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卡塔尔世界杯期间,我常去家楼下的清吧看球,某个凌晨乌拉圭对阵加纳的小组赛,酒吧里挤了二十多个人,一半是穿乌拉圭9号球衣的球迷,另一半里还有个脖子挂着加纳国旗的黑人留学生,当镜头切到苏亚雷斯出场的特写时,留学生突然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嘘,手里的啤酒沫洒了一胳膊,他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喊:“骗子!手球小偷!” 穿乌拉圭球衣的东北大哥“啪”地把啤酒杯墩在桌子上,露出胳膊上乌拉圭国旗的纹身:“逼逼啥呢?红牌他领了,点球给你们了,自己踢不进怪谁?有本事你上场伸手啊?” 那天两边差点打起来,最后是老板一人送了一盘花生米才劝住,我坐在旁边看着苏亚雷斯在场上跑,全场的嘘声隔着屏幕都震耳朵,他脸上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我突然觉得,大家总说要当人人喜欢的英雄,可这种敢站在全世界对立面的“反派英雄”,反而活得更透亮。
当“反派”的门槛,比当英雄高多了
很多人对“反派英雄”的误解是:这不就是耍手段、没体育道德的人吗?但你真的去了解就会发现,能当得上“反派英雄”的人,首先得有敢把所有骂名自己扛的底气,这份代价,大部分所谓的“正派球员”根本付不起。 就说苏亚雷斯2010年的那个手球,至今还有人拿出来说他亵渎了体育精神,我至今记得那场比赛的最后30秒:加时赛马上结束,比分还是1:1,加纳球员的头球已经越过了乌拉圭门将,直挂死角,只要球进,加纳就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打进世界杯四强的非洲球队,就在球越过门线前的0.1秒,站在门线上的苏亚雷斯直接抬起胳膊,把球拍了出去。 裁判当场给了红牌,判给加纳一个点球,苏亚雷斯捂着脸走下场,在球员通道里等着点球的结果,结果加纳头号球星吉安一脚把球踢在了横梁上,苏亚雷斯瞬间在通道里跳了起来,挥着拳头大喊,后面的点球大战乌拉圭赢了,成功晋级四强,苏亚雷斯成了整个非洲的公敌,赛后采访有非洲记者拿着话筒逼他道歉,他直接说:“我为什么要道歉?我为我的国家而战,要是再来一次,我还会伸手。” 我曾经在足球论坛上看过一个投票:如果你是当时门线上的球员,你会不会伸手?87%的职业球员都选了“会”,有个退役的后卫留言说:“你们总说体育道德,那我问你,你身后是整个国家40年才等到一次的八强战,是全国几百万守在电视前的球迷,是队友拼了120分钟的努力,你明明伸手就能把希望留住,你不伸,那才是最大的不道德,规则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故意手球红牌加点球,我愿意承担这个后果,我认罚,有什么问题?”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那些在场上当“恶人”的球员,在场下往往是最护着队友的人,我大学打CUBA基层赛的时候,我们队有个内线叫大刘,195的个子,皮肤黝黑,平时不爱说话,一上场就像换了个人,对面只要敢突破到内线,他要么直接把人连球带人按下来,要么就故意上大动作犯规,好几次对面的球员追着他骂“打球脏”,连我们当时都觉得他动作太粗,没必要。 直到决赛那场,对面的后卫是出了名的爱抬肘,突破的时候一肘子直接砸在大刘眉骨上,血顺着脸往下流,教练让他下场缝针,他按住伤口摇头:“我不下,我下去了他肯定敢往里面冲,咱们小宇(我们队的控球后卫,刚上大一,175的个子)拦不住他,容易受伤。”最后我们赢了比赛,大刘在更衣室缝针的时候,我才看到他手机界面是他妹妹发来的微信:“哥你太厉害了!”后来他跟我说,小宇和他妹妹同岁,都是刚上大学,他故意在场上装得凶,就是怕对面动作大撞到我们这些小个子。 你看,哪有什么天生的恶人,所谓的“反派”,不过是愿意把脏活累活都揽在自己身上,把赢的机会留给队友的人罢了,当英雄只需要站在光里接受掌声就行,当反派却要站在阴影里,接住所有的质疑和骂名,后者要难多了。
嘘声是反派的专属勋章,比掌声值钱
我以前看短道速滑比赛的时候,特别不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骂维克多·安,也就是以前的韩国短道速滑天才安贤洙,直到后来看了他的纪录片我才懂:他之所以被韩国人骂成“卖国贼”,不过是因为他没有活成韩国冰协想要的样子。 安贤洙17岁就拿了世锦赛冠军,20岁都灵冬奥会拿了三块金牌,是韩国短道速滑的“国宝级”选手,可因为他不肯站队冰协的派系,受伤的时候没人给他安排手术,队里甚至故意把他的训练名额给了别人,逼得他没办法,只能接受俄罗斯的邀请,加入俄罗斯国籍,改名叫维克多·安,2014年索契冬奥会,他代表俄罗斯又拿了三块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韩国全网都在骂他是“韩奸”,让他永远别回韩国,甚至有人给他家人寄恐吓信。 可你说他错了吗?他不过是想站在赛场上滑冰而已,韩国冰协毁了他的职业生涯,他找了另一条路活下去,凭什么要被钉在“反派”的耻辱柱上?后来平昌冬奥会他作为俄罗斯队员回韩国比赛,全场嘘声震得场馆都晃,他滑完之后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采访的时候说:“我不怪他们嘘我,我知道他们希望韩国选手赢,但我也得为我的队伍负责。” 很多时候我们给人贴“反派”的标签,根本不是因为他真的做错了,而是因为他站在了我们期待的对立面,我们默认“家国大义”就该比个人前途重要,默认“集体利益”就该高于个人选择,一旦有人不符合这个期待,我们就把他打成反派,可我们从来没问过他,他自己想要什么。 我有个跑马拉松的朋友阿凯,平时全马PB是2小时38分,去年本地的马拉松比赛,冠军奖金有一万块,他本来准备拿了奖金给妈妈换个新手机,结果跑到21公里半程点的时候,他看到一个60多岁的大爷趴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周围的跑者都不敢停下来,怕耽误成绩,他直接蹲下来给大爷做心肺复苏,打120,等救护车来把大爷拉走,他才继续跑,最后只拿了第27名。 赛后赛事的评论区里,好多人骂他:“作秀吧?真这么善良别来参加比赛啊”“故意博眼球,想红想疯了”“浪费名额,要是真有人想拿成绩的被他挡了路怎么办”,他委屈了好几天,后来被救的大爷家属找到他,给他送了两万块钱感谢费,他没收,说“我要是为了钱就不救了”,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随便他们怎么说吧,我总不能看着人在我眼前没了吧?一万块钱再重要,也不如一条人命重要。” 那天我突然觉得,那些愿意承受嘘声的人,心里都有一杆比别人更清楚的秤,他们知道什么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不在乎别人怎么骂,别人的掌声是给你扮演的那个“完美角色”的,只有嘘声是给真实的你的,能扛得住嘘声的人,才配得上自己想要的东西。
真正的反派英雄,从来不会给自己立“好人”人设
现在体育圈里的明星,都特别喜欢立“完美人设”:赢了要谦虚,输了要体面,要照顾对手的情绪,要符合所有观众的期待,可那些“反派英雄”从来不吃这一套,他们懒得装,也不屑于讨好所有人。 苏亚雷斯后来接受采访,被问了无数次会不会为2010年的手球道歉,他每次都直接说:“我不会道歉,我不觉得我做错了。”NBA的“坏孩子军团”核心比尔·兰比尔,当年是整个NBA公认的“最脏球员”,他退役的时候,全联盟的球员都开派对庆祝,说终于不用跟他打球了,后来他接受采访,记者问他会不会后悔当年打球那么凶,他叼着雪茄笑:“我后悔什么?我就是要让对面的球员看到我站在篮下就怕,这样我的队友就能轻松得分,我拿了两个总冠军,他们拿了吗?他们爱怎么骂怎么骂,我不 care。” 我特别欣赏这种坦荡的人,你说他坏也好,说他凶也罢,他从来不会辩解,也不会给自己找借口,更不会明明做了恶人还要立个“迫不得已”的人设,我之前带过一个少儿篮球培训班,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特别好胜,打对抗赛的时候为了赢,会故意抢队友的球,还会犯规,其他家长都跟我投诉,说这个小孩太自私,没有集体意识。 我单独找浩浩聊天,问他为什么要抢队友的球,他低着头说:“我奶奶今天在看台上看我打球,她得了癌症,医生说她没多少时间了,我想让她看到我拿MVP。”我当时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跟他说:“你想让奶奶开心没错,但是你要是和队友一起赢,奶奶会更开心的,你要是自己一个人拿球赢了,队友都不开心,奶奶看到了也会觉得你不懂事。”后来浩浩慢慢改了,会给队友传球了,上次打比赛他们队赢了,他和队友一起举着奖杯的时候,看台上的奶奶笑得特别开心。 我从来不会批评浩浩的好胜心,比起那些打比赛无所谓输赢、输了还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小孩,我反而更喜欢浩浩的真实,他不用装懂事,不用装大方,他想要赢就说出来,哪怕被别人说自私也没关系,现在太多人教我们要当“好人”,要懂事,要照顾别人的情绪,可很少有人教我们,要先照顾好自己的欲望,先对得起自己想做的事。 其实我们每个人在生活里,都当过“反派”:你为了争取自己的项目名额,被同事说“抢功”;你为了让孩子上个好学校,托关系找门路,被亲戚说“走后门”;你为了赶项目加班,没时间陪家人,被爱人说“不顾家”,我们总想着要让所有人都满意,总怕被别人说不好,可你活了这么久应该早就知道了,你就算做得再完美,也有人不喜欢你。 就像苏亚雷斯,加纳球迷恨了他12年,可乌拉圭的球迷把他当国家英雄;就像安贤洙,韩国人骂了他十几年,可俄罗斯人把他当成短道速滑的神;就像大刘,对面的球员都骂他打球脏,可我们队的人都把他当最好的老大哥。 所谓的“反派英雄”,从来不是说要和全世界作对,而是你知道自己要守护什么,知道自己站的地方是对的,那就不用怕别人的嘘声,你不需要全世界的喜欢,你只要对得起那些你在乎的人,对得起你自己的选择,就够了。 毕竟,在嘘声里捧起来的奖杯,比在掌声里拿到的,要沉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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