十万的机会不做,偏要守着老小区的破篮板,搞什么“全员能参与”的社区篮球,直到那天在球场上待了一下午,我才懂他说的“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到底是什么意思。
从“输了就摔球”的街球狂,到被大爷上了一课的“球场调解员”
马岳的篮球人生前半段,写满了“要赢”两个字。 他是山东人,从小就爱跑跳,高中时候身高窜到1米92,被教练选去练篮球,后来考到北京体育大学读运动训练,大学四年泡在球场里,最疯的时候连续一周每天打6个小时球,韧带撕裂歇了三个月,刚拆石膏就抱着球往球场跑,毕业之后他先去互联网公司做了三年运营,下班就去打街球,在北京街球圈小有名气,那时候他打球凶,输了就摔球,跟人对位能把人撞得退三步,为了抢场、为了判罚吵架是常事,队友私下都说他“球场上像个炮仗,一点就炸”。
改变他的是2020年夏天的一场球。 那天他约了朋友去红庙北里的小区球场打3v3,对位的是个穿白背心的退休大爷,大爷叫王庆生,68岁,以前是体校的篮球教练,退休之后每天都来小区球场投半小时篮,马岳那时候年轻气盛,看着大爷脚步慢,就一个劲硬突,第三个突破的时候没刹住,肩膀直接撞在大爷胸口,把人撞得坐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马岳当时也慌了,赶紧蹲下去扶,以为大爷要骂他,结果大爷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着说:“小伙子球打得是好,就是眼里只有篮筐,看不到这球场还有其他人啊,我老头每周来三次,就为了活动活动筋骨,你这一撞,我估计下周都来不了咯。”
那天马岳站在球场边愣了好久,他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他打了好几年球的场地:半个球场被他们几个打竞技的年轻人占着,另外半个半场堆着小孩的滑板车,几个穿校服的小学生扒着球场围栏看,不敢进来,还有几个老太太带着小婴儿在围栏外面的空地上溜达,时不时往这边看,怕飞出来的球砸到小孩,他去问门卫大爷才知道,这个球场之前已经闹过好几次矛盾了:年轻人嫌老人小孩占地方打球慢,老人小孩嫌年轻人打球太猛不安全,前两个月还有人因为抢场打了110,社区本来都打算把球场锁起来不让用了。
那天晚上马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本来已经找好合伙人,打算开个收费的网红球馆,主做青少年篮球培训和成人竞技局,连场地都快谈下来了,但王大爷那句“球场不是只有能扣篮的人能玩”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我问他那时候怎么想的,他挠挠头笑:“我练了十几年球,一直觉得打球就是要赢,要拿名次,要让别人说你厉害,但那天我突然觉得,要是普通人连站在球场上的资格都没有,那篮球再好,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咬咬牙推掉了球馆的合作,跟社区递了申请:他来义务管理这个小区球场,不要工资,就一个要求:球场对所有居民开放,他来定规则,协调矛盾。
3年改了7次规则,他的“小区篮球赛”连保洁阿姨都报名
刚接手球场的时候,马岳的工作说穿了就是“和稀泥”。 年轻人要打竞技局,他就协调工作日晚上6点到9点留半场给他们打高强度的比赛;老人小孩要练球,就把周末上午的半场专门划出来,不许有身体对抗;他自己掏钱买了20个小篮球和十几套护具,放在门卫室,小孩来打球免费借;怕球飞出去砸到人,他自己找朋友帮忙,在球场周围加了一层高围栏,连材料费都是他自己掏的。
第一个中秋节,他打算搞个小区篮球赛,本来以为至少能有二三十人报名,结果通知贴出去一周,只有12个人报名,一半是他平时一起打球的朋友,另一半是几个胆子大的初中生,他去问小区的居民为什么不报名,张阿姨说“我一把年纪了哪会打球啊,去了不是拖后腿吗”,王大爷说“你们规则都是给年轻人定的,我们跑不动,去了也是凑数”,还有的家长说“孩子打球万一受伤了怎么办,不敢让他参加”。
那天马岳抱着报名单蹲在球场边,想通了一个道理:要让普通人愿意参与,首先得把“体育的门槛”拆了。 他转头就改了比赛规则:分三个组别,14岁以下的青少组,不许抢断不许盖冒,只要投进球就算全队加1分,赢了输了都有奖品;成年组分竞技组和欢乐组,欢乐组允许男女混搭,允许走步两次,不许任何身体对抗,就算你抱着球跑两步都没人说你,只要报名参赛就能拿一袋洗衣粉或者10个鸡蛋,为了鼓励女生和老人参与,他还加了个特殊规则:欢乐组里每有一个女生或者50岁以上的老人,全队每进一个球多加0.5分。
2021年国庆的第二届小区篮球赛,报名人数直接冲到了47人,最让马岳意外的是小区的保洁张桂英阿姨,52岁,平时每天扫球场的时候,就趁着没人捡球投两个,那天她抱着个扫把过来问马岳:“我就会投两下,能不能报名啊?”马岳赶紧说当然能,给她分到了三个初中小孩组成的队伍里,那场球张阿姨一共进了两个篮,一个擦板一个空心,场边的观众鼓掌鼓得手都红了,最后他们队拿了欢乐组的第三名,张阿姨领了两袋10斤装的大米,下班拎着大米回员工宿舍,逢人就说“我这辈子第一次拿运动奖”。
后来三年里,他前前后后改了7次比赛规则:有人说奖品不够实用,他就把定制奖杯换成了洗衣液、大米、鸡蛋,还有周边超市的优惠券;有人说工作日没时间参加,他就把比赛都挪到周末;有人怕受伤,他特意找了做医生的邻居来当义务队医,还免费给所有参赛的人买意外险;去年他还加了个“中场投篮赛”,不管你会不会打球,交1块钱就能投一次,投中了就给一箱牛奶,收到的报名费全部都捐给社区的孤寡老人买慰问品。
2023年的小区篮球赛,报名人数直接涨到了126人,最小的参赛者才6岁,最大的已经72岁了,连小区门口卖水果的老板、社区的社工都报了名,我那天在现场看了半场欢乐组的比赛,有个戴眼镜的程序员大哥,连运球都运不利索,每次拿到球就往队友手里塞,投进一个球之后蹦得比小孩还高,场边的大爷大妈喊加油喊得比CBA现场还热闹。
我当时站在场边特别感慨,我们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天天喊“全民健身”“体育下沉”,总觉得要建更多场馆、搞更多专业赛事、请更多明星运动员才能实现,但在这个老小区的破球场上我才明白,其实普通人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专业的场馆、高端的装备,只是一个能放心站上去的场地,一套不用“必须会打球”才能参与的规则,还有一群不会因为你菜就嘲笑你的人,马岳做的事看起来不起眼,其实就是把挡在普通人和体育之间的那堵墙给拆了:不管你是年薪百万的白领,还是扫大街的保洁阿姨,是70岁的退休老人,还是6岁的小孩,只要你想投两个篮、跑两步出出汗,你就有资格站在这个球场上。
被骂“不务正业”的3年,他找到了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马岳做社区体育的前两年,没少挨骂。 他以前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一个月月薪两万多,接手球场之后前18个月一分钱收入都没有,靠之前的积蓄过日子,他爸妈在山东老家知道之后,专门坐高铁来北京骂他:“供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你就天天在球场跟老头小孩混?我们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以前一起打街球的朋友也不理解他,有的开青训机构一年赚上百万,有的做篮球网红一场直播就能赚几万,每次聚会都调侃他“你现在混得还不如我们机构的助教”,还有人说他“放着好好的钱不赚,就是假清高”。
他也不是没动摇过,去年冬天疫情刚放开的时候,他发烧到39度,还要爬起来给社区写第二年的活动申请,那时候他积蓄花得差不多了,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躺在床上想实在不行就放弃吧,还是去开球馆算了,结果第二天他刚走到球场门口,就碰到了浩浩的妈妈。 浩浩是个有轻度自闭症的小男孩,以前不爱说话,也不跟小朋友玩,去年夏天开始跟着马岳学打球,一开始连球都不敢碰,学了三个月,现在每天都要下楼打半小时球,还会主动跟队友传球,那天浩浩妈妈给他塞了一条自己织的围巾,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了两千块钱,跟他说:“浩浩这半年变化太大了,现在在家会主动跟我们说学校的事,上次还跟我说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这钱你拿着,就当我们给你缴的学费,你要是不干了,浩浩以后去哪打球啊。”马岳说那天他拿着那条围巾,在寒风里站了十分钟,眼泪冻得都快流不下来了,咬咬牙就决定:不管多难,这事都要接着干。
好在后来事情慢慢好起来了,去年年初他申请到了朝阳区的社区体育推广补贴,每个月有固定的经费支持,周边的三个社区听说了他的事,都主动找他合作,请他帮忙设计社区体育活动,除了篮球赛,他还搞起了老人健步走、亲子运动会,还请以前体校的同学来给老人上公益课,教老人怎么科学锻炼、怎么保护膝盖,现在他每个月的收入虽然还是比不上以前做互联网的时候,但足够过日子,也不用再啃老本了。
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初推掉球馆的合作,他指了指球场上追着球跑的浩浩,还有坐在石墩子上给大家当裁判的王大爷,还有场边拿着手机给丈夫拍照的张阿姨,笑着说:“有啥后悔的?开球馆赚得多,但是我每天见的都是要考学的小孩、要赢球的成年人,哪有现在有意思?你看那个穿蓝校服的小孩,上周刚拿了我们青少组的最佳助攻,以前他连跟人说话都不敢;你看王大爷,现在每周都来给小孩当义务教练,他说退休之后好久没这么充实过了,我以前觉得打球的意义是拿冠军,现在才知道,能让这么多人因为篮球开心,比我自己拿十个冠军都爽。”
那天我跟马岳打到下午六点,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比赛结束,他站在台阶上给大家发奖品,拿到洗衣粉的阿姨笑得合不拢嘴,拿到牛奶的小孩蹦着跳着扑到妈妈怀里,王大爷拿了个参与奖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拍着马岳的肩膀说“小子,下周我们跟隔壁社区的友谊赛,你可得安排好啊”,风一吹,球场围栏上挂的“红庙北里第三届篮球赛”的横幅晃了晃,旁边的树上落下来一片叶子,刚好掉在我手里的篮球上。
其实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我经常被人问:中国体育的底气到底在哪?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还是职业联赛里几千万的转会费?以前我也觉得是这些,但那天站在老小区的球场上我才明白,中国体育的底气从来都不在聚光灯底下,它在马岳兜里给小朋友准备的奥特曼贴纸里,在保洁阿姨手里拎着的两袋大米里,在自闭症小孩投进第一个球时的笑脸上,在每个普通人跑完步出完汗、吹着晚风往家走的轻松里。
我们总说体育要改变生活,其实很多时候不需要那么宏大的叙事,不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概念,只要多几个像马岳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个护腕,愿意给不会打球的阿姨改个规则,愿意把篮球从少数人的赛场,搬到普通人的生活里,体育就真的能变成照进普通日子里的那束光。 走的时候马岳跟我说,他接下来打算把周边十几个社区都跑遍,搞一个“社区篮球联赛”,到时候各个小区的大爷、小孩、上班族都能组队来参赛,冠军奖杯就用不锈钢的,上面刻上每个参赛队员的名字,“到时候你可得来啊,给我们当颁奖嘉宾”,他站在球场门口挥着手跟我说,汗湿的球服被风掀起来一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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